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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不敢托大，對恃良久，仍不能從對方氣勢上覓到破綻。

堂上靜得駭人，這兩大高手對恃，不出招則已，一旦出手，必定是驚天動地。

妙公主一顆心忐忑亂跳，不禁伸過手向楚月兒握去，正好楚月兒也伸了手過來，兩只小手

相握，均覺對方出了滿手冷汗。

朱泙漫身影左晃處，一人一劍卻到了右側(cè)，一劍刺出，便聽“嗤”的一聲，劍尖上綻出一

點螢火般的光亮，向伍封小腹刺去。

眾人見他明明是往左閃身，人卻到了右邊，身法極為詭異，暗暗吃驚。而朱泙漫的劍尖一

動，冷森森的寒氣彌漫開來，堂上的眾人心頭一寒。其實朱泙漫的劍上的寒氣絕不能讓堂上的

人都能感受到，但能給人這種奇寒的感覺，那是因為劍上的森森殺氣太過駭人之故。

伍封面對此平生未遇的罕見高手，反而雄心大增，“嗤”的一劍劃了個小圓圈，鐵劍向前迎

去。只見他長劍上精光流動，本來整個劍身如一泓碧水，此刻卻像大河?xùn)|流，劍上碧光，盡流

到劍尖上去，顯是將無窮力氣，凝于劍尖之上，令人感覺其劍尖觸處，即便是巨銅頑石，也會

轟然綻開。

便聽“當(dāng)”的一聲大響，雙劍相交，兩人手臂劇震。雖是大白天，雙劍上卻濺出了連串的火

星。朱泙漫只覺得手臂微酸，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他膂力驚人，一向自詡天下無雙，誰知伍封

天生神力，臂上勁力，比他還稍勝一籌。

朱泙漫畢竟是少見的劍術(shù)高手，他被震得后退一步，卻順勢將劍側(cè)轉(zhuǎn)后拖，這口又寬又重

的“天照”寶劍在他手中，便如一條大鋸般，往伍服腰間鋸來。

堂上眾人無不駭然，以劍當(dāng)鋸，這種劍術(shù)誰也沒見過。伍封暗暗吃驚，朱泙漫居然能以退

為攻，使出這種詭異而又狠辣的奇招，使他大出意料之外。不過這種招式，也與朱泙漫所使的

寶劍有關(guān)。他的寶劍長四尺三寸，寬有五寸，長度遠(yuǎn)勝對手之劍，是以將劍后拖來傷人，并不

怕被人所乘。

這便是他自創(chuàng)的“蒼狼劍術(shù)”。

伍封微微一笑，仍是劃了一個小圓圈，長劍迎了上去，雙劍相擊，又將朱泙漫擊退一步。

眾人見此刻二人劍術(shù)展開，劍法路數(shù)迥異，招術(shù)氣勢也大不相同。朱泙漫倏來倏去，形如

鬼魅，劍法詭秘陰森，劍尖那一點精光，如黑夜墳地中的藍(lán)印印的鬼火般陰惻惻地駭人；伍封

卻是穩(wěn)如泰山，巋然不動，就好像是滾滾淄水中之砥柱，又如烈烈狂風(fēng)中之巨石。

只見伍封手上的長劍劃成一個一個小圓圈，小圈又匯成一大極大的圓球，包裹在自身之側(cè)。

無論朱泙漫的重劍如何刺砍斫劈、點削推鋸，變幻無窮，卻總是被這一個個圈圈圍饒，就好像

朱泙漫的劍上，本就掛著這個小圈圈一樣。朱泙漫的每一劍都像擊在頑石之上，像是在砍一座

山一般。

朱泙漫忽然想起師父支離益當(dāng)年對他說過的話。當(dāng)年支離益將董梧立為長門弟子，而他自

忖比董梧早入門三年，卻不能立為長，十分不服，支離益便將三寶之一的“天照”寶劍給了他，

還傳了他一套威力驚人的“開山劍法”，這套劍術(shù)是支離益專門根據(jù)朱泙漫力大劍沉所創(chuàng)，并沒

有傳給包括董梧在內(nèi)的其他弟子，成了朱泙漫傲視同門的獨門劍術(shù)，朱泙漫這才承認(rèn)董梧是大

師兄。不過他始終妒忌董梧，后來見董梧創(chuàng)御刺二派劍術(shù)，名震列國，遂潛心習(xí)劍，也創(chuàng)了一

套“蒼狼劍術(shù)”出來，自以為得意，特意去演給支離益看。支離益看后說：“劍術(shù)雖好，你用卻

不合適，若遇高手，還是用開山劍法為好。”朱泙漫不以為意，將“蒼狼劍術(shù)”傳給自己的弟子

樓無煩，樓無煩竟成東胡第一劍手，朱泙漫頗以為自得。平日用這套劍術(shù)，殺人無數(shù)，從未落

敗。

朱泙漫今日在伍封面前使用這套“蒼狼劍術(shù)”，百余招后，便體會出師父支離益當(dāng)年勸他的

用意來。并非他所創(chuàng)這套劍術(shù)不好，而是他身矮腿短、橫實沉重，這么倏來忽往、穿來插去并

非所長，過百招后，便覺身法大有滯意，每一步竄出去都十分費力。而以往他與人比劍，從未

有超過三十招的時候，便體會不出來其中弊處來。

朱泙漫先見過楚月兒的劍術(shù)，以為是伍封所授，猜想伍封的劍術(shù)定是輕盈飄忽一路，與自

己的“蒼狼劍術(shù)”有異曲同工之妙，心中冷笑，自己這路“蒼狼劍術(shù)”原是針對董梧的刺派劍術(shù)

所成，刺派劍術(shù)也是詭異飄忽一類，因此對同樣路數(shù)的劍術(shù)，“蒼狼劍術(shù)”另有妙用，何況他還

有一路“開山劍法”，更是這種輕盈飄忽劍術(shù)的克星。

可伍封沒使出這樣的劍術(shù)路子，朱泙漫的“蒼狼劍術(shù)”的獨特妙用便體現(xiàn)不出來了。

他這么想著，后退一步，忽然腳后跟碰到硬物，暗吃一驚，細(xì)看四周，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

伍封那極大的劍圈逼得退到了齊平公所坐的高臺附近，他無暇看腳下，猜知腳后跟所碰必是高

臺下面的硬石塊。

朱泙漫忽地大喝一聲，聲若雷鳴，一劍當(dāng)空劈下，一時間劍光大熾，離他稍近的人，臉上

立時被劍光映得碧燦燦的。

眾人之前曾見過招來的當(dāng)空一劍下劈，便覺威力無限，難以匹敵，待見了朱泙漫這一劍之

威，才知招來同他相比，簡直如小兒玩弄泥丸一樣，不值一哂。

伍封心中懔然，一見便知此劍招的厲害，最可怕的，不是劍上沛然難當(dāng)?shù)臍鈩荩沁@劍

雖是大力劈下，卻隱含變化，便如一件活物一般，從空中撲下，卻隨時可以轉(zhuǎn)折飛去。

伍封的長劍劃了一個圓圈，向前迎去。以守代攻，劍尖向朱泙漫右肩刺過去。本來對這一

劍，應(yīng)是劃圈上迎的，但朱泙漫身材矮小，他的下劈之勢，伍封只須前刺便可格擋。

朱泙漫贊了一聲：“好！”身子側(cè)開，但“天照”下劈之勢絲毫未斷，劍身抖處，一口劍恍如

爆開一般，幻出十?dāng)?shù)片劍影來。此刻他使的，便是劍中圣人支離益特為他所創(chuàng)的“開山劍法”。

連伍封也料不到這朱泙漫高明至此，側(cè)身之時還能劍勢不斷，暗暗佩服，但他這“天下御

劍”極為玄妙，劍式不改，“當(dāng)”的一聲大響，饒是朱泙漫幻劍十余，仍被伍封避虛迎實，將朱

泙漫如此凌厲的一劍擋住。

眾人見朱泙漫的劍法突然大變，由先前的詭異莫測變成眼下的大開大合，一眼便看得此種

劍術(shù)的威力大得駭人，無不心驚。

子劍之前見朱泙漫被伍封逼得步步后退，正自沮喪，此刻見朱泙漫改用“開山劍法”，威力

巨大，精神為之一震。

朱泙漫展開這“開山劍法”，手中的重劍時如巨鉞大斧，時如粗殳長矛，刺則如排山倒海，

劈則如風(fēng)卷殘云，劍上勁力彌漫，眾人看得心驚膽戰(zhàn)，尋思這種劍術(shù)，誰能御之？

不料伍封劍招不變，仍是那種小圈匯成大圈的劍招，不管朱泙漫劍招如何，還是如一座山

一般，屹立不退。

朱泙漫的八十一招“開山劍法”一連使出了兩遍，伍封還是同樣招式，朱泙漫心中極為不

耐，尋思：“這小子的劍術(shù)當(dāng)真邪門！”

眾人看得驚愕不已，朱泙漫劍術(shù)之高、勁力之強有目共睹，可伍封來來回回，始終只用那

六招，朱泙漫對他卻無可奈何。伍封那六招眾人看得熟了，但誰都知道，這六招劍術(shù)必然是內(nèi)

藏玄奧，絕非表面看來那么簡單。列九見伍封的這六招劍術(shù)，雖是自己所教，但使出來卻似是

而非，其謹(jǐn)密之微、防御之強勝于自己十倍，更能以守勢為攻，顯是伍封對此劍術(shù)的領(lǐng)悟遠(yuǎn)勝

于己，又驚又喜。

此時眾人均想：“難道他只會六招？”倒是那葉柔看著伍封的劍法，臉上露出驚奇和敬佩之

色。伍封見朱泙漫劍上的勁力越來越強，卻面帶微笑，自知已是勝券在握了。

原來，支離益這套“開山劍法”至剛至強，全是進(jìn)手招術(shù)，使得發(fā)了，勁力鋪展，招招氣力

相連，厲害固然是厲害，卻是極為費力。如今朱泙漫將這套劍法又使了三遍，“天照”寶劍如暴

風(fēng)驟雨般劈砍斫削，仍是無法攻破伍封的防御，而伍封劍上的一個個小圓圈卻不斷地向他逼近，

逼得他步步后退。

朱泙漫隱隱有氣力不繼之感，心道：“這小子莫非是銅鑄的？如此被我猛攻數(shù)百招，卻不顯

疲態(tài)？”他萬萬想不到伍封竟會神奧無比的老子吐納術(shù)，揮劍同時，“龜息”又將消耗的力氣補

了回來，如此循環(huán)不息。此術(shù)天下知者不出幾人，朱泙漫又怎知道世上會有如此絕妙的功夫？

朱泙漫暗叫不妙，見又已遠(yuǎn)離堂中央處，快退到眾人所坐之席，忙使出“蒼狼劍術(shù)”中的

身法，欲閃身從伍封身側(cè)轉(zhuǎn)到其身后去。誰知腳步剛起，伍封左手的拳頭“呼”的一聲迎面撞了

過來，他身材比朱泙漫高出許多，用腿不如用拳，是以隨手一拳，便能直取要害。

朱泙漫駭了一跳，想起當(dāng)日伍封一招便勝過田武，靠的便是手上功夫。此時他來不及變招，

只好后退了一步，避開伍封的拳頭。

伍封這一拳擊出，本是見朱泙漫轉(zhuǎn)換身形，隨手為之，不料反收奇效，心中一動：“天下御

劍防御謹(jǐn)嚴(yán)，攻勢卻有不足。若是輔以拳腳，當(dāng)可彌補其攻勢。”伍封一招占先，當(dāng)下跨上一步，

長劍向朱泙漫劈頭而下，快如閃電，便聽“轟”的一聲，一口劍劈下時，隱隱有風(fēng)雷之聲，這

便是那三招攻勢中的一招下劈。

眾人之前見招來一劈，已是佩服不已，后來見朱泙漫一劈，便覺招來那一劈不足為道。此

刻見伍封一劍下劈，勢挾風(fēng)雷，又覺朱泙漫之前那一劈，比此又大為不及。但見伍封劍光閃處，

劍鳴錚錚，眾人心生寒意，仿佛伍封這一劍是劈向自己一樣，都不自禁地縮了縮頭。

伍封本來一直都是在防御，此刻突然進(jìn)攻，朱泙漫只好揮劍上格，雙劍相交，朱泙漫手中

的寶劍幾乎脫手。

伍封長笑一聲，跨上一步，手起一劍，低低點出。朱泙漫見這一劍攻的是自己小腹，忙不

迭沉劍下格。誰知伍封這一點卻是虛招，見朱泙漫那又寬又重的寶劍正往下沉，劍尖倏地?fù)P起，

一劍向朱泙漫當(dāng)胸刺來。原來伍封的“天下御劍”后面兩招，一招點擊，一招前刺，本無固定

招式，依九劍之劍意，虛實互換，不依常規(guī)。

朱泙漫本以差不多筋疲力盡，猝不幾防之下，便聽“嗤”的一聲，“映月”破胸而入，劍尖從

背后透了出來。

朱泙漫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嘶聲道：“你才是……齊國第一……”，手中“天照”寶劍墜地，

重重地摔落地下，這生吃活人的天下兇人終于死去。

其實朱泙漫貌似粗豪，卻并非莽撞之人，單看他能創(chuàng)出詭異陰測的“蒼狼劍術(shù)”，便可知道

他內(nèi)心有細(xì)密之處。按理說，以他的性格，不了解伍封的劍術(shù)底細(xì)，一般不會在大眾之前與伍

封一決高下。可他與子劍過劍術(shù)，知道子劍的劍術(shù)遠(yuǎn)不如自己。子劍是齊國第一的劍手，伍封

名列第三，因此與伍封決戰(zhàn)，勝算可想而知。萬萬沒料到伍封是因空手擊敗齊國三大劍手之一

的闞止，才會被田恒評為齊國第三大劍手，而伍封的劍術(shù)，是決定了與他一戰(zhàn)后才有所成。

伍封笑一笑，將劍插回鞘中，回到席上，見妙公主和楚月兒仍是臉色蒼白，未回過神來，

知道二女對自己情根深種，是以擔(dān)心，小聲對二女道：“我剛與人打完了架，口渴得緊，怎么，

你們不陪我飲一爵酒么？”二女齊齊看了他一眼，報以贊許之媚笑，陪他飲了一爵酒，臉色轉(zhuǎn)紅。

鮑興帶著幾個精壯家人飛快上堂，將朱泙漫的尸體抬走，將那口“天照”寶劍也抱了出去，

又有幾名健婦將地上血跡擦洗干凈。

田恒長嘆了一聲，道：“想不到縱橫大漠的朱泙漫也不是封大夫的對手，本相自認(rèn)萬萬不如，

自今日開始，誰再說封大封是齊國第三劍手，本相會視若譏諷，大大怪罪！”

子劍臉色蒼白，他與朱泙漫相交多年，又與朱泙漫試過劍，熟知朱泙漫的本事比自己只強

不弱，如今連朱泙漫也敗死，田恒若不這么說，自己也不會提及齊國的劍手排名，可田恒當(dāng)眾

感嘆，自己還有何面目排名于伍封之上？嘆道：“英雄出少年，封大夫的劍術(shù)的確勝過在下，在

下再不敢名列封大夫之上了。”

招來面如土色，伍封如此厲害，自己居然不知死活，向他挑戰(zhàn)，若是他親自下場，第一個

抬出堂外的恐怕便是自己了，思之駭然，出了一身冷汗。

田恒站起身來，舉起酒爵向伍封賀道：“封大夫，自今日開始，你才是齊國第一劍手！”

子劍也苦笑起身，端起了酒爵。

眾人見他們二人都甘愿認(rèn)伍封第一，紛紛起身向伍封祝酒。

伍封忙站起身來，道：“在下的劍術(shù)，怎及相國和子劍？其實在下只不過有些運氣罷了。”

一起飲了一爵。

齊平公不懂劍術(shù)，心中只道封兒劍術(shù)無敵，理應(yīng)如此，待眾人落座，端起酒杯笑吟吟地道：

“封兒，你今日殺了這‘大漠之狼’，不僅為齊國上下除了此患，也為天下人除一大害，寡人也敬

你一爵。”

連田逆也因少了朱泙漫這大患，陪喝了這一爵酒。

1左旋右抽，中軍作好：見《詩經(jīng)·國風(fēng)·鄭風(fēng)·清人》。

2天照寶劍：所謂“鐵精”、“金英”之類的鑄鐵之術(shù)，即現(xiàn)在所說的固體滲碳制鋼技術(shù)。“鐵精”

是質(zhì)地較精的熟鐵塊，“金英”是含碳較多的滲炭劑，“斷發(fā)剪爪”說起來玄乎，其實含有磷質(zhì)的

頭發(fā)指甲是一種催化劑，以至碳分滲入鐵中，“金鐵乃濡”。本小說中的映月寶劍和天照寶劍都

是這種鋼劍。在湖南省長沙市楊家山楚墓出土的鋼劍，用的是塊練鐵滲碳鋼技術(shù)。天照寶劍中

含有大量隕鐵，以隕鐵制器并非虛構(gòu)，1972年和1977年，先后在河北省藁城縣和北京市平谷縣

各出土了一件鐵刃銅鉞，都是隕鐵鍛成。隕鐵制品的效用如何難以論斷，因為不同的隕鐵質(zhì)地

是不同的。小說中，天照寶劍當(dāng)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金屬武器，比當(dāng)時極少見的鋼劍還要厲害。

春秋時無“鋼”這個詞，所以小說中一律稱為鐵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