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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
“是的。”
感受到隱藏的炫耀之意,元勛發出“嚯”的驚嘆聲。
“覺得你可憐也是好事。”
“我知道。”
“你答應了?”
“她們說不答應就跟我絕交。”
“嘖嘖,現在的女生都這么心狠嗎?”
“總得有人治治他們。”
“你小心別把自己賠進去了。”通過后視鏡,元勛投向后座的眼神既警醒又擔憂。
元皓牗心想,挺好,死老頭子成長了,不用挨踹也學會說人話啦。
再看看他自己吧,鏡中那個眼睛打塊黑條就能直接去當嫌疑人的臟東西早已面目全非啦,然而每周都來附中補課的銀霽卻是等比例放大的,除了短期內變成了卷毛版,但她的辮子硬得能抽人嘴巴,很快又服從自然之力、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像她這樣的資質,活個三百年都不會被世界所污染,質本潔來還潔去,別人死了要下地獄,她卻能回到佛祖的蓮花寶座旁。
有時候,元皓牗覺得樓冠京早日回到天上也不完全是壞事,只要留在俗世中,就要和他們這群庸俗的、丑陋的、漸漸腐爛的人打交道,遲早也會心力交瘁而不得善終。
“這個人看起來怎么樣?游泳館投資正缺人……”
翻出老舊的高中畢業照,元勛把上面的一個光頭指給元皓牗看。
“什么意思,你找合伙人純看面相?”
元勛不語,翻到背面給他看姓名表。
“哦……”這個姓在A市還是挺少見的。
“銀叔叔的姑娘還是你幼兒園沒追到手的呢,現在人家上電視演講了,你還在全年級中下游徘徊,你服氣嗎?”
時間有限的生意人教育起孩子來,通常會罔顧對方的心理健康,直接選擇最有效率的激將法。
元皓牗垂下頭,過了一會,又輕聲問道:“銀叔叔是個什么樣的人?”
元勛見他那副樣子,“哼”地收起照片:“人很實誠,最大的毛病是缺乏魄力,有時候也蠻雞賊,但絕對不是那種白眼狼。”
“白眼狼!”弟弟坐在搖椅里跟著說,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詞,因為是從爸爸那兒學來的,也是他從小到大最愛講的一個詞。
“這樣啊。”元皓牗故作輕松地聳聳肩:“但他要是不愿意,你也不能勉強別人。”
元勛笑了:“誰會拒絕一個送上門的財神?”
元皓牗還不想跟他和解,然而,就當是為了自己吧,可以稍微地跟他合作一下——既然遲早都要縱身躍入這俗世中。
看到兒子攥起來的拳頭,元勛知道目的達成了,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爸爸相信你,從小你就是個神童,就算現在落后別人一大截,只要你愿意,一下子就能追上去。”
……事到如今還在天真地相信“神童”這套東西,要是他沒追上呢?清明節把他這個大活人燒給樓冠京,并說“你兒子我是徹底管不了啦,我要啟動備用機啦”?
等著瞧吧!元皓牗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上樓。換做封建時代,鷹視狼顧之相只會讓他失去奪嫡資格。
既然人類已經開始享受現代文明的成果了,不久后發生的一件事也沒有讓任何人失去繼承權。
那天,從醫院回到學校的路上,父子倆一句話都沒說。
最后,還是元勛先忍受不了,把車停在路邊,指著副駕駛上的人開口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元皓牗悠閑地看著窗外:“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學醫的。”
“你身體出了問題自己沒有感覺?”
“我還以為我是搞學習搞成這樣的。”
“放狗屁!”
元皓牗偏頭沖爸爸笑笑,那笑容好像一記回旋鏢:“除了撐場面,你的小蜜功能還挺多呢。”
明知是冒犯,元勛捏了捏鼻梁,毫無怨言地生生接下這句罵。
“報警吧。”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
“別啊!報了警,辰辰長大了想當兵或考公務員怎么辦?”罵也罵了,乖孩子替爸爸說出了心里話。
元勛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去:“是爸爸對不起你……”
“行了,都過去了。”
“不行,我心里過不去——”
“哦,你過不去啊。”元皓牗狀似無意地輕輕“嘶”了聲:“她不是有腫瘤嗎?雖然還不是很嚴重,控制好了能活到七老八十,但提醒一句,托你的福,她現在是在我們樓家的地盤看病。”
元勛怔怔地看著兒子,仿佛第一天認識他似的。
元皓牗伸了個懶腰:“我在想,這件事要怎么 讓銀霽知道呢?”
在無限拉長的時間內,一個詭譎的笑容綻開在元勛臉上。
“你一點一點地告訴她。”元老板發動車輛,語氣輕快地傳授著過來人的經驗,“不,你不能直接告訴她,最好是等她自己發現,那樣她會更離不開你。”
“唉,我的人生好像只剩下苦肉計了。”
“怎么會?你老爸從來都覺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因為我是神童?”
“不光是神童,像這種事情……不用我教你也學起來了。你做得對,人不能太善良。”
“什么叫‘這種事情’?”元皓牗鄙夷道,“我可不會像你一樣,心里裝著白月光還管不住下半身。”
元勛哼笑一聲,沒接他的茬。
再后來,那張手寫卡飽含著期待已久的歉意被裝進了相框里,元皓牗才感到一絲絲后悔。
還能回頭嗎?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副貪得無厭的樣子了。不過尚且還有彌補的余地,作為元皓牗和“敢敢”最后的紐帶,銀霽總說她只有兩顆石頭,她不知道的是,就算元皓牗這片海的確深不見底,他也能把那兩顆石頭精微地雕刻成神像,虔誠地供奉殿中,蕩平那些侵蝕著他的死氣,守護一整片海域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