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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回來,船契是一筆大錢,七哥說過,他在戰場上學到的事情就是要狠,如果對自己有利的事情,昧著良心也要去做,任何對自己沒利的事情,就算是幫人也不要做,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七哥的想法,從殺人之后我就猜不透了,但之后的日子里,我能發現,他看蛟爺的眼神變得很難琢磨,平時還和我說說話,現在基本不太說話。蛟爺顯然也發現了他的異常,但是并沒有表示什么,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我也不知道怎么辦,只好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現。黑皮蔡他們摸不清楚狀況,兩邊都不想得罪,也采取了和我一樣的辦法。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仿佛又回到了船毀時的狀態,每一天我們都盼望著會有一艘船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但一次次的失望后,好容易有的希望又逐漸破碎。
沒有過幾天,我們發現海洋的漂流方向似乎又有所改變了,因為水的溫度明顯要比之前高了一些。蛟爺說,我們現在已經漂流到臺灣島與菲律賓島的中間了,這時候海里過往的魚也變得少起來,海里看不到什么魚的影子,只有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像梭子一樣的小魚,偶爾從海面上飛進我們的船里,這種魚沒有肉,很難作為主食。
蛟爺腿上的傷勢已經越發嚴重,站都站不穩。傷口不見任何的愈合,反而開始出現惡臭味。我想,這傷勢也許是他當時托付我的原因之一吧。隨著儲備越來越少,我開始著急起來。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算是個合格的漁夫,現在才知道,那只是剛剛入門的半吊子,在魚多的時候還成,現在這種局面,在海面上瞪一天,別說叉不到,連看得到的魚都很少。蛟爺說,這里的魚少,是因為連年的戰亂,太多鐵皮船開來開去,又打炮又轟炸的,魚全躲到深海去了。要在這里打漁得靠拖網,往水深了的地方去,或者用釣鉤。
阿娣的情況更加糟糕了,醒來的時候總是一副呆滯的樣子,更多的時候是陷入一種奇怪的昏睡狀態里,但卻不見絲毫的憔悴。她食量小,多余的魚肉,就分給蛟爺,蛟爺是我們這里最需要營養的。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光靠叉魚是抗不下去了。這個時候,就只能靠七哥,但是他似乎也沒有什么好辦法,雖然比起我來強的多,可有時候兩天都只能叉到兩三條魚,蛟爺和阿娣分的多,但是我,七哥和黑皮蔡他們,基本上只能啃魚頭了。
對于蛟爺這樣的病人來說,食物遠遠不夠吃的。人都慢慢消瘦了下來。
我越來越預感形勢不太對勁,蛟爺的病這么下去,會不會突然惡化誰也說不準,如果蛟爺沒撐住,那這船就算是沒了魂魄。那我們就算能活著,也只能永遠在這片鬼海上漂流。
我想起了之前綁在船后的那些魚線,自從紫眼魚吃完后,我總覺得釣上來的東西有些邪門,就不在用了,幾乎忘掉他們的存在。重新在船上的一些殘骸里拔出了一些鐵釘,我把那些本來就很堅固的魚繩弄成了一條又粗又長的拖釣繩,勾上魚肉,拋入了深海中。做完后這些之后,我發現在船頭的七哥看著我們這邊,臉上露出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這些魚鉤第二天拉上來的時候,真是出乎我們的意料,除了最普通的幾條梭魚外,最大的收獲是一只大海龜。人總是那么奇怪,捕魚方便的時候,我們天天吃魚覺得膩,等捕不到魚的時候,只希望能多吃一兩塊魚肉就好,而現在這只大海龜,讓我們有了更多的奢望。小心翼翼用了船上僅存的兩根火柴,我們弄了些船上的木塊,用它做了一大鍋海龜湯,雖然味道不怎么樣,但是對于我們這種長久沒有吃飽東西的人來說,那已經是人間極品了。
湯煮好之后,黑皮蔡二話不說就來等吃,我看著七哥拿著魚叉還站在船頭,就舀了一碗湯過去。雖然覺得之前他的做法有些不妥,但還是希望能夠盡量緩和他和蛟爺之間的矛盾。
“七哥。”我說道:“今天別弄了,來吃飯了。”
七哥回頭看著我,沒有接過碗,忽然伸手牢牢把我湯碗壓住,嘆氣道:“閩生,我們不能再這么漂下去了!”
我耐心的勸說道:“七哥,蛟爺說的有道理,現在霧氣那么大,就算有輪船路過,也不會發現我們的。還愿的地方近在咫尺……”
七哥聽著我這樣說,看著我的眼神逐漸焦躁起來,揮了揮手,制止了我繼續往下說,雙手抱頭,胸膛快速起伏,在努力的深呼吸著。
不管是小時候一起玩耍的時光,還是福昌號上重逢,在我的印象里,七哥都是一個非常從容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七哥如此的焦躁和無力,心里有些害怕,上前一步道:“七哥,先喝點湯吧,蛟爺不會害我們的。”
忽然七哥揮手把把我的碗打掉,抓著我的衣領,幾乎要把我給凌空揪起來,對著我大喊道:“閩生,你以為他把船契給你是什么好事嗎?這里面肯定有問題!”說完一把將我推開,我猝不及防,手里的碗掉在船板上,退了幾步摔倒在地上。
我沒想到七哥會這么激動,這一下摔得不輕,我有些發懵,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辦。
“當兵的!”蛟爺在后面大叫了一聲,接著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你他娘的發什么神經?”
“蛟爺,你老人家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閩生給你灌了迷藥,一個狗屁傳說,一張船契就能騙得他相信你,但你騙不了我。其他的不用說了,船給老子現在就停下來!”七哥大吼道。
我站了起來,看看蛟爺又看看七哥。
七哥的臉因為憤怒已經有些扭曲,看上去有些可怕,但我相信七哥是不會害我的。蛟爺和七哥互相對視著,威勢十足。我仔細打量著,卻沒有在蛟爺臉上看到一絲被拆穿詭計的不自然神色。一時間頭大如斗,不知道如何平息這場爭執。
蛟爺哼了一聲,把昏睡中的阿娣輕輕放在一旁,站了起來:“看你這段時間古古怪怪的,你總算是說出來了。船是我的,船契我想給誰就給誰。我早就給你們說過,是神靈指引我們到這里來的。留在這里只會被霧困死。”
我也對七哥說道:“七哥,蛟爺都說了,這船契是給阿娣的,只是我先保管著。船是蛟爺的,女傳父業天經地義。已經找到了這片礁石,離蛟爺說的地方應該已經很近了。”
七哥怒的反而笑了起來:“閩生,這老貨見你喜歡她閨女,就拿這東西來拴著你。”。
“放屁,你他媽反了你!”蛟爺終于暴怒了,一下大罵了出來。“這福昌號現在還是我說了算!來人,給我把他扔到海里去。”
那一剎那,我看到七哥臉色閃過了一絲防備,顯然對于蛟爺,他還是當成一個很有威脅的對手。但是蛟爺罵完,迎來的是一片尷尬的安靜。隨后,七哥忽然就反應了過來,表情沉了下來。
“把我扔海里去?”七哥激動的說道:“蛟爺,你是瘋了吧?要扔,也應該是把你自己扔下去。現在居然想要殺人滅口了,你到底要把福昌號,把我們帶到什么地方去?”
“閉嘴。”蛟爺的臉黑了下來:“我今天一定要讓你長長記性,這船還沒沉,我還沒死,沒人可以在船上和我這么說話。”
這句話說完,七哥看著蛟爺的眼睛立刻充滿了兇光。
爭論開始到現在,黑皮蔡和全叔一直默不作聲。而我這個時候雖然心急如焚,但矛盾因我而起,我現在開口只能火上加油。
短暫的沉默后,七哥開始朝蛟爺走去:“呵呵,您不吼這一嗓子,我他媽還以為現在這里還真是您老人家做主。蛟爺,既然你已經撕破了臉,那別怪我宋宗德不講仁義道德。你說的對,福昌號是停是走,要看這船上誰做主。我倒要看看,現在到底誰能做主!”
“放你媽的狗屁。”蛟爺暴怒,把還好的那腳往船板上一跺,就聽一聲巨響,這船都抖了幾分。七哥一下就停住了腳步,戒備的看著蛟爺的腿。我驚訝的看著,想到了之前叔父說的,蛟爺一腳能踢死一頭牛,我還以為是叔父胡說,看來這蛟爺的腳力確實不同于常人,可惜雙腳受海風侵蝕,這一下已經是全力了。
果然蛟爺急火攻心,身體本身就弱,猛然發力之后,人就一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七哥冷笑了一聲道:“蛟爺,這可是你逼我的!”
蛟爺勉強踮著傷腿站了出來,掄起他用來當拐杖的鐵力木條,狠狠的抽向七哥。七哥被抽了一下,翻在船板上,反手攔住抽過來的第二下,拉住木條一把搶過。
蛟爺的身體看來已經很虛弱了,一下就被七哥推倒在地。然后我就看著七哥拿著木條對著蛟爺一陣抽打,一邊打一邊怒吼:“船上的人都他媽的被你害死光了,現在還想害死我們。他媽的,不是要把我扔下海嗎?我看到底是誰把誰扔海里。”
蛟爺腿腳不便,氣極之下怒吼一聲,那只傷腳使勁一跺,猛地推開七哥站了起來。我看見他腿上潰爛的傷口此時被震裂開來,流出不少混合著膿液的血,雖然有股剽悍的勁兒,但我已經感覺到了那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此時的七哥似乎已經進入瘋狂狀態,獰笑著扔掉木條,走過去直接抓住蛟爺的那條傷腿,就往船舷邊拖去,拖了幾步,蛟爺拼命抓著船板的木條死也不松手,嘴里大罵:“當兵的,你這樣才是會害死全船的。”
七哥毫不理會他的大罵,使勁拉扯,但蛟爺拼了命,他拉了幾下,有些氣喘。蛟爺氣急敗壞扭頭向后喊道:“快來幫我,他殺了我,海神一怒之下,你們都會被困在這里的!”
黑皮蔡他們也許是被七哥的猙獰震住,不敢上前。我想上去幫忙,心里卻糾結萬分,幫蛟爺還是幫七哥?我沒有想到矛盾迅速發展到生死相搏,這個問題讓我十分為難。
七哥這時候也喊道:“你們誰敢上來,我一起都殺掉!”蛟爺腳下一滑,終于敵不過七哥的力氣,摔倒在地。七哥借機一用力,把他往船舷邊拖。蛟爺一邊怒罵,一邊死死地摳著木條不撒手,七哥抓起地上的魚梭,使勁一下扎進蛟爺的傷腿里,蛟爺劇痛下一聲怒吼,震的我耳朵嗡嗡發響。
我眼見局面馬上就無法收拾了,咬了咬牙,拿起魚梭就沖了上去。
沒想到的是,剛剛的大吼是蛟爺最后的力氣了,我剛抬腳,就看到七哥重新拉住蛟爺的腿,將他一掄,就扔進了海里。
我終于沖到船舷邊,就看到蛟爺正在水中掙扎,我忽然想到那根拖釣線,大喊了一聲,抓過釣線扔了過去。就聽背后一聲悶響,有什么東西重重摔倒的聲音。
回頭一看,黑皮蔡手里正拿著一截船板,七哥俯身躺在船板上一動不動。我舉起魚梭大喊道:“你想干什么?”
黑皮蔡連連揮手示意沒有敵意,大聲喊道:“他已經瘋了,我只是把他打暈了!”
我心里大驚,因為不知道黑皮蔡他們到底要干什么,依然舉著魚梭,小心走道七哥面前低頭去看,發現他的腦殼并沒有被敲破,還有呼吸,只是昏迷過去而已,看樣子并不是很嚴重,才稍微放心了些。
黑皮蔡也把手里的木板放下,過來和我一起查看,這一下敲的很重,我推了七哥幾下也沒喊醒他,只得暫時把七哥身體放平躺著。
全叔忽然奇怪道:“快過來幫忙,我怎么也拉不動這繩子。”
我和黑皮蔡跑了過去,發現連著蛟爺的繩子竟然繃得非常緊,而且并不是往下墜的,反而橫在了水面上,像是吃了很大的力。我心想還好蛟爺拉住了繩子,但擔心蛟爺脫力之下會淹死在海里,連忙用力拉動,但入手卻非常沉重,簡直不像只綁了一個人。
我不由得著急起來,大聲喊著蛟爺,和黑皮蔡他們齊齊發力,繩子終于慢慢拉近,但在濃濃的大霧中,我卻感覺其實不是我們把蛟爺拉上來,而是我們被蛟爺拉了過去。
我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心里突然忐忑起來,強壓著不安繼續拉動。約摸半炷香后,我看見霧中竟然隱隱出現一片五彩繽紛的光芒。
怎么回事?我和全叔、黑皮蔡停了下來,面面相覷,我突然打了個寒戰,想到了蛟爺對我說的事,難道我們找到龍船了嗎?那么蛟爺他?
全叔對我招呼了一聲,繩子繼續拉動,很快,我就看到了一只珊瑚打造的巨船,它的船體上果然結了厚厚一層珊瑚巖殼,顏色鮮艷得要命。
蛟爺扒著船邊的爛木頭,那根拖釣線纏在了鋸齒一樣的木板上,他臉色鐵青大口的喘氣,我驚詫起來,完全沒想到蛟爺落水之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龍船。
我像夢游一樣站了起來,呆呆的看著這一切,黑皮蔡游了過去把蛟爺架了過來,我和全叔把他們拉上甲板,我立刻去看蛟爺腿上的傷。
蛟爺的腿還在不停地流血,必須立即給他包扎上,我馬上去找藥箱,再過去蛟爺卻用力坐了起來,讓黑皮蔡和全叔回避,說是有話對我說。
他們很快到七哥那里去了,估計也是要防止七哥突然醒過來。我小心地為蛟爺包扎著,他腿上的傷應該讓他非常難受,看得出蛟爺在努力克制,臉上的表情因為忍耐而變得扭曲。我正疑惑他有什么話要說,蛟爺低聲道:“閩生,蛟爺我求你一件事,將來阿娣你一定要幫我照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