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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之徒,越國顏面也有損。”
眾將士見鹿郢反復遜讓,更覺此人仁厚,那“大王退位、王孫為王”的呼聲便響
亮了許多。
越王后見今日之事如果不遂眾將士的心意,只怕最終會釀成兵戈相交之局,長嘆
一聲,道:“不如這么著,大王這些日子也累著了,便休息些日子,暫將兵權政事交
小鹿打理,命小鹿為假王,權攝王事。如此一來,既不損越國和大王顏面,小鹿也不
負篡逆之名,如此可好?”她心想,鹿郢暫攝王事畢竟不是正式為王,勾踐仍是一國
之主,隨時可將權政之事收回,勾踐自然也明白此中道理,點頭道:“如此也好。”
眾士卒大都是些粗人,不明其中分別,盡道:“大王英明,正該如此。”
鹿郢遜謝良久,道:“既是如此,孫兒便代王爺爺處理些俗務,如有不明之事,
還是要王爺爺處置。”
勾踐點頭道:“好。”他看了看眾將士,見大家并無退的意思,略一沉吟,明白將
士之意,遂由腰間解下那口“屬鏤”劍來,交給鹿郢,道:“小鹿,此劍便交給你,
吳越之地上下臣屬、三軍將士均由你任意處置,吳越之地的山川河岳、滄海桑田均是
你掌上之物。”
鹿郢雙手舉過頭頂,接下寶劍。
勾踐親手扶他起來,將寶劍替他佩在腰間。
眾將士這才歡聲雷動,附身下拜。鹿郢道:“各位請退回本營,是戰是和,數日
之內便見分曉。”
眾將士漸漸退散,鹿郢先送勾踐和越王后入了官署,再來見伍封等人,請他們入
官署議事,伍封看著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才好,原想責備他行事詭詐,旋又想起
東郭子華臨終之托,只是心里嘆氣。按理說鹿郢身為假王,自己應當為他高興才對,
可心里只覺寒涼,實在無喜悅之意。
鹿郢見伍封默然無語,也不好說甚么,請伍封上堂與勾踐和越王后相見后,以安
撫士卒為名,托故告辭。
伍封與勾踐面面相覷,勾踐苦笑道:“今日之事,倒讓龍伯見笑了。”
伍封道:“唉,這事當真不好置評,在下無話可說。”
越王后也大為煩悶,命人設宴款待使者,既然勾踐將權事交付給鹿郢,這議和之
事自然要鹿郢在城才好談,勾踐此刻也只能陪伍封飲酒,說些閑話而已。
不料這一飲便是大半日,直到黃昏之時,鹿郢才匆匆趕來。他先向眾人告罪,這
才入座,道:“寡人此刻方能偷閑,師父和王爺爺勿怪。”伍封見他自己稱呼也改了,
頗覺突兀。本來“假王”即是代理之王,自稱“寡人”也不算譖稱,只是伍封聽在耳
中,總覺得十分不順。
勾踐聽這“寡人”也覺不大自然,隨口問道:“小鹿忙些什么?”
鹿郢道:“如今三軍士氣低迷,寡人忙于整頓甲兵,嚴肅軍紀。三軍將佐多有所
失,是以寡人更換了他人,重編軍伍。”
勾踐吃了一驚,問道:“你將軍*佐都換了人?”
鹿郢點頭道:“正是,不僅是三軍將佐,這些侍衛寡人也盡數換了。”
勾踐臉色微變,嘿了一聲,道:“小鹿這手段好生厲害!”尋思鹿郢這么一來,越
軍必然是唯鹿郢之命是聽,而且身邊的侍衛也都換成了鹿郢的人,自己這真正的越王
恐怕只是個空架子了。
鹿郢笑道:“師父昔日曾教過寡人,兵者,政之所依,天下政事只是‘強權’二
字,寡人若不能整肅兵革,便不能指揮越人,只要三軍在手,將士如臂使指,何事不
可為之?”
伍封苦笑道:“原來你整天便為這事忙碌。”
鹿郢向眾人敬了一爵酒,道:“師父前來議和,未知有何安排?”
伍封道:“眼下兩軍戰局已定,如果再戰,勝負之數可以預料。我不愿見將士再
有傷亡,便想雙方罷兵,越人退回本國去。”
鹿郢道:“這么輕易便許越人退兵?”
伍封道:“當然還有些許條件,譬如越國所占齊魯之地固然要歸還,江淮之地也
須割給楚國——本來這是就吳國舊地,非越人之境,再說楚人已經占據江淮,越國要
從其手上取來,只怕也不大容易。我們所擒之俘,越人便交還越國,但吳人、東夷人
卻由齊、楚、燕、鄭、中山分得。至于晉、宋、衛三國,已經分別割地償物,不必理
會。”
鹿郢皺眉道:“如此說來,越人豈非所失奇多?”
伍封道:“大凡戰事,必有損益,小鹿自然知道。”
勾踐搖頭道:“如此一來,越國顏面盡失,日后還怎能見人?”
鹿郢道:“王爺爺說得是。”
伍封道:“這并非私事,我也無法通融。不過我預先想過,只要我們談妥退兵條
件,便請天使來主持和議,眼下天使已在城外,另外,越人滅吳北上,泗上諸國盡為
臣服,天使將授越王為‘東方之伯’,許為東方各國之霸主,如此一來,足以保全越
國的顏面了。”
勾踐道:“唔,這倒稍好些。”
鹿郢卻搖頭道:“如此越人決不能接受。”
伍封愕然道:“小鹿不是想與我們再決一戰吧?如今越人新敗,晉、宋、衛三國
之兵已退,后方江淮之地已落入楚人之手,越人困守徐州、瑯琊兩座孤城,而我方有
齊、楚、鄭、燕、魯、中山六國聯軍,銳氣正盛,勝負之數可想而知。”
鹿郢笑道:“魯國和中山之軍有直如無,而齊、楚、鄭、燕四國士卒雖然人數甚
眾,但天寒地凍,用兵不易,四國未必心齊,再說齊國經戰許久,糧草也未必足夠。
徐州、瑯琊城高池深,越國將士正欲報仇,所謂哀兵必勝,若真要戰時,師父未必能
順利獲勝。”
伍封心道:“小鹿好生了得,今日才看出他的真本事來!”道:“話雖這么說,畢
竟越人太少,再說越人后地已失,無以補給,徐州、瑯琊之糧更是不足,若說兩軍之
窘,越人更為艱難。小鹿,實不相瞞,這徐州、瑯琊在我眼中,并不算如何難攻,我
若要破城,最多十日而已,到時候越人玉石俱焚,又何苦來哉?”
勾踐和越王后面上變色,鹿郢點頭道:“師父的本事寡人見得多了,真要破城,
師父何用十日,只一日便夠了。話說回來,師父體恤百姓士卒,是以不愿意破城攻殺,
否則又何必讓出許多條件來議和呢?師父,寡人初掌越政,便要如此割地退讓,這面
子可下不來,師父不是趁心要讓徒兒丟這面子吧?”
伍封聽他幾句“師父”一叫,立時心軟,道:“那么依小鹿之見,如何才能退兵?”
鹿郢道:“上面的條件均可接受,唯有一點寡人稍有異議,就是那座瑯琊城。王
爺爺前不久才遷越都于瑯琊,如今只守月間便將國都還給人,實在是不成樣子。不如
這座瑯琊城仍然暫交越國,師父以為如何?”
伍封不悅道:“瑯琊乃齊國重地,若是仍歸越國,豈非如國中有國?早晚必成齊
國心腹大患,此事萬萬不可。”
鹿郢道:“師父莫要誤會,寡人還有計較。這瑯琊雖然仍歸越國,但此城四門,
三門交齊國執守,越人在城內不駐兵,不設昭穆之廟,只建王宮一處,侍衛、宮女、
寺人各五十人,守門士卒二人人,已運入的兵甲車仗也盡數撤走,城中之事也一概不
理,如此便不算齊國之患了吧?”
伍封愕然道:“如此之城,越國要來何用?”
鹿郢微笑道:“既是都城,便不宜常遷。王爺爺是越國之主,遷都于此,自然要
與王后在城內王宮住著,以東方之伯的身份鎮撫各國,寡人自帶大軍回吳越,如此便
好辦了。”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他強要瑯琊,其實只是在瑯琊城中要一座宮殿而已,便是為
了安置勾踐夫婦,如此一來,他在吳越之地為王為尊,勾踐夫婦便如同被放逐在瑯琊
一般,守著一百多人當他的空頭越王和東方之伯。
勾踐勃然怒道:“小鹿,這真是豈有此理!難道你想將我夫婦棄于瑯琊?”
鹿郢道:“孫兒怎敢?瑯琊地處海邊,風景絕佳,孫兒也會時時帶人來拜見的。”
他話是這么說,誰都知道是不可能的,須知到瑯琊與吳越相距甚遠,中間還隔著齊、
魯之地和楚人的江淮,除了海上之途,陸路不可能方便往來。海上之途又辛苦,再加
上越人的舟楫不如吳國和楚國,眼下吳國滅了,三艘余皇歸于伍封,越人暫時也造不
出能涉大海的舟楫來。
伍封也覺此舉有些不像樣子,搖頭道:“瑯琊之事,我可不能擅自做主。”
鹿郢笑道:“此事寡人日間派了使者到齊營,與齊侯、田恒和田盤商談……”,伍
封道:“田相怎在營中?”
鹿郢道:“這個師父可不知道了,今日午間田恒由臨淄趕到了齊營,不過師父已
經入了城,是以暫未知道。”
伍封點了點頭,鹿郢道:“齊侯和田氏父子均已經答允,愿將瑯琊暫交越國,仍
為越都,作為王爺爺和王后的居城,還命司空閭申兼任親越大夫,把守瑯琊的其余三
門,并打理城中之事。”
伍封不敢相信,道:“這事我還得問過寡君,才知道實情如何。”
鹿郢道:“師父也不必忙,待晚間回去,問過齊侯便知道。”
伍封心道:“若真是如此,必是田氏父子急于退兵,讓國君答應。”嘆了口氣,起
身告辭,勾踐和越王后起身相送,這時幾個侍衛進來,手按劍柄站在勾踐和越王后身
邊,勾踐看了看這幾個侍衛,認出都是鹿郢的親兵,苦笑搖頭,向越王后使了個眼色,
頹然坐下,心想從今往后,便要永遠被人這么監視著了。
鹿郢道:“王爺爺稍坐,孫兒去送師父就行了。”他一路將伍封送到城門處,見伍
封沉默不語,問道:“師父是否覺得小鹿行事太過性急了?”
伍封心道:“你豈只是性急而已?”苦笑道:“我的確未曾想到。”
鹿郢道:“小鹿身份頗不尋常,只怕夜長夢多,所謂事急從權,師父應該是知道
了。”
伍封點頭道:“這個我理會得。你放心,我既答應了故人,只要你多行仁政,你
這越王之位便穩如泰山。”他這么說,其實是告訴鹿郢絕不會將鹿郢的身份透露給其
他人。
鹿郢道:“多謝師父。唉,若是姑姑在世,定會為小鹿高興。”
伍封心中一酸,心道:“如果柔兒在世,見你變成這樣子,必然會心痛無比。”出
城之時,伍封淡淡地道:“田逆今日立了大功,小鹿必然會重加賞賜吧?”
鹿郢面色尷尬,這才知道今日之事早已經被師父看穿了,只不過未說破而已。
伍封也不等他回答,與眾人徑自回營。途中鮑興不住搖頭,道:“唉,這小鹿兒
可不像以往的小鹿兒了,厲害得緊,小興兒與他在一起,總覺十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