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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封搖頭道:“左司馬雖與在下之間有些芥蒂,但在下以為左司馬決計不會如此。”他想,
田逆雖然粗蠢,不能容物,但也不是白癡,就算給他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外人勾結,到田恒
的府中盜書殺人,于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田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命人急急趕路。
烏荼也隨車而行,道:“如今回去,恐要稍饒些路。”
伍封奇道:“為什么?”
烏荼道:“小人剛剛趕來時,前面大道上正挖兩丈余寬的溝渠,將大道挖了一半,是以能過
來,如今恐早已挖斷了。”
田恒大奇,道:“先前我們一路過來,怎未見到?這是臨淄城外的交通要道,怎會挖斷了作
溝渠?本相怎不知道此事?”
伍封笑道:“相國日理萬機,處的是軍國大事,這種小事自然是不知道了。”
田恒搖頭道:“挖溝渠本是小事,但在臨淄城外不遠,動用人力士卒,便算不小的事了,公
子高身為臨淄的都大夫,理應向我說一聲才對。”
伍封笑道:“相國事無巨細,都……”,才說了一半,忽然臉色一變,驚道:“這道溝渠,恐
怕是為我們而挖的吧!”
田恒也心中懔然,問那人道:“那溝渠挖在什么地方?”
烏荼道:“就在牛山坪的驛亭之旁。”
伍封與田恒對視了一眼,剛剛他們送趙氏父子,到過的第二座驛亭,便是牛山坪。該處是
一條大道,南北兩邊都是半人高的麥田,那兒有一個小小的拐彎處,驛亭便建在拐彎處的路邊。
田恒懔然道:“若是有人伏于麥田之中,弓箭齊發,那就十分兇險了。”他有二十四乘輕車
隨行,再加上伍封的八乘輕車,連他二人自坐之車,共三十四乘兵車,九十六個從人。再加上
他、伍封、楚月兒和烏荼,總共才一百人。
伍封皺眉道:“那麥田并不甚高,似乎不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我們只要仔細向麥田中看去,
應可見到。”
田恒道:“若非府中剛好出事,這家伙跑來報訊,誤打誤撞看見人挖渠,我們怎知道會有人
埋伏,自然不會去東張西望,看兩邊的麥田吧?屆時見道路不通,車馬停下來,讓人查看之時,
對方亂箭齊發,后果堪虞。”
伍封本想轉到那麥田之后,進攻麥田中埋伏的人,又想,牛山坪地勢平坦,自己一眾車馬
過去,人家遠遠便能見到,多半不能成功,便嘆了口氣。
田恒招手從后面叫上一人,伍封看時,竟是田力,奇道:“咦,原來田兄也在,在下可沒見
著。”
田力笑著點了點頭。
伍封尋思:“田力是相府門客,不同一般私卒,居然置身于從人車上一言不發,讓我同行這
么久,竟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可見他是個謹慎重禮之人。”由此也見田恒府上的規矩甚嚴。
田恒問道:“田力,若不走大道,可從哪里轉到臨淄城中去?”
田力道:“如不走大道,便得后退半里到先前經過的十字路口,走南邊的那條道路,七里左
右又有一個路口,再轉而向東十七里便是臨淄的輔城畫城。由畫城到臨淄,行程不到五十里。
不過,也可以北行,那便得轉到安平城后往西南大道而下,如此而行,路徑約一百八十或一百
九十里。”
田恒道:“即是如此,我們還是饒道畫城吧。”吩咐烏荼道:“你馭車回臨淄,在離牛山坪約
三里處棄車步行,往臨淄城中去。對方定當你是一般途人,不會阻攔。入城后,叫大小姐謹守
相府,讓少夫人持我的兵符找閭邱明,命他整治五十革車,由少夫人親自領著,到畫城來接應
我們。對方不知有多少人馬,不得不小心從事。”軍中輕車并配步卒,步卒人數依情形而定。革
車是重車,每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十乘革車,即有三千七百多人。
烏荼答應后,駕車飛奔而去。
伍封心道:“這少夫人自然是田盤的妻子、子劍之女了。田恒對她器重得很,多半是個厲害
的人。我打了她的兄弟,又大大折辱了她的父親,不知她是否會記恨我?”
一眾退回了半里,在十字路口饒道而行,此時天已過午,眾人又饑又渴,田恒大聲道:“此
處離畫城不遠,到了畫城,略作休息,用過飯后再回臨淄城!”
伍封與他并車而行,見他汗流滿面,笑嘻嘻從馬車中拿出一個小的青銅缶來,探身遞了過
去,道:“相國,請飲些酒漿,正好解渴。”
田恒正值口渴,驚喜接過,一口氣飲了一半,用衣袖擦了擦唇邊的酒漬,好奇地問道:“封
大夫的馬車中,怎會有酒?”
伍封笑道:“在下是個酒鬼,是以在馬車之中總要放點酒,以備急用。”其實,他本是想與
趙無恤告別時,痛飲一番,是以一早在軟榻底下放了兩缶酒。卻因田恒在一旁,不好與趙氏父
子顯得過于親熱,免得被人說他“結交外臣、另有所圖”,便未曾拿出來,此刻正好用上。
田恒笑道:“好主意。本相日后在馬車之中,也須放些酒,最好還放點美食。”將剩下的酒
遞過來,道:“慚愧得緊,被本相飲掉了大半。”
伍封搖手道:“不妨,在下馬車之中,還有一缶。”將酒從榻下拿出來,遞給楚月兒。楚月
兒并不好飲酒,喝了幾口,臉色漸紅,將銅缶還給伍封。
伍封笑著接過銅缶,一飲而盡,將銅缶扔開,登時精神大振。
田恒也喝完了酒,笑道:“回城之后,本相暇時定設酒宴,以謝封大夫今日贈酒之德。”
伍封笑道:“這算得了什么?”
兩人說話中,又過了一個十字路口,車馬折而向東。
伍封與楚月兒小聲說笑之中,車馬又行了七八里地,道路漸窄,再不好與田恒并車而行,
便移車到田恒的車前,隨在田力的車后,為田恒開道。
伍封見路徑蜿蜒,南面是光禿禿的小石山,北面是卻是林木茂密的小丘,奇怪道:“這地方
倒是有趣,只是一徑之隔,為何一邊林木茂密,一邊卻寸草不生呢?”
田力在前面聽見,說道:“此處名叫雪壤,據說是某年天降大雪,但雪只往南飄落,乃有半
邊雪境。時人都嘖嘖稱怪,遂以雪為界,穿鑿此徑。其后雪境之地的山上,從此寸草不生。也
正因如此,地無所產,土民盡數遷走了,是以有人說是因此路徑斷了地底脈氣。”
楚月兒聽說,也大是好奇,看那石山,道:“公子,你看這山雖然低矮,卻也很猛惡!”
田力笑道:“小夫人說得是。不過,若到了前面‘魚口’,山勢更猛。”他是相府門客,不知楚
月兒是誰,見他二人神態親呢,尋思伍封的夫人將是妙公主,遂稱楚月兒為小夫人。
楚月兒大羞,伍封哈哈笑道:“這種說法倒也有趣。”他所指的是田力稱楚月兒為“小夫人”,
田力卻以為伍封說的是“魚口”,便道:“不僅名字有趣,地形也有趣,除路徑兩邊與雪壤相似,
而且一里地之內,兩端徑窄,腹中卻大,形狀就象魚一樣,尤其是那口上,既叫‘魚口’,便可
知其地……”
田力話未說完,伍封忽地臉色大變,道:“快停車!”鮑寧鮑興立時勒馬停車。他這馬車一
停,后面田恒等人不得不停下了車來。田力嚇了一跳,也停下了車。
田恒問道:“封大夫,為何停車?”
伍封面色凝重,緩緩道:“此處地勢兇險,聽田力所說,前面魚口,兩端小而中間腹大,最
宜埋伏,若有人伏于兩側山上,恐怕大是不妙。”他自幼便熟讀《孫子兵法》,是以有此疑慮。
田恒道:“以地勢而論,確是易于埋伏。不過,對方既然設伏于牛山坪,就算知道我們改道,
急切間也趕不過來。”
伍封道:“在下就怕對方在牛山坪只有少數人馬,故意虛張聲勢挖斷道路,迫我們從這魚口
經過!”
田恒精于用兵,聞言悚然,道:“不錯,封大夫所言不無道理。”叫田力步行到林中,潛往
魚口探查,道:“你定要細聲躡步,小心而行,若是微有塵飛,或是飛鳥盤旋而不敢落下,定是
有人埋伏。速去速來,不要暴露了行止。”
田力飛快沒入左側林中。
伍封令眾人休息,假作疲累之狀,道:“若是對方有埋伏,這附近定有探子了望,我們假作
疲憊,探子便以為我們只是略作休息,并未視破其計謀。”不過,眾人也確實有些疲累,無須如
何假裝。
伍封又道:“相國請到在下馬車中來。在下這馬車是精銅特制,較能避箭矢。在下與月兒下
車看看。”
田恒見伍封設想周到,對他又甚為重視,心中大慰,心道:“無論如何,此子對我還是不錯
的。”依言上了伍封的馬車。
伍封帶著楚月兒下車,二人假裝閑步,暗中卻四下察看。
過了近半個時辰,田力滿臉驚慌地從林中鉆了出來,道:“果然不出封大夫所料,前面魚口
的兩旁山上,均有不少人埋伏。”
田恒沉聲問道:“有多少人?”
田力道:“南面石山上,約有三百多人,堆了不少壘石,大概是預備我們入了魚口,將石推
落。北面是茂林中隱隱約約有不少人影,因不敢走近,是以無法看得真切,不過,大致看來,
比石山上的人只多不少。”
1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出自《詩經·國風·秦風·無衣》。
3裈:縫襠的褲。春秋時,中原華夏族列國外穿服裝為上“衣”、下“裳”(裙),還有一種衣裳
相連的“深衣”,衣裳中有絲帶相束。士人卿大夫一般是上身穿“衣”、下身穿“裳”、束“帶”
佩劍,此為常服。春秋人內穿的短衣叫“襦”;下體穿“袴”,又稱“褰”,這是套褲,或者穿“裈”,
這是有襠的褲;足穿“屨”,夏天葛屨,冬天皮屨;裹足用“襪”,一般是布帛或熟皮制成。外
穿的長衣稱”衫“,冬天穿”衫“。平民所穿的粗毛或粗麻制的衣叫“褐”。冬天穿的皮衣,叫
“裘”,用狐、羊、鹿、熊等皮制成,以狐裘為珍貴。齊人好穿黑衣,齊靈公時,女子好穿男裝,
貴族衣飾奢侈。
2刑天:據《山海經·海外西經》:“形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
口,操干戚以舞。”刑天成為勇猛將士的象征,各朝各代之中,與蚩尤一起,更是被比喻作戰斗
之神。
3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見于晉朝詩人陶淵明《讀山海經》詩: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無類,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
良辰詎可待!”詩中的“干”就是盾,“戚”就是斧的意思。春秋時人,自是不可能會讀后世晉朝的
詩,此處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