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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重要時刻。案子總是越早越好破,方向如果定錯了,空耗警力,再想調(diào)頭,過了黃金期不說,專案組還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都說要限期破案,背后還有另一層意思,上海一年那么多起惡性案件,警力有限,要是在一起案子上無限投入,那其他的案子不用破了?案子破了,專案組長未必是首功,方向定錯了導致案子破不了,大鍋肯定是組長的。
方向就定在這條內(nèi)褲上。現(xiàn)實不是小說,故弄玄虛的可能性其實非常小。這條內(nèi)褲大概率就是受害人自己的,上面的名字也應該就是被害人的名字。正常情況人不會把名字縫上內(nèi)褲,那么就去看什么樣的情況下人會做這種事。
剛才就這個問題,已經(jīng)討論得比較充分了。內(nèi)褲上縫名字,應是作為辨識用。也就是說,內(nèi)褲的主人曾經(jīng)常把褲子和別人的褲子混同起來。
除了統(tǒng)一的洗衣服務,刑警們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某些寄宿學校、養(yǎng)老院、精神病院、某些療養(yǎng)型醫(yī)院、極少數(shù)的特殊企業(yè)。目前想得到的就是這五種。
就這五種,范圍先圈在上海,要撲進去的警力也不得了。比如寄宿學校,統(tǒng)一洗衣的想必不會太多,先算二十家吧,考慮到死者年齡,要么是近些年的教員,要么是二十年前的學生,這么多人里,符合這三個字條件的,怕得至少幾百人。這幾百人現(xiàn)在落在天南海北,要一一去落實生存情況,有電話聯(lián)系不上的,就得去走訪,還會碰到不在上海甚至不在國內(nèi)的。至于養(yǎng)老院和精神病院,大多數(shù)都有統(tǒng)一洗滌,涉及的人數(shù)更是遠遠超過寄宿學校。沒轍,現(xiàn)在就這點線索,只有死磕。
王興把人馬分了五組,養(yǎng)老院組和精神病院組人手多些,其他三組少些,撒了出去。
除了老馮。
目前發(fā)現(xiàn)尸袋的地點,要么在老馮的轄區(qū),要么臨著他的轄區(qū),他都熟,得完成一大堆的走訪,雖然沒人對這活抱啥指望。王興讓他抓緊,做完了進精神病院組。
散會的時候,王興又把老馮叫住。
“還有條線你兼一下。”王興說,“裝尸塊的垃圾袋。”
這算是和兇手直接相關的物證,也是內(nèi)褲之外僅有的。只是和不尋常的繡字內(nèi)褲相比,垃圾袋普通得乏善可陳。普通也意味著指向性弱,所以王興沒抱多大期望,此類不得不做的基礎工作,交給老馮最合適。
第5章
“主任,今天周六,我就是沒有加班。”
“善斌呀,你是印刷機長,連了五年的先進個人,表率作用舉足輕重。現(xiàn)在任務重,張總揪我頭皮,要不我也不打這個電話費錢了。行,也沒啥事兒,就當你聽老伙計我抱怨兩句。順便呀,善斌你最近這個午休啊下班啊,怎么說呢,挺準時的。當然也正常,你把握好任務進度調(diào)動好大伙兒勁頭就行。掛了啊,下禮拜找時間咱走兩杯。問怡諾和小立好。”
李善斌把手機揣進兜里,抬眼尋找一對兒女的身影。
周圍充斥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和大笑。這兒是全上海最讓孩子向往的天堂,再乖巧的娃,只需放進來十分鐘,就會瘋得忘了自己叫啥,以至于公共喇叭里隔一會兒就要播一條尋人啟事。
李善斌在“激流勇進”的碼頭上看見了李怡諾,她正把濕了半身的弟弟從船上拉起來,對著爸爸露出甜笑。女兒的個頭快趕上他了,長發(fā)嬌靨裙裾飛揚,擁擠的人群掩不住她的奪目光彩。曾經(jīng)李善斌擔心過她的性格,但現(xiàn)在他想,也許這樣的李怡諾,才更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四歲的弟弟李立,令他不必過于擔心。這是他的驕傲。
李立吵著要再玩一次水,李怡諾說我們?nèi)プ抉R,李立興高采烈地答應了。
姐弟走到李善斌身邊,李怡諾一手拉著弟弟,一手挎著李善斌的胳膊,說爸爸我們要去騎木馬,李善斌說好,爸爸我們一起去騎吧,李善斌說好,今天可以在錦江樂園玩到幾點呀,李善斌說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李立歡呼。
在旋轉木馬前排隊的時候,李善斌摸了摸閨女的頭,李怡諾偏過頭看爸爸,忽然張開手用力抱了抱他。李善斌說你長大了,這么樣讓人笑話,李怡諾朝他扮鬼臉。
排到的時候,李立一定要一個人騎大白馬,李怡諾反要和爸爸一起。李善斌拗不過女兒,笑罵她今天不對勁。
爸爸你才不對勁,李怡諾騎在木馬后面,把腦袋擱在李善斌肩膀上說。
我哪里不對勁?
爸爸,你知道下周我就要期末考試了吧。
李善斌呆了呆,然后說,你什么時候擔心過考試關心過成績了?
李怡諾不說話了。
要好好考,李善斌說。
李怡諾輕輕嗯了一聲。
李善斌一時之間不知該講什么好。木馬轉過兩整圈,他才說,小諾啊,一會兒玩的時候你記得把弟弟看好了,我看他玩得太瘋。
爸爸,我會守好弟弟的,你放心。李怡諾鄭重地說。
就和你一樣,爸爸。她補充道。
李善斌聽了這句話,一時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小小年紀,這般心思。不過也好。
玩了足有六個多小時,回程轉兩趟公交一趟地鐵,到家已經(jīng)過了七點。吃過飯,李善斌苦笑著和老太太說,得去廠里加班了,讓她看著孫子早點睡覺,然后又囑咐女兒溫課備考,進高中第一次學年大考,別搞得太難看了。
他夾著包走出破屋,走出破樓。炊煙漸散晚燈初放,這么片破落戶區(qū)里,貧困把人間的溫暖修飾得格外豐盛。李善斌跨上自行車,從這一團暖意里搖搖晃晃騎出來,他忽而意識到,這一趟并不是去巡游,無需假扮浪蕩閑漢。他的車輪遂穩(wěn)定下來,面容也隨之肅然,卸下所有的人世煙火,像一塊在夜色里沉默行進的生鐵。
自行車從棚戶區(qū)里穿出來,進入有路燈的街道。幾年前這里還叫城鄉(xiāng)結合部,如今一塊塊地被征掉,房子成片推倒,用不了多久就會蓋出新樓,使這兒更符合“上海”的稱呼。
十分鐘后,李善斌又騎進一條幽暗的荒路,然后在已經(jīng)廢棄的鐵道口前下車推行。他沿鐵軌走到隧道橋下,把自行車停在橋洞口,往里走去。鐵軌邊有一條供人行的道,和鐵軌一樣,已經(jīng)有十年沒用了。
在月光和黑暗交接的隧洞陰影里,有頂彩條布扯起的矮篷。篷沒有門,側面敞著個洞,李善斌取出手電往里照了照,今夜也并無流浪漢在這兒寄居。他推了推眼鏡,彎腰鉆進去,把手電頭朝下掛在篷頂垂下的鉤子上。
鍋蓋大的光圈落在地上,輕輕晃動。幾個平方大的篷里光暗分明,李善斌坐在暗處,并不能看清周遭的細節(jié),有一些支撐的磚塊和木條,有一些紙板和易拉罐,大致如此。他也無需看清,那些黑暗中或許會有的蛇鼠毒蟲,空氣里腐敗騷臭的異味,甚而冥冥中游蕩的孤魂野鬼,所有這些在荒涼的隧洞中攏作一堆,把矮篷和光明世界隔絕。他無法在能聯(lián)想到日常生活的地方進行下一步的籌劃,他得讓自己習慣黑暗,而這里正是他需要的惡地,可以將他與一切白日的羈絆切割開。也只有在這里,他才能明白,才能堅定,自己必須向黑暗而行,再不回頭。
李善斌靜坐了二十分鐘,然后才拿出本子,攤在手掌上,移入光圈。
第六個。
豹哥。
三角頭,窄眼,像蛇。
胸口文了一頭老虎,兩只手上也有文身,可能是龍。
字跡開始顫動,李善斌合上本子,把手穩(wěn)住。這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情緒讓他微微吃驚,想到背后種種,他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巨大的悲哀中。他看著自己伸在光圈里的手,不禁想,這個世界,終究是和此時的窩篷一樣,只有這么一小圈的光明,可以始終生活在這圈光明里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呵。
他把本子翻到后半,開始復習涉及他接下來目標的那一部分。
沒有詳細的住址,但毫無疑問自己能找到他。重要的是言談舉止的記錄,以及生活上的細節(jié),這些都可以反映出目標的性格。
當然,最重要的,是記錄在上面的罪惡。有的時候,罪惡也可以是一種工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