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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蝶夢轉頭看向朱子:“這種感覺,少主該也深有體會吧?所以,就算是癡迷也好,著魔也好,都要緊緊地追隨著那個人,想要得到他,用盡所有的方法也要……”
朱子忽然間有些不愿聽下去,心中有一種古怪的感覺,翻翻涌涌地,涌動著,難受著。
“當時我尚年青,愛恨都很激烈,又因為以前被眾星捧月地寵愛敬仰著,從來都眼高于頂,我深愛著禎雪,我覺得他也該是深愛著我的,得不到他的回應,我很痛苦,痛不欲生,無法容忍,所以……一步一步地,我用盡所有的手段,一直到逼得他跟自己都沒有了退路……”風蝶夢低低笑了聲,聲音苦澀:“少主你看,我現(xiàn)在,得到了什么?”
朱子喉頭動了動:“夠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不會跟你一樣!”
“到底是哪里不一樣?”風蝶夢的聲音仍然輕輕地,“小公主心里真正愛的人是誰,沒有人比朱子更明白吧?朱子一步一步所做的,跟我當年所做的,又有哪里不一樣呢?”
朱子看見她的雙眼,有一種古怪的亮意,他竟無法面對,驀地回過身去。
風蝶夢幽幽地嘆了口氣:“南溟有朱子,是南溟遺民的福分,我年青時候因情而著魔,沒有為南溟做一件有用的好事,如今,我無法眼睜睜地看朱子也跟我一樣入魔,所以……”
朱子忍無可忍:“住口!你是說你帶走了她反而是對南溟做了一件好事?”
“或許,我還有自己的私心,”風蝶夢迎著他的怒火,慢慢說道,“我明明是愛極了禎雪,卻反而逼得他恨極了我,我一輩子,沒有做點合他心意的事,也后知后覺地,現(xiàn)在才知道他心中最愛的人是誰,所以我要替他……護著他最愛的那人……小公主。”
朱子咬牙按捺怒火:“你……糊涂,她在王府里頭,我自會好生照料她,你帶她出去,外頭風風雨雨,江湖詭譎,她一個世事不知的人,怎么會好?你……告訴我你帶她去了哪里,我將她帶回來,便對你所做既往不咎!”
風蝶夢緩緩地搖頭:“少主,我先前曾說,少主有些像我,少主并不肯承認,我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弄清楚了一個道理:那陽光的確是耀眼的,令人渴望得到的,但是不屬于你就是不屬于你的,就算你勉強想要攬入懷中的話,只能傷了彼此。”
朱子大怒:“你真的不打算回頭了?”
風蝶夢低頭:“少主為了讓我安心,把這個給了我……”她抬手,撫摸袖中之物,眼眸里全是溫柔之色,“我所能為少主所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少主以后會知道……我所做的,是為了你好。”
朱子怒極,說道:“你以為,我會輕饒了你嗎?”
風蝶夢暗聲說道:“這個就不勞煩少主了,我自己……也不會輕饒了自己的。”風蝶夢說著,忽然之間縱身而起,朱子一驚,卻見她竟是往門外倒退出去。
朱子皺眉,只以為她是要逃,當下閃身也跟著追了出去,門口上小南音,紅綾女無患子等人都在,見狀也吃了一驚,紛紛追擊。
然而風蝶夢退到了外頭院子中央,卻并未再動,反而沉聲說道:“都不要靠前。”
朱子邁步從眾人之中上前,忽地見風蝶夢全身微微泛著紅光,他心頭一驚,有些無法置信,手一抬,身后的眾人果真都不曾往前。
風蝶夢站在空地上,緩緩地盤膝坐下,說道:“我癡惘半生,念了他一輩子,卻不曉得……他早就離我而去,如今,我做了一件合他心意的事,地獄黃泉之中相見了,他總不至于依舊避而不見,總會再見我一次吧……”
小南音紅綾女等聽了,各自心頭一震。
朱子渾身發(fā)冷:“風蝶夢!”那一句“不可如此”在喉頭翻滾,卻無論如何說不出來。
風蝶夢抬頭看他:“朱子,請恕我……無法再伺候駕前了……”她說罷之后,渾身紅光大盛,有一層薄薄地火焰,極快地籠罩她的全身。
眾人大驚失色,有人驚呼出聲。
而風蝶夢卻依舊安穩(wěn)地坐在火光之中,她伸手在臉上一抹,所有在場的人都呆了,卻見她手心握著一塊面具,面具浴火,很快化成灰燼,而在面具底下的那張臉,用一個“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來形容,亦不過分!
那才是南溟第一美人的風采,那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護教圣女風蝶夢的真正面目。
但是沒有了她心中所愛,她生得什么模樣,又有什么重要呢。
風蝶夢低低笑著,火焰飛快地吞噬了她的頭發(fā),火光大盛,照的她的臉異樣地美艷,令人目眩神迷,有許多彩色蝴蝶從她身上飛出,又極快地被火光點燃,燒著的蝴蝶像是一個個流星墜落,跌在她的身上。
風蝶夢抬手,把袖子底下的東西抱出來,卻是個小小地白玉壇子,她像是抱著什么至寶一樣將壇子抱入懷中,溫柔喃喃:“這會兒……你再也不能離開我了……”
紅綾女瞪大眼睛,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躍,她眼睜睜地看著,幾乎站不住腳,旁邊無患子用力扶住她,而就在火光之中,傳出風蝶夢凄婉的聲音,唱道:“天與化工知,賜得衣裳總是緋。每向華堂深處見,憐伊。兩個心腸一片兒。自小便相隨,綺席歌筵不暫離。苦恨人人分拆破,東西。怎得成雙似舊時……”
那聲音宛如嗚咽,漸漸地便消散了……
第85章
那燃燒的極為耀眼的火光最終熄滅,現(xiàn)場剩下了一團小小地灰燼。
在場的南溟眾人卻依舊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紅綾女雙眼之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滿是淚水,盡管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流淚,什么時候落淚的。
朱子望著那一團灰燼,心中有著莫名地悲涼,跟淺淺的憤懣,他默然轉身。
小南音見他欲走,低聲道:“少主,該如何處置?”
朱子回頭,看一眼那灰燼,終于淡淡說道:“合而葬之吧。”
莫名地,隨著朱子這一句話出,在場的眾人,心中都暗暗地松了口氣。本來,對于這位少年時候就名滿南溟的風蝶夢,眾人心中只有敬畏,以及對她因為一個男人而叛了故土的不齒,但是現(xiàn)在……終于,塵歸塵,土歸土。
若是人之一生能愛至如此轟轟烈烈,鮮明決然……想來,雖則可怖,但卻也有一種令人欽敬之處吧……
斯人已去,夫復何言。
馬車停了下來,趕車的人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頭上還戴著氈笠,帽檐壓得低低地,這幅打扮倒是并不打眼,尋常趕車行路的車夫有時候便是這樣裝扮,尤其是在冬天風雪交加的時候或者夏季太陽流火之時。
車夫打馬一陣急奔,才放慢了速度,一手持著馬竿,一邊回身,撩起簾子把車廂門輕輕推開往里看了一眼,卻見里頭,阿緋抱著南鄉(xiāng)躺在車廂里,睡得迷迷糊糊地。
車夫只瞧一眼,便放了手,簾子蕩下來遮住了里面,他抬手把斗笠往下一拉,將車速放的更慢了些,這段路有些崎嶇不平,如此會減少一些顛簸。
隔了一會兒,馬車將繞過一座山的時候,車廂門被打開,里面阿緋探頭出來,揉揉眼睛四看,當看到滿目巖石的時候不由地驚了驚:“這是哪里?”
那趕車的并不搭腔,只是仍拉著韁繩目視前方,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阿緋眨了眨眼,有些不高興似的,然而竟沒發(fā)作,只顧轉頭看周圍景象。
那一夜風蝶夢將她跟南鄉(xiāng)帶出來,出了城后,就交給了現(xiàn)在這個趕車人,對阿緋來說,這是個怪人,因為他一般不怎么吭聲,偶爾說話也是很簡單地兩三個字地蹦出來,聲音沉悶,像是一塊石頭扔在地上。
然而幸好阿緋知道自己是在逃跑,因此就沒有更挑剔些什么。這一天多下來發(fā)現(xiàn),這趕車的雖然沉悶無趣,但卻是個能干而利落的人,阿緋雖然不認得是往哪里走,選的什么路,但是這一路以來都沒有朱子派來的人跟上,足以證明風蝶夢的確給他們找了個好幫手。
因為阿緋知道,不管風蝶夢用什么法子都好,朱子絕對不會置之不理,肯定會派人四處找尋她。
阿緋卻不知道風蝶夢在下定決心送她離開朱子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了必死的信念,長久的堅持忽然落了空,對她來說,那滿目熱烈的火焰像是一個解脫。
阿緋坐在車門邊上,盤著腿呆看了會兒,終于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又問:“這是哪里啊。”看看天色,仿佛有些暗了,似乎是有些陰天,但是看周圍,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未免有些可怕,如果不是信任面前這個人,阿緋恐怕要喝令他停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