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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般,激撞得錚錚直響。
旁觀眾人無不色變,這劍氣是極難見到的,就算劍尖上一兩成的劍芒,天下間也
沒幾個人能使出來,何況是這種激射丈外的劍氣,眾人看在眼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
伍封暗忖:“若是比劍氣,你未必能比得上我!”當下全力施展,劍氣越來越凌厲,
范圍也越來越廣,漸漸衍出到三四丈外。不料支離益并不弱過他,劍氣也能射到三四
丈外。伍封的每一道劍氣時如鐵矛般直刺,時如長刀般橫掃,支離益的劍氣卻如同一
條大棒般劈打、一條鐵殳般猛戳,互不相讓。
這劍氣之斗兇險更勝過只用劍尖劍刃的格刺,須知這劍氣速度極快、劍尖一指便
轟然而出,頗難看得出方位來。二人相隔了三四丈,一個在地,一個在天,惡斗了六
七百招,仍然不分勝負。
仿佛他們的惡斗太過驚心動魄,以致天地為之色變,此時天上漸漸堆移云彩,稍
稍昏暗下來。
再斗了二百余招后,支離益便覺得有些氣力不加了。這便見到吐納之術的妙處,
伍封的吐納之術已至大成,激斗之際,自然會吐故納新,毛孔一吐一納之間,仿佛天
上地下的力量都隨之聚集、攢發,似乎并不費自己本身的氣力,而支離益卻沒有這種
奇奧的吐納術護身,每一道劍氣都要用自己的氣力發出來,雖然然吸過數百人的精神
氣血,以劍氣相斗近千招時,便覺得有些不妙。
此時二人已經拆了一千三四百招,始終未能分出勝敗來。
支離益尋思:“這小子怎么如此有長力?難道他天生的力氣還勝過我吸取的數百
人的精血?”忽地鼻中哼了一聲:“嗡!”劍尖一抖,斜斜地向伍封指過去。
伍封本來長劍一旋,一道劍氣正要發出,耳聽支離益這“嗡”的一聲,似乎一只
大手在心上捏了一下,手臂不禁一滯,這道劍氣卻發出不去,聚在劍尖上“啪”一聲
炸開,自然是傷不了人。
支離益趁他劍氣發不出時,閃身上前,口中又發出“嗤”的一聲,蛇劍上揚,向
伍封腿上疾點。伍封又覺周圍的空氣似乎猛地向自己壓來,一時無法展身,由空中直
落下來,也幸好他這一落,便避過了支離益的蛇劍。
便聽支離益或口或鼻,不住地發出怪聲:“嗤——嗡——噼——囈——嗤——嘰
——”,每發一聲,蛇劍便使出一招。他凌厲霸道的劍招伍封還不覺難應付,但是這
些怪聲卻如同魔咒,每一聲仿佛都在心上扎了一針,心頭為之一緊,這些怪聲又仿佛
是條細繩,而自己的這顆心卻如當日在成周城頭放出的布鳶,被這條細繩牽動得左右
搖擺,無窮思緒便因此涌上心頭。
伍封揮劍格擋,遲遲、葉柔、冬雪、趙飛羽、田燕兒的身影不斷在他眼前閃過,
令他心情大為郁結,恨不得放聲一哭。
支離益口中的怪聲時快時慢、時急時緩,每一聲如同魔咒般直沁入伍封心里,伍
封心下閃過許多舊日的情形,時而喜悅、時而哀愁、時而郁悶、時而煩燥,總之是百
感交集,一片茫然。幸好他練過“無心之訣”,見招拆招不由于心,是以心頭思緒萬
千、心潮起伏迭蕩,手上的劍雖取守勢,使出的卻是老子“六御劍”,這“六御劍”
是天下第一的防守劍術,雖是隨手使出,但能勉強能擋得住支離益的劍招,只是一連
退出了十余步,自己卻渾然不知。
支離益見伍封眼神茫然,手上長劍卻仍能嚴謹防御,“六御劍”使得絲毫無錯,
大感愕然。他為了練這套“誅心劍術”,不知試殺了多人少,從來無人能像伍封這般
神惑之后仍能使出精妙劍術。
這時兩營中旁觀的眾人雖然聽不到支離益古怪的聲音,但也感受到一股詭異的力
道沁體。許多人面色變幻,喜怒無常,顏不疑和鹿郢二人,由于離得近些,隱隱聽得
到支離益的聲音,不知不覺跌坐在地。
楚月兒也聽得到支離益的聲音,雖然吐納大成,也抵受不住,不禁倒退了三步,
好在她心思天真清純,立時醒悟,暗忖支離益使出了“誅心劍法”,大為不妙。她心
思急轉,知道上前助伍封是不可能的,只要再上十余步,便會被支離益的魔音所控,
回望營中,見人人神色變幻不定,心道:“營中人聽不到聲音,居然也有所感,這支
離益好生厲害!”連忙退守營門,不許任何人出營。
兩軍營中士卒雖聽不到聲音,仍然稍稍混亂,再過一會兒,有的士卒便抵受不住,
又的猛然伏地大哭,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哀聲嘆氣,有的怒吼連連。
勾踐坐在營中也覺得甚煩,他見顏不疑和鹿郢跌倒不知站起,親自起身出營相扶,
誰知一出營門,便隱隱聽到支離益的聲音,立時呆住,想起自己當日以一國之君的身
份在吳國為奴,受盡屈辱,又想起十余年艱苦經營,一面阿諛巴結夫差、一面偷練甲
兵,又想起滅吳之痛快、伐齊之威儀,忽想起得勝之師在鎮萊關大敗,情勢大變,以
致列國聚兵龍口,蛇兵被毀、偷襲之師敗于西山,猛地一陣氣惱、煩燥上來,忍不住
恨恨地回望了文種等人一眼。
顏不疑和鹿郢此刻也回過了神,雖然他們早知道支離益的這套“誅心之劍”威力
無窮,但此刻仍然大為駭異。均想,怪不得支離益出營時讓他們守在營門,不許任何
人出來,以防誤傷。鹿郢見勾踐呆立在營門,連忙上前,將他扶入營中,見他仍然思
慮不屬,暗暗耽心,索性扶他入帳去,命人侍侯。
支離益這種異術的確如同邪法魔咒一般,詭異而駭人,此刻天公也仿佛為之而懼,
烏云密布,天色變得昏暗起來。兩營中人未聞支離益之聲也覺得難耐,更不用說伍封
面對支離益之辛苦了。
伍封此刻所受勝過余人萬倍,支離益發出了百余聲后,他心神漸失,茫然無措,
幾乎忘了此刻正與支離益決戰。猛然間支離益哼了一聲,蛇劍向他頸上橫掃點打。伍
封順手將劍豎起格擋,隔在蛇劍之上,但他心神恍忽之間,忘了支離益這蛇劍綿軟而
堅韌、形如活物,“天照”寶劍碰在劍身上,蛇頭一彎,直向伍封頸上叮來。伍封的
吐納術大成之后,感應最為敏捷,一聽見耳邊風響,雖然未曾念及是何緣由,卻不自
主地側頭相避。
幸虧側了一下頭,蛇劍便未能叮在他的頸上,而是擊在他的頭盔上。伍封這頭盔
是精鐵打造,蛇劍自然是擊之不入,但頭盔被蛇頭擊中后,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這響聲雖然極弱,卻是發自伍封耳邊,伍封聽見這清脆的聲音,便如一個巨雷在耳邊
滾過,立時間渾身一震,回過神來。
此時支離益又發怪聲,伍封不理其聲音若何,雙手握劍,大喝一聲:“天!”長劍
猛地下劈,支離益這一招“誅心之劍”才使出一半,卻被伍封這突然的一聲大喝驚得
氣息一滯,旋即被伍封的劍風逼來,連忙格擋而退。
伍封毫不遲疑,一連四聲大喝:“地——有——正——氣!”他大喝四聲,也劈了
四劍,每一劍如同開山巨斧。以聲逼聲,支離益的怪聲只求詭異,自然不如伍封雷鳴
般的大喝響亮。雖然支離益擋開了伍封的連續五劍下劈,卻被他大喝的這一句“天地
有正氣”將怪聲硬生生逼了下去。
支離益便覺心頭劇震,猛地張嘴噴出一口血來。他這“誅心之劍”傷的是人的心
神,可此刻沒傷到伍封,反被伍封的大喝逼回,傷了自己之心。
周圍眾人都聽到伍封這一句“天地有正氣”,聲音入耳,立刻神清氣爽,此刻天
上烏云散開,陽光又重新透入,每個人都覺得猛然間空氣格外清爽怡人,也不知道為
何會有這種感覺。
眾人向場上看去,恰好見支離益口中噴血,猛地一個怪異的情形出現:只見伍封
躍上半空,他這一躍只是眨眼間的功夫,分明極快,眾人看著卻仿佛伍封是極緩慢地
冉冉升上去一般,這種看著慢實則快的情形,使觀者人人覺得心頭一震,產生出一種
神奇絕倫的感覺。
支離益此刻心旌震動,茫然抬頭看上去,恰好見伍封巨大的身影正好與赤日疊在
一起,飛快地向他移來,仿佛他本來就是由赤日上飛來一般。此刻伍封雙手舉劍。大
喝道:“天地有正氣!”長劍如同開天劈地一般,“轟”地一聲凌空劈下來,劍鳴之聲
響徹四周,遠在齊越兩營中的人耳邊也覺到“嗡”的一聲,只覺得劍光耀眼,誰也分
不清那究竟是劍光還是日光。
支離益此刻心神俱失,伍封這一劍蓄力無限,十分緩慢,在支離益眼中卻如同疾
飛急斬一樣,直到劍風及體,半身觸痛。支離益才醒起揮劍格擋,蛇劍纏在伍封的“天
照”寶劍上,可伍封這一劍有無窮力氣,支離益單手揮劍無法抵御,“當”的一聲,
支離益虎口震裂流血,連蛇劍堅韌的劍身上綻開了數道裂痕,脫手飛出到數丈之外。
便聽“嚓”的一聲,長劍由支離益右肩劈下,直及右胸之上,幾乎將支離益連同
右臂的小半邊身子劈落。支離益大叫一聲,跌坐丈外,立時間血染全身。
伍封橫劍站著,看著渾身鮮血的支離益,心中暗嘆,誰能想到這號稱天下第一的
劍中圣手,今日竟會被自己打敗呢?偶一回眼,瞥見楚月兒,卻見楚月兒滿臉輝光,
神色變幻,如夢如露,如星如月,心里喜道:“月兒也突破‘龍蟄’神境,到了無境
無界的大成境界了!”
楚月兒見伍封和支離益這一場世上罕見之戰,尤其是見伍封最后那一劍,便如老
子當日掃葉時的情景,心有所感,猛地悟到了“無”的妙境。見伍封向他看來,嫣然
一笑。他二人心意相通,無須說話便知道對方之意。
伍封又看支離益,見他緩緩由地上坐起來,咬牙道:“殺了我!”此時他披落的長
發和渾身衣服上都是鮮血,伍封看在眼中,心下惻然,尋思是否上前殺了這人,以除
后患。
伍封正遲疑間,一條人影飛閃上前,撿起那柄蛇劍,眨眼間到了支離益身邊,正
是顏不疑。
伍封嘆了口氣,道:“顏不疑,你將他帶回去養……”,話未說完,忽見顏不疑手
中的蛇劍一閃,竟然一劍刺在了支離益的頸上,支離益大叫一聲:“你……”,只說了
一個字,聲音便如被人斬斷了一般。
伍封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以為顏不以上來是救支離益,卻想不到顏不疑
竟會刺殺他,一時間愣住。便見顏不疑猛然間面紅如血,整個身子便如一個牛皮囊被
人吹了氣一般,慢慢漲起來。
這時楚月兒閃身上前,道:“夫君,顏不疑在吸屠龍子的氣血!”
伍封立時醒悟,喝道:“顏不疑!”正要跨步上前,忽聽支離益怪叫一聲。
只見支離益猛地由地上躍起來,他的右臂被伍封幾乎連肩斬落,自然是再不能用,
但他左手卻空著,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左手猛地抓住那柄蛇劍回奪,發出一聲狂吼,
便聽“啪喇”一聲,這柄蛇劍在支離益和顏不疑二人合力相奪之下,碎裂成了十余截。
這蛇劍是支離益用東海金英、精鐵合以人稱“蛇中之王”的金睛兩頭蛇煉成,堅韌無
比,本來是不易碎裂的,可先前被伍封傾全力一劍震出了裂痕,此刻又被支離益和顏
不疑兩大高手奮力一奪,終于不勝其力,裂成十余段。
伍封上前數步,卻被楚月兒猛地扯回,原來那蛇劍一碎,內里猛地濺出許多黑血
來,腥臭無比,若非楚月兒這一扯,只怕要濺數滴在身上。楚月兒一嗅異味,便道:
“這血內有蛇毒!”原來這蛇劍本來就是用活蛇煉成,劍體內含蛇體,支離益又曾多
番用它吸人精血,是以劍身內的殘血混合蛇體,便成了劇毒之血。
顏不疑大叫一聲,急忙用手掩面,原來這黑血四濺,有五六滴濺在了顏不疑的臉
上。這人面上劇痛,見蛇劍已毀,伍封和楚月兒又逼上來,急忙閃身躍起,彈跳如飛,
往越營而去。
柳下跖本來坐著觀戰,忽見生變,大吼一聲,拔劍擋住,想截住顏不疑,不料被
顏不疑手起一劍,刺在肩頭。柳下跖本來還無殺他之意,反被他一劍刺傷,怒道:“你
個畜牲!”挺劍欲戰,顏不疑卻一彈一跳,沒入越營之中。
柳下跖揮劍要追,卻被越軍一圈圈圍住,怒道:“干什么?”
范蠡忙叫士卒退開,道:“中山君勿惱,這事以后再說。”他與文種對視了一眼,
都搖頭嘆氣,對顏不疑之舉大為氣惱。
楚月兒遠遠見顏不疑這速度遠勝剛才撲上來之時,一劍便刺傷了柳下跖,以柳下
跖的本事也未能避開,仿佛這顏不疑突然間功力大進一般,心下駭然:“原來就一瞬
之間,他已經吸下了屠龍子不少精血!”
支離益身上也濺了不少毒血,只見他雙膝挺直,在地上跳了數次,情形十分怪異。
此時鹿郢飛跑上來,原來先前他見勾踐被支離益的魔音所惑,將他扶入帳去,命人侍
候,再趕來時,場上勝負已分,正好見顏不疑用蛇劍吸取支離益的精血,大駭之下飛
趕過來。
支離益見到鹿郢,吁了口氣,直挺挺倒了下去,鹿郢搶上前抱住,淚如雨下。伍
封和楚月兒蹲在支離益身邊,瞧他傷勢甚重,楚月兒輕搭其脈,伍封問道:“月兒,
可還有救?”
楚月兒嘆了口氣,搖頭道:“劍傷雖重,但不致命,可他體內毒血甚劇,本來這
蛇毒也有法子可解,只是先前毒血濺入了他的創口,立時入心,就算師父東皋公在此,
也無法救活他了。”
支離益看著伍封,口中道:“龍伯,小鹿……”,伍封心想自己見過東郭子華之事,
鹿郢必定告訴了支離益,遂點了點頭,小聲道:“你放心,看在小華面上,我早將他
視為我兒子一樣。”
支離益臉露寬慰之色,忽地顯出微笑,道:“你才是……劍中……圣……”,頭一
歪便斷了氣,那個“人”字終是未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