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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封與楚月兒對望,知道慶夫人口中的大仇人,定是吳王闔閭。
田貂兒道:“尊夫為何要放夫人?”
慶夫人嘆了口氣,道:“起初妾身也不知道。當時妾身心想,有先夫在世一日,便殺不了大
仇人,是以要報仇,先得刺殺先夫,何況他本來也是仇人之一。于是妾身多番設法,可是先夫
的劍術機智著實厲害,妾身連續七次都失敗,且每次都被先夫所擒。但先夫每一次都將妾身放
走了?!?
田貂兒道:“尊夫既然知道夫人走后又會來,為何又會放夫人走呢?”
慶夫人默然,過了一會,嘆道:“妾身第八次去刺殺先夫,遇到了先夫的一個好友,那人劍
術了得,將妾身刺傷,幸好先夫及時趕到,才救了妾身一命?!?
伍封心道:“父親的這個好友是誰呢?”心想以母親的本事,在吳國能傷她的只有五大高手
中的人,尋思:“這人定是孫武叔叔?!?
慶夫人續道:“先夫見妾身傷勢頗重,便將妾身留在府中療傷。先夫怕驚動了妾身的大仇人,
囑咐那朋友守秘,也不敢為妾身請醫士來治,好在他家傳治傷之術也算不錯,每日親自為妾身
敷洗換藥?!?
眾人均想,他們之間的情嗉或是此時所生。
慶夫人道:“過一兩個多月,妾身傷勢稍愈,見他因守在妾身床邊一夜,正在旁邊打盹瞌睡,
便偷偷從墻上拔出了劍,向他心口刺去?!?
田貂兒驚呼了一聲。
慶夫人嘆了一口氣,道:“本來妾身處心積慮要殺了他,但劍及其胸口時,心卻軟了下來,
下不去手。這時先夫也被驚醒,嘆道:‘此事沒完沒了,終要有一個了局。你父兄之死我難辭其
咎,以前你要殺我,我因自己大仇未報未敢赴死,如今我已報了仇,心愿已了,你若要殺我,
我也絕不會還手。不過,此刻你若殺了我,恐怕難以脫出府中。明日我有個朋友辭官歸隱,我
會去送他到城外,分手之后,我會經過一個叫茂林的地方,我會設法遣開從人,你便殺了我逃
走,反正是在城外,你得手之后逃入林中,以你的身手,無人追得上你?!?
田貂兒驚道:“他怎會怎樣說?莫非其中有詐?”又道:“但聽夫人所說,尊夫應是光明磊落
的人,應不至如此。”
慶夫人道:“第二天,我果然在茂林等著他,先夫的那個朋友,正是那日傷我的那人。先夫
送走了他,便到了茂林,果然使開了從人,孤身入林。我見良機難得,從樹后閃身,一劍刺了
下去,先夫果然未還手。銅劍入肉二寸時,妾身忽想起被他數番擒住又放走,終是不忍下手,
拔劍而走。先夫被刺受傷,被妾身的大仇人知道后大怒,命人四處捉拿兇手,幸好先夫未說出
妾身來,是以大仇人根本不知道兇手是個女人。不過,這次之后,大仇人派了許多高手跟在先
夫身邊保護,妾身再難下手?!?
田貂兒嘆道:“尊夫其實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
慶夫人道:“妾身那時心中頗亂。這人明明是仇人,偏又對我處處維護,妾身先后刺殺他十
次,他始終未對妾身有過加害之念。幾番想放棄報仇之念,但又不知何故,自己也不大愿意離
開。有一日,妾身尋隙見到他,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對他道:‘我若是嫁給你,你敢不敢娶
我?’”
伍封與楚月兒大感愕然。
田貂兒輕聲驚呼一聲,默然良久,嘆道:“我明白了,夫人果然與眾不同。以身相嫁,便可
回報他幾番維護之德,同時又能尋機下手殺他?!?
慶夫人道:“先夫聞言后愕然,過了良久,笑道:‘你愿意嫁給我,這是我的福氣,我怎會
不答應?何況你若要殺我,時時在我身邊守著,最是容易。若如以前一般,萬一被他人擒住,
后果堪虞?!抑袃H有一個小妾,便娶了妾身為妻,對妾身真心相待,呵護備至,親身心中雖
感其德,卻始終揮不去殺他報仇的念頭?!?
田貂兒贊道:“尊夫明知夫人是為了殺他才嫁給他,依然答應,還能以真心相待,其光明磊
落、氣度恢弘之處,的確是天下罕見!”
慶夫人道:“妾身既嫁給了他為妻,見他喜歡飲酒,便想:‘他雖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夫
君,我要殺他,便不必用諸刀刃,不如便在酒中下毒,讓他大醉之下,安然而逝,也未算對不
起他?!硐胧沁@么想,但酒中落毒,酒味便變得苦澀難飲,他是個好酒之人,理應讓他飲美
酒而逝,怎可敗了酒味心有遺憾?妾身于是開始研習釀酒之術,看看有沒有什么法子,將毒放
入酒中,既不損酒味,又能毒死他?!?
田貂兒嘆道:“恐怕是夫人不忍下手,自己在心中找個藉口吧?”此時大家心中,都希望她
找不出這種下毒之法。
慶夫人道:“大概妾身在此酒藝之中有些天資,是以酒藝大增,所釀的酒,不論好丑,先夫
總是贊不絕口,拿起來就飲。就這么研習下來,妾身下毒之術未能有所成就,但釀酒之術卻越
來越好了些。有一天,妾身終于發現了一種毒藥,置于酒中,絲毫不損酒味,且入喉即死。”
田貂兒“哦”一聲,語氣中頗為失望。
慶夫人道:“那日妾身將毒藥放在酒里,晚間端入先夫房中,先夫見我神色有異,笑道:‘你
終于學會了酒中下毒之法了吧?’妾身見他一語中的,駭了一跳。先夫嘆了口氣,吩咐了些后事,
舉杯便飲,卻被我沖上去將酒打翻。先夫嘆了口氣,道:‘你這些年來,不是一直研究酒中下毒
之法么?如今眼見大仇將報,為何又下不了手呢?’妾身道:‘你今日若是死了,不免令你一門
絕后。不如等我為你生下兒子之后,再報父兄之仇。你到時候死而無憾,我也不枉嫁你一場?!?
先夫大喜,道:‘你愿意為我生子,我這一生便再無憾事了。’后來,我便為他生下了封兒?!?
田貂兒嘆道:“恐怕夫人有子之后,更難下手了吧?”
慶夫人默然,過了一會,道:“封兒剛剛出世,我聽到耳邊的嬰兒啼哭,什么恩怨仇恨,立
時便拋在腦后了。后來妾身偶爾也想,是否該為父兄報仇?但又想,若是封兒日后知道是我殺
了他父親,又會怎樣呢?這些念頭常在心頭閃過,后來總是想,還是等封兒長大一些后,再作
打算吧!就這么將報仇的事拖了下來,終至先夫去世,妾身也未能下手?!?
眾人雖然心知結局必是如此,但其中之情緣恩仇,令人惻然。慶夫人雖是平平淡淡地說出
來,眾人聽在耳中,卻如同一個又一個晴天霹靂,在耳畔響過不住,驚心動魄之中,藏著無窮
無盡的綿綿情意,令人蕩氣回腸。
伍封不禁向楚月兒看去,卻見她淚眼盈盈,顯是被慶夫人所述的往事深深打動。
便聽慶夫人嘆了口氣,道:“封兒,月兒,你們聽了這么久,也該出來了吧?”
原來伍封和楚月兒躲在一旁,慶夫人早就知道,只不過未點破而已。
伍封與楚月兒訕訕從壁后轉出來,慶夫人道:“這里有一壇我和大小姐新釀的酒,正好找個
人品嘗品嘗。你來試一試吧!”
伍封大喜,上前從壇中舀了一勺,只覺酒香盈鼻,未飲亦有醉意。他先是小啜了一口,失
聲驚道:“好酒!”將勺中酒一飲而盡,又贊了一聲:“好酒!”
田貂兒忍住笑,皺眉道:“封大夫,我們想聽聽你的味感,而不是‘好酒好酒’幾個字哩!”
伍封笑道:“適才見酒味奇好,未及細品,我再嘗嘗?!彼诛嬃艘簧拙?,才吁了一口長氣,
道:“酒味醇正而無辛辣之處,入口如水而內蘊似火,最奇怪的是中間的香氣古怪,似乎不是入
鼻,而是從口中所得,雖不及慶酒凝重,卻比它更為清冽,回味之時似有清甜之味?!?
田貂兒笑道:“封大夫果然是酒中行家。此酒只用了月余時間,自是除乏凝重,若是藏于窖
中數年,恐怕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伍封一聽要藏數年,忙道:“且慢,若要藏起來,還是先讓我再嘗嘗?!痹亠嬃艘簧祝謱?
勺向壇中伸去,被慶夫人劈手奪過,笑道:“這家伙真是個酒鬼,這么飲下去哪里是品嘗?這是
牛嚼牡丹!”
田貂兒和楚月兒都格格地笑起來。
慶夫人道:“我倒有個主意,不如大小姐與國君成親之后,哪天生了位公主,我便釀上數十
壺酒埋在公主床下,再過十多年公主出嫁時,將酒挖出來作嫁妝,那時侯這酒便是天下無雙了?!?
田貂兒臉上微紅,伍封贊道:“這個法子極好,我看這酒帶赤紅,不如這酒名就叫作‘女兒
紅’吧!”
眾人拍手叫絕,連楚月兒也贊道:“公子這名字想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