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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公見他一人回來,大感奇怪。
伍封道:“葉公亡故了,月兒是楚國公主,暫留在楚營坐鎮,等楚王到來?!?
齊平公嘆了口氣,道:“葉公雖然有些專擅行事,但他一生為國,算是個大大的
忠臣?!?
伍封點頭道:“國君言之有理。不過這個‘忠’字有時候是很難斷定的。”
田貂兒奇道:“一心為國便是‘忠’,怎么會難以斷定?”
伍封問田盤道:“大司馬心中,何以為忠?”
田盤道:“誠如君夫人所說,一心為國自然是忠?!?
伍封道:“問題是有時候好像忠君不一定是為國,有時候為國卻不一定忠君。譬
如說商紂王,殘害百姓,比干、梅伯以為紂王之舉損于國事,是以冒死苦諫、力阻其
倒行逆施,以致被殺,這自然是忠了吧?而飛廉、費仲事事順紂王之意,紂王說要殺
人,他便不理是非去殺,這自然是奸了吧?”齊平公三人都點頭稱是。
伍封道:“諸國卿大夫在家里摔幾件玉器、殺幾個隸臣隸妾,這是常見之事,大
司馬以為此事如何?”
田盤不解其意,道:“玉器臣妾皆為其私產,此乃家事,并無不妥啊。如此之舉,
列國卿大夫何家不曾有之?”
伍封道:“然而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商紂王殺其臣屬、
害其百姓,這都是其自家之事,就像卿大夫摔玉器、殺臣妾一樣,為何前者為暴虐,
后者卻是正常呢?”
田盤一時語塞,齊平公道:“聽封兒這么一說,寡人倒糊涂了?!?
田貂兒皺起眉頭,道:“龍伯是否想說,事事順著君意,此為忠君,而逆君之意,
不管其理由如何,都不算忠臣?!?
伍封嘆道:“非也非也。按道理推下來雖是這樣,可如此一來,那逆商紂王之意、
冒死進諫、阻紂王倒行逆施的比干、梅伯豈非成了奸人,而事事順著紂王、助他害人
的飛廉、費仲豈非成了忠臣?然而比干梅伯之忠、飛廉費仲之奸是肯定的,是以這中
間有些問題。”
齊平公三人皆感愕然,頗有些摸頭不知腦,伍封這番言語,的確令人越聽越是糊
涂。
伍封道:“我一路由楚營中回來,因葉公而想了許多事。譬如某國之君喜泳,見
大澤而想躍入,而臣子知道澤中兇險,恐其君溺死,死命將其君拉走,這臣子是忠是
奸?”
田盤道:“這自然是忠。如果其君因該臣阻其樂而殺之,便是昏君。”
伍封點頭道:“大司馬所言極是。但其君是否真會溺死,誰又能知?這豈非給當
臣子的有了許多借口?譬如為臣子的以防止其君噎死為理由,阻止其君進麥飯,只許
他用糜粥;或是恐其君由車上跌下摔死,而阻止其乘車,只許他步行。如此一來,便
會生出許多事來。其君是否真會噎死、是否真將跌死,大有疑問,其臣是忠是奸誰能
辨之?”
田盤嘆道:“這么說來,這當臣子的真是十分為難了?!?
伍封看出他的心思,道:“如果要群臣共決,如今也不易做到。朝堂之上,有相
國、大夫諸官,權有大小,責有輕重,不可能人人身份如一,然而臣子雖然有首有輔,
但諸臣各執異議時,并非權重者就說得對、權輕者就說得錯,更不能以權相欺,戕殺
執異議者。每人都有公正之心,這樣才能群策群力,臣子都能如此,便是忠君,大抵
可稱得上是忠臣?!?
雖然他說得委婉,但齊平公三人都聽出伍封話中之意,是請田氏與其余齊臣圖結
一心,共為國事,絕不能以家族為重,侵害他家。
田盤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了?!?
伍封又道:“再說‘愛國’。凡為君者,國中之事皆是自己的事,凡為卿大夫者,
家中之事都是自家私事,是以為君者必愛其國,正如卿大夫必愛其家一樣。譬如那商
紂王可稱是禍國秧民,但天下是他的,他能不愛么?可見只有愛國之心不夠,是否愛
國,要看其所為是否真的利于國。當年晉楚爭霸,敵意極深。楚成王圍宋,晉文公破
曹而下,楚成王不欲與晉決戰,命子玉解宋圍,然而子玉不愿意不戰而還,是以并不
肯聽,反而進兵欲與晉戰。其實這是晉楚國事,于子玉個人并無多大利益,他只是不
想晉楚相爭中楚人失了銳氣,可算是子玉的愛國之心使然。然而晉文公退避三舍,城
濮一戰破楚,楚國喪師辱國,楚成王令子玉自殺。這個子玉就是雖有愛國之心,卻禍
于國的例子?!?
齊平公道:“封兒說得是,無論為君為臣,都當以此為鑒。”
伍封道:“微臣最恨的是那些打著愛國的幌子自把自為的家伙,有的人以為只要
出自愛國之心,任何行為都有可贊之處,口稱‘愛國無罪’,實則禍國秧民,如此無
知之輩,決不可重用,有罪者便要誅之無赦!或有人為子玉惋惜,以為他俱材勇、為
國爭先,雖敗亦榮,其實大謬不然!子玉一者不忠于君,二者不利于國,如不誅殺,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效仿子玉胡亂生事。假如我們退越之后,有人恨晉越之伐國,擅自
誅殺晉人越人以報仇,豈非又惹戰禍?日后見有此輩,便要重懲?!?
齊平公和田盤都點頭,田貂兒嘆道:“聞龍伯之言,貂兒茅塞頓開。龍伯今日之
言,是為我們齊國日后打算來著?!?
伍封道:“微臣戰后要離開齊國,但心里卻必然牽掛國君和齊事,是以今日多說
了幾句。齊國經此重創,日后還是要與列國和盟,不可輕啟戰端。先前大司馬說列國
卿大夫皆有殺臣妾之事,在下卻不以為然。在下家中摔玉器之事自有,殺臣妾之事卻
是從未有過。這并非在下故意做給人看、假作仁慈,而是念及人命。以前是見天下地
多民少,珍惜人力之貴,頗有私心;后來是因為歷事多了,愛妾故友先后有所亡故,
明白了天下之貴,無有過乎人命者。在下多年來戰陣殺戮,殺人無數,心下總覺不好,
但有時又不得不為。唉!”
他恕恕叨叨說了許多話,勾起齊平公等人的許多心事來,一時間四人都未曾言語,
各有所思。
這時鮑笛進來,道:“國君、君夫人、龍伯、大司馬,敵軍有所調動。”
伍封問道:“怎么動法?”
鮑笛道:“眼下晉營西移,與大昆侖山下的楚營相對;衛營對燕營、宋營對鄭營,
越營未動,仍與我們大營相恃?!?
伍封笑道:“勾踐是想與我們對陣決戰了。或者這幾天間,他會大興戰陣,欲一
戰而決勝負。”
田盤皺眉道:“楚軍可應付晉軍,大抵可成平手;燕軍可應付衛軍,稍有勝機;
鄭軍應付宋軍卻有所不足。這三陣或不會輸,但齊軍對越軍有些難,越軍人數比我們
多出一倍有余,其君子之卒和神弩之卒十分難當,直接沖蕩,我們大有難處?!?
伍封見他將雙方勢力分析得十分合理,點頭道:“的確如此,不過我們未必會輸,
人數不足,可用陣法相輔?!?
田盤道:“中軍固然每日練陣,但在下的左右兩營卻只練過尋常的陣法,一時間
龍伯想教他們奇陣,只怕有些難?!?
伍封笑道:“大司馬的左右兩營在下每日都看過,兩軍似乎頗熟方圓之陣?!?
田盤點頭道:“方圓之陣是軍中常見之陣,列國士卒有誰不會?左右兩營頗熟這
方圓之陣,只可惜此陣主守,攻勢不彰。”
伍封道:“無妨,勾踐若真想決戰,在下便來個陣中套陣?!?
田盤愕然道:“陣中套陣是個什么陣法?”
伍封道:“便是兩陣合一陣,陣中有陣,陣外也有陣。嘿,在下研習陣法多年,
除了用王師破秦之時外,倒未怎么用過。越人最擅野戰,在下以陣法對付,我們大有
勝算。勾踐想決戰,我們便先搦戰。”
伍封當下聚將帳中,一一安排,讓楚、鄭、燕三營嚴密防守不出,勝負之舉,都
看齊越兩軍。又從楚、鄭、燕三營借來了許多無字的旌旗備用。
1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出自《詩經·小雅·無?!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