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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慌失措地向警察報告。
我從水里撈出個東西。我覺得很不對勁。
很沉一個黑袋袋,里面有塊石頭,還有一塊肉。很大一塊肉。
不不,警察同志,您聽我說,那塊肉上穿了褲子的。
穿著內褲。
所以我覺得,那是個胯。
第3章
男人每天要騎十幾公里自行車,在中午或者傍晚,偶爾深夜。他遵循一條半固定的線路,拜訪諸多秘境。秘境是固定的,但每一次到達的順序,是直抵中心還是淺啜即止,都由他自由選擇。
他于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到達五號秘境,照例沒有過分深入,隔著十幾米緩緩騎過。他還沒吃午飯,如果可能,每次巡游他都保持空腹。相對其他秘境的僻靜,五號總是“熱鬧”一些,因為它是一間公共廁所。男人對它背后的巨大化糞池印象深刻,并且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肥沃”的細節,那樣的規模,應該不僅僅由前面的男女廁提供。
男人離開五號秘境,三分鐘后,他將到達三號。今天的巡游路線是一個8字,三號正處于兩個圓的交匯點。
他把車騎得搖搖擺擺,像個閑漢,這樣左右張望時就顯得符合身份。臨近三號時他覺得不對勁,太多本不屬于三號的東西,讓今天的三號比五號熱鬧了一百倍。
他微微搖頭。然而,從某種程度上說,巡游不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刻嗎?
男人翻身下車,開始推行。第一輛,第二輛,第三輛,他把自行車停在第四輛警車旁邊,擠進圍觀人群。
警方以那株槐樹為中心攔了一圈封鎖線,不光這邊,連對岸甚至河里面都有警察。一些水底的淤泥和雜物被撈上來,裝進箱子,也有警察在搜集岸上的泥土、小石塊、落葉,還有警察在拍照。
無需刻意打聽,圍觀者里多的是好事碎嘴,在人群中站了一陣,他便把事情聽了個七八成。
來釣魚的老頭滑進河里,大難不死卻撈出一個裝了碎尸的垃圾袋。有個人被剁成了肉碎,血淋淋的腦袋發酵面團一樣腫成兩個那么大,聽說尸體還沒找全,警察正在沿河搜索。老頭嚇進了醫院,也有說他被帶去了警局筆錄。
盡胡扯,男人想,人頭明明在七號。
他想聽聽警方有哪些線索,調查方向是什么,卻發現警察們并不多話,即便交流,聲音也不會大到讓旁人聽見。倒是有個頭發半白的老警察在向圍觀者了解情況,比如住在附近嗎,常來這里嗎,見過可疑人物嗎。
不能再待下去了,男人想,他可不要被問到。
他側過身,慢慢往外退,擠得太里面了,要想不動聲色地出去,得花點兒時間。
退意一起,他的目光也游移起來,不再盯著警察看,免得引起注意。這真是尷尬的幾秒鐘,他覺得,不能轉身,不能看天不能看地,得保持一個圍觀者正常的好奇。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他被老警察看著了。
肯定是哪個動作出了岔子,老警察原本在和一個胖女人說話,現在頭一偏,似瞥似看,輕輕易易便將他拿住了。
他的血流僵滯不動,好似有個塞子把心臟卡住。此刻應該做什么表情,做什么反應?他向老警察笑了笑,又退了一步,前面人的身影把彼此的視線隔斷。退出人群的時候,他的血液加倍涌回來,在耳朵里轟然炸響。警察到底看見他那個僵硬的笑了嗎,一個愚蠢而傲慢的表情。如果自己是警察,在碎尸發現的地方,看見一個這樣的笑容,會怎么想?
他在人群外小站了會兒,老警察沒有跟出來,也許那只是偶然的一眼。這是個兆頭,說不上好壞,只是提醒他,得開始了。秘境總會迎來這一天,但比他以為的時間要早許多。
時鐘開始擺動了,他想,必須完成計劃。自己得調整到最佳狀態,才能在這煉獄的烈焰中走通那條狹窄小徑,辟出凈土。
剛才那個笑容的愚蠢,絕對不會再發生。
男人跨上自行車,搖搖擺擺地騎開了。
第4章
老警察踩著椅子,把“會議室”牌子換成了“613”。
今天是六月十四號,昨天發現了頭兩個尸袋,今早聽說又發現了一個,雖然法醫結果還沒出來,但大家都覺得裝在這三個袋子里的是同一個人。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還會再來幾個袋子。
從今天起,市局刑警大隊三樓的這間會議室,就變成“六一三”碎尸案的專案室了,二十分鐘后開第一個會。
老警察把案情圖片用磁鐵一張一張釘在白板上。干完這些,專案室已經陸陸續續進了幾個人。老警察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法醫老王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老馮,怎么是你來干這些活,市隊那些小王八蛋呢?”
老馮笑笑。
老馮的年紀比看起來年輕一些,差一歲五十,在基層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刑警。業務能力算很扎實了,但這輩子沒立過一次功,和他同年進局的,如果還在刑偵口,不是在區隊就是在市隊,還有當了區隊長的。也說不上是他運氣特別差,更不是被誰壓制,性格使然。
同事說他做事有條理,一步一個坑,太本分了。老馮明白這是客氣話。
人的行為,要么出于理性需求,要么出于感性需求,老馮可以很好地理解前者,但對于后者,總像隔靴搔癢,把握不到細微處。十七歲,同桌失戀崩潰,揪著他痛陳心緒,老馮給不出像樣的安慰,同桌扭成麻花的心尖尖讓他深感離奇,并且第一次對某些事情狐疑起來。二十一歲,老馮在父親的告別儀式上黯然肅立,回想音容,感受胸中罕見起伏的波瀾,母親和哥哥姐姐已經哭得撕心裂肺,其他親友的哀色也遠勝于他,老馮終于確認,自己和絕大多數人不同。
老馮從沒為此看過醫生,他猜測自己屬于某種先天性的情感缺失,準確地說應該算情感削弱,就和有些人痛感缺失一樣。同樣的情感刺激,他只能感受到正常人的兩三分。老馮從來沒有痛快淋漓地大笑或大哭過,相逢的歡喜和別離的愁苦總是淡淡的。三十一歲時因為母親的要求結婚,四十一歲時因為妻子出軌而離婚,一進一出,于他只是同一句話:哦,那就這么辦吧。
人間以情感上色,所以老馮始終霧里看花。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本該因為這種不同而深感自卑的吧,然而自卑也是一種情感。年紀漸長,他開始學會在適當的時候露出笑容,假裝生氣或難過,只是拿不準像了幾分。
老馮總是按部就班地做事,分析起各類數據也頗有條理,聽起來很合適破案工作,其實不然。刑案,尤其重大惡性案件,往往是因為情感沖動,哪怕是蓄謀殺人或者看似冷靜的連環殺人,兇手的變態心理也是作案動機中不可缺失的一環。辦案人員如果不理解動機,光靠不充分的作案痕跡,很難抓到犯人。此外,面對通常亂作一團的線索,靈感也是很重要的,可以指引辦案方向,靈感源自偵查員的聯想力,對缺乏情感感知的老馮來說,聯想是奢侈品。
不過,對于其他刑警來說,有老馮在組里是很舒服的,一切細致枯燥的事都可以扔給他,老馮從不抱怨半句。這些活是破案的基礎,會占用大量時間,吃力不討好,沒人高興干卻又少不了。所以,只要是發生在老馮轄區的案子,需要基層派出所配合的,必然是調他上去,好用。
支隊長王興走進來的時候,專案室里已經煙霧繚繞。刑警都是老煙槍,沒人能幸免。
哪怕是第一次開會,專案組也沒套話。碎尸案有多惡劣多嚴重,不用說在場的人都知道,所以他直接開始講案情。發現尸袋的過程乏善可陳,根據其發現地點,當時就制定了周密的搜索計劃,發動干警輔警和大量環衛工人尋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尸袋,目前已見成效。昨天兩個袋子,今天又來一個,都是在附近的小河道里發現的,分別裝著人的胯部、左腿和頭顱。剛剛得到消息,在化糞池里撈上來個垃圾袋,里面有大塊的疑似人體,正在送過來,聽電話描述,多半是軀干部分。
資深老法醫王德坤講了當下的法醫學進展,首先確認了三個黑色垃圾袋里的尸塊都屬于同一個女性,因為袋子里都滲進了河水,腐爛嚴重,死亡時間初步預估七周,這兩天會出更精確的日期。然后是被害人基本生理特征。
王興擇要點寫在大黑板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