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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意義。這種謊話遲早要被拆穿的,不如趁此機會,循序漸進地剝掉面具吧。
“不過,我爸媽現在已經放寬政策了,否則怎么會讓我一個人出來住呢?”
“還不能放松警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我們寢的一個女生……”
殷莘說了段控制欲母親約束女兒到了極點的真事。“洗澡時接電話晚了,我的天,連夜殺來寢室,嚇死個人。”
尤揚還是老樣子,想到啥說啥,從不考慮邊界感和語境這種東西:“什么時候接我們去你新家耍啊!”
而樂隊生活多少給了他一些社會閱歷,他緊接著補充:“我們帶麻辣燙去吃!”
“等殷莘寒假回來再說,你一個男的怎么來?”
“……也是。害,沒辦法。”
“等等,寒假我不一定回得來,我爸在這邊找了補課老師,貴得要死,他非說他找人算過命,說什么我以后可是要當奧運冠軍的,文化課跟不上,豈不是被全國人民笑話?”
“加油加油,你一定能打破博爾特的紀錄。”
“謝謝你哦,我還不想接受人體改造實驗。”
殷莘是獨生女,銀霽也是獨生女。面對她們的家長,算命的要是不想挨揍,絕對說不出“令嬡很快就不用你操心了”這種晦氣話。2000年那些失獨家長,可能很開明,也可能控制欲極強。無論如何,他們傾家蕩產地尋求真相,說明誰都不希望慘劇降臨在自家孩子身上,這才是普通家長該有的樣子。幼兒園那個曬干橘皮老太太,可能才是異類中的異類。
夜聊開始前,銀霽連上今天剛租的梯子,在x歌上搜了一圈關鍵字,并沒有找到失蹤案的相關信息。
她也在雷成鳳入睡前說起這個話題,反過來被勸:不要浪費心力去追逐一些捕風捉影的東西。
即便銀霽的父母不是封建大家長,也沒少在遠方擔心自己。他們本就害怕女兒的身心靈再次被繁重的學業損害,要是得知她正在為一樁慘案徹夜難眠,爸爸肯定會哭著讓她休學的。
找不到合適的傾訴對象,她從沒像現在這么恐懼過,睜著眼睛,耳里盡是掛鐘指針的腳步聲。伴隨金屬相撞的脆響,看著天花板一寸一寸壓向自己,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睡去。長江入了她的夢,滾滾江水下,傳來了女人凄厲的哭聲。
仔細一聽,是媽媽的哭聲。暴風雪中,隔著寬廣的長江,影影綽綽看到媽媽走出省婦幼大門,懷中抱著一個鮮血淋漓的嬰兒。風把嬰兒身上的襁褓吹開,露出她透明的肚皮。在那層人肉保鮮膜里面,每顆小小的、跳動著器官上,都用馬克筆寫了一個“鄭”字。
都給她氣醒了。
銀霽只覺氣血翻涌,干脆掀被子起身,插好耳機、打開琴蓋,從巴赫十二平均律里挑選了明亮沉穩的C大調前奏曲與賦格,如同機器人一般,一絲不茍地彈奏起來。階梯狀的音符螺旋上升,又螺旋下降,如此循環往復,多少能讓她冷靜下來、理清思路。
白天在咪區也沒留個心眼截圖,不過銀霽還記得,那帖子的樓主是個沒常識的,連橡膠和劣質淀粉的成本差都搞不清楚,說話方式又崇尚吸引眼球,難保每句都是真的。
她之前在不同網站查過資料,1980-2000年,A市的化工廠有18個。按名字一家一家搜過去,有8家的產業保存至今,余下10家廠房改組去做別的生產線了。不管怎樣,它們的共同點是一直都在運轉,一個廢棄的也沒有。
當然也不排除某些曇花一現的小廠不配留下姓名。
彈著彈著琴,她想起初中時輾轉于兩個培訓班之間的生活,又捕捉到另一個違和之處——樓主說,附中周邊的培訓班集中營,在2000年還是旅館一條街,仔細想想也不太合理。且不說重點高中的校長有沒有余力再經營其他產業,考慮到淡旺季,附中每年有一次初中部入學考試,再者就是被選作高考考場,時間還相對集中,有必要為了這四天兩夜開整整一條街的旅館嗎?平日里的流水都靠什么呢?要知道,初高中的早晚自習可是很熱鬧的,哪個普通旅客會主動同步這種作息時間啊?說是出租屋一條街還稍顯合理,可附中的住宿條件是全市最好的,一站內還有各種檔次的公寓式小區,90年代已成規模,有錢沒錢,都不需要在這條嘈雜的老街上對付三五年。
這么想下去,又有看似不相干的回憶補充進來。當銀霽第一次看到那個鶴立雞群的“附中水產養殖”時,忍不住走進去探查了一番。老板說,這個店面是以前的冰庫改成的,池子都不用特地挖。冰庫和池子一般會同時出現在什么場合?銀霽斗膽推測,附中一條街以前有個海鮮市場,就是因為學生嫌空氣太腥,才改造成了販賣干貨(有形或無形)的地方,僅留下“附中水產養殖”這么一個獨苗。
學生嫌腥,住客為什么不嫌?可是……照這種思路,海鮮市場的送貨員也有住宿需求,于是周邊幾家旅館得到了日常收入,尚能維持運轉;外地考生想住得便宜點、近一點,自愿忍受這樣的空氣,也是不無可能的。
到了賦格段,旋律你追我趕,思路陷入僵局。
銀霽不再去想真相究竟如何,向內觀測,試圖理解自己這份連綿不絕的暴怒。
暴怒可做這種注解:太可惜了,她本有機會親自動手,消殺特權者罪惡產業鏈上的某個受益人,達成理想中的“完美犯罪”。然而陰差陽錯地,把他送進了相對安全的監獄中,還能叫他多活幾年。
現在能安慰到她的只有證明失蹤案是假的,或者不像樓主說的那么嚴重。即便如此,也只會減少一絲遺憾,翻騰的殺意卻不知靠什么來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