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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
10.1當世大賢
這日高柴向伍封辭行,要回到曲阜見師父孔子。
伍封心念一動,對公子高道:“我早就想去拜訪孔子,孔子是當世大賢,不如便去拜訪一下,
聽些教誨。”
公子高點頭道:“我以前也見過孔子,拜訪他定會大有收獲。只是我們這么多人到曲阜去,
不免驚動魯國上下。”
伍封道:“那就只好拜托大舅兄在此帶眾人等候了,我帶月兒悄悄去就行了。”
妙公主嗔道:“為何不帶我去?”
伍封道:“公主可萬萬去不得,孔子是個重禮的人,你這公主一到,豈非讓他忙個手忙腳亂?”
公子高點頭道:“封大夫說得是,孔子從不逾禮,若知公主去了,定會稟告魯君,到時候弄
得人人皆知就不好了。”
妙公主道:“你若去了,我豈非悶得緊?便留下月兒陪我吧!”
伍封搖頭道:“我還要去見柳下大哥,柳下大哥是月兒師叔,她怎能不去?”
妙公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口中咕咕嚨嚨道:“哼,這人定是惱我將劍姬要了去,壞了他的
好事!”也不再提出異議。
伍封哭笑不得,命鮑興駕上銅車,又命鮑寧另馭一乘輕車,自己與楚月兒分別乘坐。須知
這魯國與齊、衛、宋地不同,最為守禮,魯禮禁男女同載,是以要男女分乘。伍封讓楚月兒乘
銅車,并在車頂華蓋上掛著垂落的帷帳,如一間小屋子一般。
伍封備了一份大禮,將柳下跖托他轉交柳下惠的雁嚶琴帶上,才與高柴一起上車,趕往曲
阜。
一路兼程,第二天時便到了曲阜。
高柴道:“夫子重禮,如今有弟子喪毀,有大哭之俗,封大夫若同上門去,恐怕驚了封大夫。
在下先去報喪,再稟告封大夫來訪之事,封大夫慢慢而來。”
伍封知道魯國最多禮俗,便由高柴先進城去,自己一車緩緩而行,才到城外,忽見一大群
人哭聲震天,從城中蜿蜒而出,原來是一隊大隊人送葬,伍封急將馬車停于道旁,讓出道來。
只見柩車頗大,前面的人白衣執紼,有人口中作歌,柩車之后除了死者家屬之外,更有十
八人身穿白衣,被人一粗繩捆成一串,有男有女,都在三十歲以下年紀,隨柩而行。
這時一大群老老少少從道旁搶出來,對隊痛哭,
伍封看了半天,見這一群人并非對著棺柩而哭,而是對著那被繩捆成一串的人哭,心中大
奇。
道旁圍觀著甚眾,伍封叫來一人小聲問道:“這是何人出柩?”
那人道:“死者是孟孫氏的家臣,名叫公斂陽,曾為成城之宰。”
伍封道:“那一串人捆著有干什么?”
那人嘆道:“這些人是公斂家中的隸臣妾,用來殉葬,到時候生埋入墓。”
伍封吃了一驚,駭然道:“如今列國之中,大都以俑代人,魯國是禮儀之邦,怎還有人殉之
俗?”
這時,忽見道旁有一人閃出來,向柩車后的死者長子施禮,將他請到一邊,恰好在伍封銅
車之旁不遠處。
伍封見那人四十余歲,身材修長,目光如電,穿著雖簡,卻氣度儼然,與眾不同。
便聽這人對那孝子道:“公斂仙逝,尊兄以人為殉,是否太過了些?”
那孝子道:“非是在下想用人殉,而是家叔公斂駟執意要如此,在下也無可奈何。”
這人道:“可否請令叔過來?”
那孝子對這人甚是尊敬,歸隊后將其叔公斂駟請了來。
那公斂駟道:“原來是公冶長,未知有何指教?”
公冶長道:“在下見閣下以人殉兄,覺得不忍,是以想勸公斂兄除此人殉之禮,以土俑代之。”
公斂駟愕然道:“令師孔子最重于禮,在下以人殉兄,正合古禮,為何公冶兄反而會這么說
呢?”
公冶長嘆了口氣,道:“天下之禮無有不變者,今日之禮未必是古禮,后人之禮也未必如今
日。人之有變,禮亦隨之,有何疑哉?”
伍封心道:“原來這是孔子的弟子公冶長。”聽他所言大有道理,暗生敬意。
公斂駟道:“話雖是這么說,但如今人在途中,忽然改之,也不大好。”他滿臉傲氣,顯是
對公冶長并不怎么在意。
公冶正嘆道:“如今天下人力可貴,公斂兄竟以十八人相殉,不僅有干天和,也太過浪費。”
公斂駟笑道:“區區十八隸臣算得了什么?眼下購一健奴不過三金,吾兄家有金數百,費數
十金也不算浪費。”
公冶長道:“在下是為公斂兄所慮,前些年孟孫氏先父入葬也未用人殉,閣下以人為殉,未
知孟孫氏會作何想法呢?”
公斂駟面色微變。
伍封忍不住下了車,對二人均施一禮,道:“在下并非魯人,途經此處,見這十八隸臣均為
健壯,因未帶家侍,是以途中常有不便之處。在下想以百金將這十八人一并買下來,未知這位
公斂兄肯否?”
公斂駟見他出價近乎兩倍,吃了一驚,細看這人氣宇軒昂,身飾華貴,知道伍封必是大有
身份的人,道:“天下健奴不少,何處不可買之,尊駕為何會單單看中這些人呢?”
公冶長知道伍封是想救這十八人之命,向伍封細看良久,又看了看伍封的銅車,笑道:“這
位公子莫非是齊人?”
伍封吃了一驚道:“在下正是齊人,公冶兄如何看得出來?”
公冶長笑道:“閣下此車富麗別致,其上的魚紋之縷唯齊有之。車用魚縷者唯齊、吳、越三
國,吳越之魚紋是張口的,而天下只有齊國的魚紋是閉口,是以公子必是齊人無疑。”
伍封等人暗贊此人眼力尖銳,觀物入微,孔子的弟子果然與眾不同。
這時楚月兒與鮑興走下車來,鮑興道:“閣下說不得錯,公子是齊國大夫,特來拜訪夫子和
柳下大夫。”
那公斂駟心中吃驚,忙道:“原來是齊國的貴人,既然看中這十八人,小人便將他們送給大
夫。”
伍封搖頭道:“送便無須送了,不過這些人在下要了,金還是要給的。只是在下也是深恨人
殉之俗,公斂兄若能改此俗以土俑代之,后必有福。當年晉國魏顆不奉其亡父亂命,釋父愛妾
祖姬,后來秦晉之戰,祖姬之父結草為報,助魏顆擒殺秦將,此事是天下美談,公斂兄何不學
之?”
那死者公斂陽尚是孟孫氏家臣,公斂駟雖仗先兄之勢,不將公冶長放在眼里,但遇到這大
國貴人,怎敢說不從?當下將十八人放了,答應不再用人殉,伍封命鮑興拿了百金交給公斂駟,
那一眾送喪之隊遠遠去了。
這十八人逃脫大難,一起向伍封跪下叩拜,道旁其家屬也跪了下來,道旁黑壓壓跪倒了一
片人,無不感激涕零。
伍封揮手讓他們起身,這些人自站在一旁,等候伍封發話安置。
公冶長向伍封拱手致謝,伍封還禮笑道:“這些人也非閣下之親屬,何必謝我?不過這十八
人在下要來無用,若真帶回齊國,必要遷其家屬,甚是麻煩,便請閣下帶到夫子府上,侍奉夫
子。”
公冶長知道他說的也是實情,這十八家人算不了什么,犯不上千里迢迢帶回齊國,反誤了
行程,點頭道:“如此多謝了。公子宅心仁厚,未知高姓大名?”
伍封道:“在下名叫王孫封。”
公冶長訝然道:“原來閣下便是威震齊國的封大夫!在下當真是失敬了,先前還以為閣下只
是個心軟的貴介公子哩。”
伍封見他說話直接,不飾偽善,對他更是喜歡,笑道:“閣下能否陪在下一同到夫子府上?”
公冶長點頭道:“在下本來還有事在身,不過這些人須要安置,正好為封大夫引路,去見家
岳。”
伍封訝然道:“原來閣下是夫子之婿,當真是失敬了。”
伍封并沒有驚動魯國的諸官,隨著公冶長直接到了孔府。
孔府并不太大,也無甚裝飾,與其它的府第并無多大不同,只不過無論其墻、門、徑,甚
至府中的樹都是筆直的,不見有任何彎曲之處。本來孔子家中頗貧,不過他周游列國回來之后,
魯君以告老大夫之禮相待,再加上他的一眾弟子中有不少出仕,是以晚年反而能夠富足。
伍封將車停在大門外,伍封將備好的禮品交給公冶長,公冶長帶著十多人進府,伍封不敢
唐突,在府外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公冶長拭淚出來,想是從高柴口中知道了子路的死訊,因而有哭。公冶長道:
“封大夫,月兒姑娘,家岳有請。”
伍封與楚月兒下了車,鮑興由人領著將車趕往馬廊之中。
伍封與楚月兒隨公冶長入府,就見府中有數十人坐在大院之中,眼睛都紅紅的,顯是剛剛
哭過。
眾人見伍封過來,一起施禮,道:“封大夫!”伍封和楚月兒答禮不迭。
這時高柴從后院出來,公冶長對伍封道:“封大夫,在下奉家岳之命,有事外出,不能相陪,
便由高柴師兄相待,封大夫請勿見怪!”告辭去了。
伍封和楚月兒隨高柴前往后院的廂房。
高柴小聲道:“夫子病了。”
伍封驚道:“是否要緊?”
高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自從衛國大變的消息傳來,夫子就說:‘高柴必會回來,
仲由必定是死了!’后來便病了。”
伍封與楚月兒聽了,心中也微覺酸楚。
到了廂房門外,高柴恭恭敬敬站在階下,道:“夫子,封大夫來了。”
便見門中緩緩地走出一個人來,這人大約七十余歲,身材高大,腰挺得直直的,須發和兩
道長眉都變白了,相貌極為古樸,眼中精光如電,他輕輕咳嗽了數聲,拱手道:“封大夫,老夫
身染微恙,未能迎出府外,請勿怪老夫失禮!”
伍封與楚月兒連忙還禮,伍封道:“晚輩是個粗俗之徒,本該專程來訪,可惜未有余暇,今
次雖是順路而來,卻是誠心侯教。”
孔子微笑道:“封大夫,月兒姑娘,請進。”
高柴侍立在外,孔子帶著二人進了廂房。
只見廂房中堆滿了竹簡,有的卷起來用黃帶纏住,有的打開了一半垂在地上,可房中卻毫
無凌亂之感。
孔子與伍封二人對面坐下,輕輕咳嗽了幾聲,道:“老夫年紀大了些,是以這三年來,大半
時間是在這間房中,再無氣力外出了。”
伍封道:“晚輩曾聽人說,夫子自謂‘十有五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
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年歲在他人身上,身與心俱老,在夫子身上,卻
是身老心卻不老。”
孔子微笑道:“封大夫果然是個誠信之人,不尚虛言。老夫對人說老,人人都說老夫不老,
封大夫卻不諱言,與眾不同。其實老即是老,此乃人之運數,強求不得。老夫周游列國回來,
最喜讀《易》,以此而知運。”
伍封與楚月兒對望一眼,不知孔子語中之意。
孔子笑道:“人活于世,全在‘命’和‘運’這兩個字上。老夫一生所求,其實就是運。所謂運,
即是勢、是形、是時、是境,這是人一生下來就開始的,隨人一生,常人所說的天命,其實便
是‘運’。”
伍封點了點頭,問道:“那命又是什么?”
孔子道:“命是人天生之能,也是人后天之能。譬如說高矮、胖瘦、強弱,此為天生之能,
而學問、劍術、詩藝,卻是后天之能。此二者加起來便是命。命強運弱,或命弱運強,均不能
持久。而這命和運,與天有關,卻也可有人力改變。”
伍封若有所悟,道:“夫子的學問和教誨,世上多有傳頌,為何這命運之說,晚輩卻從未聽
過呢?”
孔子微笑道:“老夫與人相談,視人而異。老夫第一眼見封大夫與月兒姑娘,便知是脫俗之
人,與它人不同,其實二位若能見老子,雖然是片言碎語句,所獲也遠勝于同老夫相談數月。
二位眼中精氣之盛,老夫周游天下,只在老子眼中見過,柳下惠大夫雖然與二位相類,卻也是
大有不如。”
伍封與楚月兒暗暗佩服這老人的眼力,伍封嘆道:“原來夫子一眼便看得出晚輩們習過老子
一門的功夫。”
孔子搖頭道:“老夫并不知二位練過什么,不過,二位如果當它是一種功夫,便小覷了它。
在老夫看來,其實這應是一種師法萬物、洞悉自然的學問。二位習之日久,必有所得。”
孔子輕輕咳嗽了一陣,又道:“老夫門下三千弟子,人稱有七十二賢人,在老夫眼中,卻是
未必,只恨歲月不假,老夫自知命不久矣,才會編了《詩》、《書》、《禮》、《樂》、《易》、《春秋》
六書,欲存于世上,待老夫死后,眾弟子仍有所學。”
伍封嘆道:“晚輩年少無知,不知早來候教,如今想來,深有憾焉。”
孔子微笑道:“未入老夫之門,未必便無學問,老夫之學,無非‘仁’和‘禮’二字。得此二字,
便已足夠。”
伍封道:“這個‘仁’字,晚輩曾經聽過,略有所悟,只不知對不對。”
孔子笑道:“請封大夫說說看。”
伍封道:“聽說夫子曾到我齊國,齊景公向夫子問政,夫子說過八個字‘君君、臣臣、父父、
子子’。晚輩心想,‘仁’大概就在這八個字中間吧!”
孔子撫掌笑道:“封大夫可算是知‘仁’了!若是做君主的是君主的樣子,做臣子的是臣子的
樣子,做父親的是父親的樣子,做子女的是子女的樣子,豈非天下太平?這就是‘仁’了。”
楚月兒一直聽二人說著,此刻恍然大悟道:“夫子那個‘禮’字,只怕也在這八個字中吧?”
孔子大笑,道:“好,好,你二人果然與眾不同,深知其中的道理。吾道雖然不行,其實還
是有人能明白,看來老夫所編的這六部書,就算燒掉也無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