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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七年頭上,背了不少高利貸的兩人近乎走投無路。王海波搭上一位道上大哥,由這位大哥作保,加入一個走私團伙,快艇往來港島與深圳間,除去給大哥的抽傭,跑一趟還能掙不少。價碼談妥,王海波以為一切妥當的時候,大哥把他單獨叫出來,說你現在還差最后一步,你想在道上摟錢,得納個投名狀,這樣大家才放心,你女人不錯,賣給我吧。王海波頭皮一麻,說大哥你讓我再想想。大哥說行,你慢慢想。王海波邁了沒幾步,看到幾個馬仔都沖他冷笑,忽然明白過來。見了這些人,說了這些話,就已經回不了頭,真要走,多半出不了大門。他折返回去,說我愿意。
王海波把時靈儀帶到指定的小酒吧,借口上廁所就把她扔下了。大哥在旁邊冷巷里等著,甩給他一百塊錢。王海波忽然之間就跪下了,說畢竟有情分,能不能許他有了錢給買回來。大哥說行啊。王海波心一橫,說我立個字據,到時候我愿意一萬塊錢把她買回來。大哥笑笑說行啊。王海波拿出紙筆硬著頭皮寫好,簽了名遞過去,大哥在價錢后面多加了個零,說也不能讓你水面上跑個兩三次就把人買回去,你說對不對,王海波只好點頭。大哥拿著紙甩了幾下,也不簽字,卻問他,你到時把這人買回去,還有啥意思,指望著再把她領回家里呢?王海波說我這輩子沒臉見她,到時候您高抬貴手,放她自己走就成。大哥說你倒是個有情義的,我就喜歡和有情義的打交道,讓人放心,不過我不愛寫字,我就按個指印成嗎。然后他指揮小弟把王海波按在地上,剁下王海波一個小手指頭,蘸著血按了指印,把字據折好塞進王海波口袋,斷指扔了喂狗,笑著說我等你帶十萬塊回來找我。
王海波沒掙到錢。那年香港回歸,打私力度空前,沒兩個月走私團伙就被端掉,等王海波出獄,已經是五年之后。他找到大哥,問時靈儀的情況,大哥輕描淡寫說一句,那妞發神經了,拿著刀全武行,實在吃不消,早兩年就放生了,你的十萬塊省下來了。
“我對不起靈儀,這條命賠給她,也是應該的。我爸早死了,我媽就在這兩天,送走她我無牽無掛,你等兩天,之后上海灘你隨便指一幢樓,我爬上去跳下來,也不勞你動手。”王海波的臉上涕淚糊作一團,他氣息奄奄,向李善斌祈求。
時靈儀那一段空缺的命運,此刻終于補完。算來她恢復自由身是2000年,又過了一年才重返上海,這一路想必還有曲折,但已經不重要了。她化了個名,買了個假身份證,一定是面對不了那個曾經心氣沖天的“時靈儀”吧。就讓那個人在公共系統里永遠地失蹤,讓所有的親朋以為她已經死去。
王海波所說的,其實李善斌有所預料,然而其中的一些細節,還是讓他心中凄然。面對王海波甘心赴死的表態,李善斌并不相信,小時活得這么痛苦,尚且對自己下不去手,王海波只是面對著一個殺人犯,想多爭取些時間罷了。
他心中不屑,臉上并無半分表情,對著王海波輕輕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王海波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李善斌今天來,除了先前那一聲吼,其實并沒有什么出格舉動,卻讓王海波想起了那個喜歡說“行啊”“你慢慢想”的大哥。
“你說你有愧,是真心的么?”
王海波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來,用手輕輕拭去臉上淚痕,鄭重地點頭。
“那么,你幫我個忙吧。”
第17章
打王海波的手機是最直接的聯系方式,他沒有理由回避警察。
技偵在半小時里就拿來了王海波的電話號碼和近期通話記錄,專案組換了四五個不同的號碼,四十分鐘打了十幾通,全都無人接聽。
根據通話記錄,王海波的號碼從昨天到今天打出去幾十通,頻率遠高于以往,現在突然聯系不上,不是好兆頭。
王興一個電話甩給技偵,問能不能定位手機位置,范圍誤差有多少,要花多少時間。這兒正在吼技偵,那邊偵查員趙雷按住話筒直著脖子“嗷”了一嗓。
“接通了,王海波本人。”
所有人放下心來,王海波還活著。
四十分鐘后,益善殯儀館的一間等候室里,老馮和趙雷見到了王海波。
“實在是……唉,這樣的時候來找你。”趙雷說。
隔壁的焚化爐里,正燒著王海波母親的遺體。
王海波神情木然。
“大前天,我媽走前一晚,我見過他,說過些話。”
王海波沒心情和警察嘮家常,既然知道來意,就直奔正題。
不過他此刻說的,和先前告訴李善斌的,版本有所不同。他只說那大哥看上了時靈儀,強行把她給帶走了,之后就再未見過她。李善斌那一天來,打聽了一番大哥的底細便走了。
“他就這么走了?不管怎么說,他手上有一條人命,人要是沾了血,心氣立馬可就不一樣了。你當年從他手里撬走了老婆,我們都擔心你會有生命危險。”趙雷說。
趙雷先聯系上的王海波,所以基本都是他在問。老馮本來就不擅長和人溝通,在旁邊安心當陪客。
“冤有頭債有主吧,時靈儀會變成后來那樣,主要……不是因為我。”
最后那一句,王海波有些含混。
“他對時靈儀那是真的好,比我好啊。可惜時靈儀不喜歡他。”王海波嘆了口氣,“靈儀從來就沒真喜歡過他,如果不是為了從六盤水跳出來,為了來大上海,她是不會答應和李善斌結婚的。那個時候啊,如果沒有我,她也會和另一個人走的。”
“和另一個人走,比跟我走好。”他頓了頓說。
“所以,李善斌這是要去找孫洋的麻煩?”趙雷皺起了眉。那道上大哥名叫孫洋,另有個“孫九刀”的綽號。
“李善斌明說了他是殺人犯,你怎么沒報警?”老馮問了一句。
趙雷覺得這話是白問的,牢里出來的最不喜歡和警察打交道,自己既然沒危險,平白招惹殺人犯干什么。
然而這句話,卻把王海波問住了。他怔了一會兒,臉上浮起苦澀的笑容。
“大概是因為,我終歸還是欠著他的吧。欠著他,更欠著靈儀。所以他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等著看。”
這個時候,工作人員來通知,已經燒完,可以去撿灰了。王海波出去了幾分鐘,再回來的時候,手里捧著個用黑布包著的小盒子。
他抱著骨灰盒,站在兩名刑警的對面,眼神不知在看哪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個……”趙雷以為他是在哀傷母親,起了個話頭,想把他的神給引回來。
王海波卻忽然發了一聲笑。這笑聲干癟沙啞,更像出自一個生命枯竭的老人。他依然保持著那副空洞的表情,仿佛那聲笑不是他,而是他那已經離體的魂魄所發出。就在趙雷略生愧疚的時候,王海波緩緩搖了搖頭,開口說出了一番兩名刑警都沒想到的話。
“我就當假的說,你們就當假的聽。這事兒我不會承認是真的,算是當年的另一種可能性吧。”王海波垂下眼皮,盯著手里的黑盒子,把告訴過李善斌的那些,包括一百塊賣了時靈儀,半截手指頭換了血指印,又說了一遍。
“行啊你,”趙雷看王海波的眼神當下就變了,“拐賣婦女!那張字據還在吧,先拿出來,一會兒你……”
王海波打斷他:“這位警官,我說了是瞎話,別把瞎話當真話聽。哪里有字據,你拿給我看?你想抓我拐賣婦女,證據呢?”
老馮拍拍趙雷,說:“我們當瞎話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這么多年過去,被害人也已經死了,找個好點的刑律給你做無罪辯也很容易。”
趙雷悶哼一聲,心想老馮你這是站在什么立場說話。
“這樣就說通了。孫洋毀了時靈儀,要報仇,找他比找你合適。孫洋現在洗白上岸,李善斌如果不怕死,總能找到機會。”
王海波默默聽著,并不接話。
“六一三”案的前因后果,至此全部揭曉。曾經老馮以為時靈儀落魄拾荒,被薛長久強暴,已經是地獄般的慘境,而這些與她被男友牲畜般賣給黑道相比,又算不得什么了。若把時靈儀比作天鵝,她從丑小鴨蛻變,掙扎著從泥濘中飛出來,在天空中掠過,一頭撞在絕崖上,血羽紛飛,如此慘烈的命運曲線,直叫旁觀者連嘆息都梗在喉間。而被她拖著一同墜跌的,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溫暖最可靠的男人,他曾經深愛她,或許始終深愛她。老刑偵不會感慨愛情,但李善斌身上閃耀的慈悲與善良,這種蕓蕓眾生里最珍貴的品質,卻成了不堪重負的巨石,壓得李善斌在世情的濁潭中緩緩下沉,直至滅頂,這其中的曲與直,勾成了一個大問號,老馮與趙雷不想面對,又閃躲不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