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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洋簽好名,接過箱子擱在玄關柜子上,走回廳里。那兒有一圈大沙發,坐了四個人,孫洋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繼續談論起來。其實并不是談論,而是孫洋單方面在說,李善斌聽見太陰六合、生門死門之類的字眼,想必是在說風水。
保姆走回來關門,見李善斌杵在門口,眉毛一挑問:“你還在這兒干嘛?”
“哦,這個我聽這位好像在講風水是吧,不好意思聽入迷了,我也喜歡這個。”李善斌情急之下,隨口胡說一通。他并沒有事先的周詳安排,想著見山開道,臨到頭卻發現自己缺乏急智。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外人在,他就直接往里闖了。
然而現在也只能退了吧,換個時間再溜進來,或者半夜翻進小區。心里這么琢磨著,李善斌腳下卻還是沒挪步子。保姆上前一步,示意他退出去。
“我能再聽兩句嗎?”李善斌說著,卻在抓緊時間打量屋里的格局布置。
那邊孫洋抬頭瞧了一眼,溫聲說道:“我正好在上個堪輿的小課,這行講緣分,不礙著你工作的話,真想聽幾句也沒關系。”
“那我就站這里聽,不妨礙您講課的。”
李善斌往里走了一步,站在玄關的門墊上。房門一開始是虛掩著的,后來孫洋讓關上了,漏冷氣。誰能想到一個忙碌的快遞員居然有這么多空閑時間,一聽就是兩小時。孫洋其間往門口瞅看了好幾眼,但話是自己說出口的,也不方便趕人。
孫洋一個星期在正念慈悲中醫會館上一次課,但時不時的會在家里上幾回小課,能入廳堂的學員,都是富貴人。這次門口站了一個旁聽的快遞員,心里雖然膈應,傳出去也是美談。
等到近四點,孫洋給每人測了一卦,眾人連聲說準,這堂課也到了結束的時候。李善斌搶先道了聲謝,開門出去,跨上座墊滾燙的電動車,在小區里兜起了圈子。當他又一次轉回到八號門前,門口的三輛車都已經不見了。
李善斌按響門鈴,這次接通的是孫洋。李善斌說不好意思剛才那個快遞送錯了。
鐵門打開,李善斌又一次快步走到房門前。這一次他等了會兒門才打開,孫洋拿著快遞紙箱,指著快遞單說沒錯啊,從正念慈悲中醫會館轉來的對吧。
李善斌汗在冒血在沸,腦袋里轟隆隆地響,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不出錯,隨時都有可能張口結舌。
繼續說啊,他催促自己。
“其實,我是想請您,想跟您求一卦,我碰到事情了,大事情。我過不去了。”
孫洋的視線從紙箱移到面前的快遞員臉上,他笑了一下,說:“你知道我算一卦收費多少嗎?”
李善斌一把拽下背包甩到胸前,扯開拉鏈狠狠抓了一大把錢出來。
“我所有的錢都在這兒了,您看夠不夠。”
孫洋瞥了一眼,失笑說:“早十年前差不多,現在么……”
他搖搖頭,停下來,拉開旁邊柜子的抽屜,手往里面一探,伸出來的時候多了把刀。
李善斌心里一突,然后發現那是把沒開封的裁紙刀。
“今天這事兒有點意思,你這人也有點意思,我喜歡有意思,有意思就是緣分嘛。進來吧。”孫洋說著,拿著快遞箱往客廳走。
李善斌換上保姆拿來的拖鞋,走到客廳,見孫洋正彎著腰用裁紙刀開箱。箱子打開,最上面一層塞了幾團報紙。孫洋抬頭看了眼李善斌,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
“說說,遇上什么大事情了?”孫洋一邊拆著箱一邊問,意態悠閑。
李善斌眼見孫洋把箱子里的報紙團取出來,這便是圖窮匕現的關頭!意識到這一點,他腦子里忽地一松,整個人冷卻下來。
“刀哥。”他不緊不慢地說。
孫洋的動作陡然一頓。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把手從箱子里慢慢縮回來。
這時他看向李善斌,拿手輕輕點了點他,和氣地笑:“原來朋友是來找我的。”
說話的時候,他緩緩坐到沙發上,雙手往茶幾上一擱,右手恰好蓋在裁紙刀上,手指輕撥,讓刀柄轉了個合適的方向。
“是啊,我這不是碰到事了嗎。”李善斌輕瞥那只蓋著刀的手,翻起眼看他,咧嘴笑了。豁出去之后,他進入了徹底的輕松狀態,仿佛沒有一點重量了。唯一牽引著他的信標,是時靈儀的魂魄。
是個狠人,孫洋想著,從前在道上打滾時都不曾見過幾個,能放得出這種氣場,都是在心性上有大覺悟的。他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手離開了刀,仿佛剛才真的只是碰巧夠著了,然后抓過紙箱,伸頭又瞧了眼。
“兩塊磚啊,我還真以為有好吃的凍貨哩。我這人啊,就好一口吃嘛。”
“小劉,上好茶啊,咱們家今天到貴客啦。”他提著嗓門喊保姆。
那個紙箱里,廢報紙團下面,兩塊紅磚上頭,還有另一件東西。孫洋伸手進去,兩根手指把它夾了出來。
那是個印著“恭喜發財”的紅包。
紅包里顯然是裝了東西的,自然不可能是錢。孫洋的手指輕輕捻著紅包,卻不想馬上打開它。
“朋友,有什么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孫洋看著對面男人的眼睛,慢慢地說。他要確保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能被這個不速之客聽清楚。
“我這個人好朋友,所以朋友也多,不管是官面上的,生意場上的,還是……”孫洋停了停,接著說,“還是江湖上的,有困難大家伸伸手,沒什么坎過不去的,對吧。”
孫洋在那里端著笑,李善斌的笑早收了。
“刀哥要不要給我算算。給你自己算算也成。”
“我現在是本分人,叫我阿洋就好,我們這一行算不了自己喲,給你算,你把年月日時給我,我來排一個。”
茶一直沒端出來,卻從樓上下來一個穿著汗衫的紅臉膛漢子,叫了一聲老大,就往兩人對坐處走過來。
樓梯位置正在李善斌的背后,李善斌沒有回頭,肩聳了半分,背微微弓起來,眼睛盯住孫洋。
孫洋一邊朝那人招招手,一邊解釋:“沒事兒,我司機。”
那人從李善斌身側走過,站到孫洋旁邊。
“他擔心我嘛,知道我這人膽子小的。朋友,你這樣上門,我一個人坐在你對面,心里慌嘛。沒事兒,就讓他在旁邊照顧照顧我這個老頭子,咱們該聊聊該喝茶喝茶。小劉,茶呢?”
孫洋笑容不改,仿佛真是一個和氣怕事的無害人物。
“朋友,你現在坐在這里就是緣,緣是有前因后果的,我呢就準備做個化緣的人。看起來我總歸是欠著你的因果了。”
“化緣?來化緣的人是我。”李善斌冷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