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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皓牗呼吸吐納了一會,像是在運功忘掉乙肝的事,退一步越想越氣,忽然錘了枕頭一拳,嚷嚷著:“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關于我為什么會怕狗——很久很久以前,東西湖還是連成一片的,在湖心島上有個城堡?!?
“那是幾萬年前的事嗎?”
“你閉嘴,聽我講。城堡里住著一位王子,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講禮貌。某天夜里,有個巫婆前來借宿,巫婆長得很丑陋,王子從樓上的窗戶看到,不讓仆人給她開門……”
“以貌取人也算講禮貌?”
“因為幾萬年前相由心生行了吧!然后巫婆一生氣,就把自己的頭砍下來扔掉,光著她的脖子,第二次敲響了城堡的門?!?
為了白住一晚也是夠拼的……
“王子沒認出她來,又看到她沒有頭,很可憐,就讓她進來住。第二天早上,巫婆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聲招呼也沒打就走了。走到半路,她被教堂里的主教攔住,主教說,你真沒禮貌……”
“這個王國信仰的是禮貌教?”
“你就當是禮貌教好了。禮貌教的主教問巫婆:你還記得王子叫什么名字嗎?巫婆把頭都扔了,哪還有腦子記事?主教又問,那你離開之前跟他說再見了嗎?巫婆又搖搖頭……搖搖手。好了,人贓并獲……人言可畏……人證物證俱在?總之,主教判巫婆犯了不講禮貌罪,把她關進了監獄里?!?
“街上的人看到無頭魔女不會害怕的嗎……”
“主教不怕就行,或者主教不讓人上街,不要糾結這些細節?!?
“那這個國家屬于高度政教合一咯?”
“是的。王子起床晚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床上空蕩蕩的,還以為主教看不慣他,故意要把巫婆抓走。他又打不贏這群手握實權的,只好派人找到巫婆的頭,抱在手上天天哭?!?
不是前一晚還嫌人家丑嗎?
“眼淚打濕了巫婆的頭發,突然,這顆頭變成了一條狗,狠狠咬了王子一口,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就是因為這件事,東西湖都氣到分開,從此以后,在這個王國,既沒記性又不講禮貌的人,都會是這樣的下場?!?
銀霽聽得出,他在撒一些不屬于這個時空的氣,帶著鼻音,平添幾分非主觀意圖的委屈。
“那王子的結局呢?”
“王子坐擁三千后宮,不知道過得多快活?!?
“真的嗎?我還以為他淚盡而亡了呢?!?
“又不是林黛玉!”
說完這句,怪異又血腥的童話結束了。氣球做成的元皓牗回歸金屬材質,轉頭看向窗外,身體微微起伏,花了些時間給自己順氣。
窗外不僅雨疾,還風驟,附近小灌木的枝條抽打著玻璃,本就將落未落的葉子和著水粘在上面,拖泥帶水地滑下去,結束了今年的使命。銀霽想起語文書上的著名病句: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
這樣凄風苦雨的場景還讓她想起一篇初中課文,歐·亨利的《最后一片藤葉》。談到瓊珊的病因,蘇說“她想去畫那不勒斯的海灣”,在那之后,有一段明顯的刪節。銀霽在短篇小說集里找到了原文,七年級的孩子不配知道的這段對話是: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畫那不勒斯海灣。”蘇說。
“繪畫?別胡扯了!她心里有沒有想過什么值得反復思念的事情。比如說,男人?”
“男人?”蘇像吹口琴一樣,扯著嗓子說,“男人難道值得……不,醫生,沒有這回事?!薄?
銀霽告訴尤揚瓊珊很可能是女同,尤揚還叫她洗洗腦子里的狗血。
回到現實,那根纖弱的枝條上確實只剩一片葉子了,元皓牗一直盯著它看。情況不太妙,銀霽不會畫畫,站起身,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夠到枝條,把最后那片葉子囚進了醫務室。
這個時代的人們已經戰勝了肺炎先生,疾病的致命性遠遠趕不上突如其來的情緒變故。譬如,在別人的生命軌跡中,發現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