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派三叔;霧滿攔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憂慮間,我聽見鐘燦福在艙板里跑過,一邊跑一邊大吼:“蛟爺說了,女人孩子全部呆在艙底,是男人的抄家伙備著。咱們被日本人攆上了!”聲音里卻也沒了之前的張狂囂張。
我縮回了手,不知道是該跑到甲板上去看看怎么回事,還是該幫阿娣安心寧神停止風暴。我突然覺得,即使幫阿娣減輕苦痛避免了風暴,我們落到日本人手里也是個死,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魚艙里無數哭喊叫喚的聲音,夾雜著淘海客們的吼叫,毫無章法地混和在一起,就像從前聽見那些俯沖飛過的飛機一樣,讓人絕望得要命。
日本人的軍艦開始一發接一發地開炮了,但卻是打三發炮彈又停一會兒接著打,我只感覺船被沖得東倒西歪,最近的爆炸聲已經在船邊上了。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黑皮蔡竟然在邊上失魂落魄地叫著:“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全然沒有了以前的兇悍。
阿娣的呻吟聲在剛才停了一停后,現在越發失控起來,她蜷著胳膊,痛苦地在她那天藍色的粗布床單上翻來滾去。我趕緊拍著她的后背,心亂如麻,七哥在身后道:“干他娘的小日本,我們只能先待在這里了,出去準得被炸死。”
隨著他的話就是嘭的一聲巨響,我們幾個再次被震翻在地,只聽見頂上一片混亂,傳來蛟爺的大罵:“干你老母,鐘燦富你他娘的找東西把這個洞給我堵上!堵不上你自己跳進去堵!”隨后就聽見鐘燦富也罵了起來:“上過娘兒們的都跟我來!”
難道是福昌號漏了?我驚疑不定,又聽見蛟爺拿梭鏢砸甲板的聲音,大吼著:“程閩生,你給我把阿娣看好了,要是阿娣出事,你就他娘的等死吧!”說完又吼道:“其他人抄家伙,全部跟我上甲板!咱們給小日本點顏色看看!老子在海上混了這么多年,還沒人他娘的敢攆我蛟爺的船!”
蛟爺話剛說完,只聽又是一聲巨響,“嘣……”劇烈的爆炸聲在船上響起來,隨著船身巨震,我們都被彈得跳了起來,耳邊轟然響起一片尖叫聲和失控的嚎叫聲。
黑皮蔡爬起來就想往外跑,胖子全叔一改慢吞吞的習慣,一把抓住黑皮蔡的襯衣下擺:“阿蔡,你出去找死啊,現在最好就呆在這里,你想出去挨日本人的炮彈嗎?”
黑皮蔡一聽就停了下來,從聽到炸雷聲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頂著風暴全速前進的福昌號應該被炮彈炸到了,我們這個密艙里的汽燈雖然也叫氣死風燈,可是在這樣的顛簸下,也被碰撞熄滅了。好在離天黑還早,從通風口里透下了一些光,我們待在昏暗的角落里,耳邊炸雷聲響個不停,我感到福昌號速度好像變慢了,接著又是一聲轟響,躺在船中間的阿娣和另一邊的黑皮蔡,立刻一起都向著我們這邊滾落下來,跌落在我們身上。
看樣子,船整個被炸得側翻了。
“蛟爺,蛟爺,大桅被炸斷了……”我聽見一個淘海客的大喊聲淹沒在風暴的呼嘯聲里。
蛟爺的怒吼聲馬上響了起來:“蝦仔,你他娘的把大桅推到海里去,快點!要不然船要翻了。升帆!兄弟們,給我吼起來!”
炮聲中就聽見所有的淘海客吼起了憤怒的號子,然后福昌號又是突然的向另一邊側翻去,恢復了正常。我們又止不住地往另一邊滾落過去。
我和七哥互相扶持著,好不容易在左右劇烈搖晃中坐正,福昌號似乎又在快速前進,只聽左前方好像有日本艦船突突作響的馬達聲,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已經追了上來。我忽然想,可能安慶號就是遇上了日本人的軍艦才被打得稀爛的吧,安慶號比我們的這艘福昌號大的多,速度也更快,尚且落得那樣的境地,我們的遭遇看來不會比安慶號更好了。
想到這里,我絕望起來,這只是一條破漁船,就算堅固,又怎么能和日本人的軍艦抗衡呢?也許我們能夠在炮彈轟擊僥幸活下來,但如果被日本人抓住,下場會如何不難設想。泉州城里曾哄傳過,大輪船“圣安娜號”在去年一月,也是中途遇到日本軍艦,滿船一千多人全都被日本人注射了毒針,結果到達菲律賓后全部毒發身亡。
難道我們也要遭受同樣的命運?我不敢去想。
外面又是一陣鬧哄哄的聲音,我聽見鐘燦福大吼:“日本人追上來了!”隨后又有炮彈炸響,緊接著遠處傳來日本人從喇叭里傳來的呼喊聲,我聽到一個人大喊:“蛟爺,舵手被炸死了!浪太大,再不降帆,船要翻了!”接著蛟爺吼道:“你他娘閉嘴,我來!”
我不能上去做些什么,只能在密艙里凝神傾聽上面的動靜,日本軍艦的馬達聲混著強烈的風暴聲,讓人心驚膽戰,福昌號上面早就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奔跑造成的咚咚咚聲,叫喊聲此起彼伏,我只能隱約聽到一些:
“快滅火啊,快澆水啊!”
“走水了,快找水桶啊……”
“蛟爺被炸傷了,快去找頭纖!”
“跟我來,大家快到船尾去,船尾有條舢板船!”
“我不敢跳,我怕水!”
我甚至能透過暴烈的風暴聲,聽到船上開始燃燒得嗶嗶剝剝的聲音,對于我們來說,這是來自地獄的召喚聲。
看來,福昌號這是著火了,即使是不被炮彈炸沉,我們的漁船也經不起在風暴里折騰了,挨不了多久就會被燒壞吧。
火借風勢,聽見頂上發出大火熊熊燃燒發出的滋滋聲,木材爆裂發出啪啪聲,好多男人、女人奔跑著絕望呼救,小孩子哭叫呼痛,還有沉悶的有人跳海的聲音。我心驚肉跳,這樣一艘木船,這樣的大火,可能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全都燒成灰燼。
這時忽然艙門被掀開,一股熱浪和黑煙隨即撲了進來,我情不自禁轉頭去看,映入眼角的已經全是跳躍著的火焰,頭發都被焦了一片的鐘燦富攙扶著蛟爺鉆進了密艙里。蛟爺的腳看上去受了傷,那個能讓他在顛簸的船上站穩的雙腳,其中一只腳前面的七個腳趾都已經血肉模糊了,他對著艙口外面說道:“阿奎,你也進來吧,咱們在海上累了這么多年,現在終于不用掌舵盤,咱們也正好說說話,等下就該去見龍王爺啦。”
只聽見外面奎哥的聲音滿不在乎:“還不就是去見龍王爺?我就不下去了,蛟爺你和阿娣多說幾句話,看樣子我快不行了,這一停下我就動不了啦,我就在艙門這里幫你們把把風吧。”
蛟爺沒有再說,沉著臉在阿娣身邊坐下來,我掙扎起來幫他包扎炸傷了的腿腳,蛟爺渾身無力地任由我忙碌,他的一只腳上好幾根腳趾被炸爛了,另一只腿上也有一個大口子。我從藤箱里找了一件舊衣服,撕開幫他包扎好。
鐘燦富也走過來,看到了全叔和黑皮蔡,立刻罵了一聲,才道:“蛟爺,現在怎么辦?”
蛟爺抬了抬手,虛弱地道:“聽天由命,鴉班他們應該已經上了外面的舢板吧?”
鐘燦富一下沮喪起來,說道:“日本軍艦的小炮,打不動我們的大船,難道還打不動一個小舢板?他們根本逃不掉的,就是日本人不打它,在這樣的風浪里,隨時都會被浪頭打翻。唯一的希望就是天快黑了,希望他們能撐到那個時候吧。”
就像是印證鐘燦富的話一樣,他的話剛說完,外面就響起了馬達轟鳴聲,緊接著又連續響起了三聲炮響,這次爆炸聲過后,原來雜亂呼救的人聲,漸漸全都沒有了,只剩下木頭著火的劈啪聲,還有不知是木頭還是尸體,不停地撞擊著船舷發出咚咚的聲音。
到這時,蛟爺像是緩過來一些,摸了摸痛苦呻吟著的阿娣的額頭,然后皺著眉頭四處打量著密艙里剩下的幾個人,看見全叔和黑皮蔡在密艙里,馬上道:“你們怎么在這里?福昌號已經沒有規矩了嗎?!”
全叔就低頭支支吾吾,黑皮蔡倒可能是想對蛟爺笑一下,可那張臉卻比哭還要難看。
蛟爺沒再追究,巨大的海浪聲中,他撫摸著艙板的木紋道:“福昌號的艙樓都燒塌了,咱們役使了你幾十年,你也該去見龍王爺啦。”
密艙里的煙霧越來越濃,狂風呼嘯著像刀子一樣砍在火焰上發出一聲聲怪叫,空氣里密密的全是飄散著木材燃燒后的灰燼,干辣的黑煙刺喉地痛。大家不停的咳嗽起來,溫度也越來越高,我被熏得不停掉眼淚,絕望之中就聽見外面傳來馬達啟動的轟鳴聲,漸漸地又遠去了。
這時候我已經完全不清楚上頭發生什么狀況,但是如果繼續這樣被熏下去,我們一定會死,我看向七哥,連他都沉默著。忽然黑皮蔡跳起來叫道:“下雨了!老天爺下大雨了,我們有救了!”
“哪里下雨了?”我不由得站了起來,卻看見黑皮蔡臉上一片血紅,他猛然嘶喊起來,瘋狂地用手去抹,我再一望他頂上的艙板縫隙,竟然正在不停地往下滴著艷紅的鮮血。
原來那些,只是上面底艙的人死后流出來的鮮血,并不是什么雨。我已經盡力了,阿娣卻沒有退燒,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下,看來我們兇多吉少了。
我的鼻子里已經充滿了焦臭的味道,左右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只聽得見大火燃燒發出來的嗚咽怪叫聲、轟隆隆的雷聲以及阿娣的尖叫聲——她終于醒過來了嗎?
我夢見了小時候,早上在家鄉門前那條大路上奔跑,道路兩旁的稻苗葉上全是透明的露水,迎著朝陽和吹拂而過的微風,翻起像波浪一樣的遍野銀光閃閃,我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著那新鮮而且帶著稻香味道的空氣,清晨空氣中的霧水撲面而來,真是舒服得要命。
但是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卻讓我猛地跳了起來,睜眼只見黑暗中面前站著一個手拿魚叉的黑臉白眼無常鬼,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噗噗作響,我躺在淹過腳背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黑水里,到處都著濃濃的黑煙,我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難道我來到了陰曹地府里的無邊苦海里?
“別他娘的裝死了,趕緊起來舀水,要不然船沉了都得喂鯊魚!”一身漆黑的無常鬼開口沖我吼道,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是鐘燦富。
密艙頂的中間已經被燒得露出小半個天,我探頭出去看,天色黑沉沉的,整個福昌號已經被燒得只剩下船底,只有首尾有艙房的地方露出燒得烏黑曲折不平的船舷,沒燒透的艙板上堆滿了仍然在冒著黑煙的艙板,雨水焦急地打在上面,發出嗤嗤的聲音,燒得像炭棒一樣的尸體橫七豎八,零亂地堆積在上面。
黑沉沉的天下著瓢潑大雨,黑乎乎的海浪濺起海水,混和著從艙板流下來的雨水還有從尸體身上流出的血水,全都灌進了密艙里,淹過了腳面,散發出惡心的血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