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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封生長于吳國,三年前才來齊國,心目中總當自己是吳人,是以來齊國三年,對齊國之
政并不在意,也不愿意結交齊國權貴。與柳下惠長談一夜之后,深感這位義兄的胸襟博大,以
萬民的福祉為己任,心想:“我既將為國君之婿,便已是如假包換的齊人,理應為國君分憂,造
福齊民。這齊魯之盟,非結不可。”
他想去找田恒,但田恒身為相國,此時自是入宮朝議去了,不到近午時分,不會出宮。
伍封便先到渠公府上,見過渠公,再去探視楚姬,見楚姬服藥后,頗有好轉,心中甚喜,
只是楚月兒入宮未回,心中有些掛念,又見列九撐著一雙紅眼守在楚姬門外,顯是一夜未睡,
心中暗笑,這才出了渠公府,徑往宮中。
妙公主正值貪睡年紀,剛剛睡醒,便見伍封已坐在一旁,笑吟吟看著她慵懶的模樣,心中
甚喜,道:“今日封哥哥何以這般乖巧,一大早便來陪我?”
伍封與她說笑了幾句,便一起用膳。也不知是否初練老子吐納術的原因,伍封只覺精力充
沛、胃口大開,踞案大嚼,妙公主格格嬌笑,道:“你是否從昨日午間至今都沒有吃飯?”又道:
“封哥哥今日為何看起來與往日不同,神采飛揚,容光煥發?”
伍封心忖這多半是老子吐納術所至,微笑道:“公主,這叫作人逢喜事精神爽。”
妙公主道:“你有什么喜事?”
伍封正色道:“公主難道不知道,我即要娶齊國的第一美女為妻了么?”
妙公主怔了怔,醒起他說的是自己,白了他一眼,心中甜絲絲的。
伍封問道:“月兒呢?”
妙公主嗔道:“就知道找我要月兒。月兒說要去看她姊姊,我看她其實是記掛你。見她有些
魂不守舍,我一早讓人送她回渠公府了。是了,忘了跟你說,父君昨日已將月兒收為義女,并
做為我的陪嫁滕妾了。此番總算是名正言順,誰也別想將月兒要回去。哼,便宜了你!”
伍封大笑。
伍封用完了飯,道:“公主,我走也。”
妙公主嗔道:“你又要到哪里去?”
伍封嘆道:“國君將他的寶貝女兒給了我,我怎能不幫國君做點事呢?”也不理妙公主的呼
叫,一溜煙出了去。
宮中所有的侍衛顯是都已經得知了伍封昨日責打恒善之事,見了他無不恭恭敬敬,伍封心
道:“原來打人也有好處。”
他是國君特許的可隨意出入公宮,因而在宮中竄來竄去,也無人見怪。伍封在宮門外守著,
命鮑興將車驅到大樹之后,自己在馬車上閉目養神,便見朝議已罷,眾臣紛紛出宮,幸好他的
馬車躲在樹后,眾臣若不十分在意,也見不著他,自不會有人上前羅嗦寒暄。
又過了好一陣,才見田恒從宮內出來,伍封命鮑興驅車上前,道:“相國!”
田恒一見伍封,笑吟吟道:“本相正欲派人找尋封大夫,原來封大夫在此,最好不過。”將
伍封叫上自己的馬車,緩緩而駛。鮑興驅車在后跟著。
伍封道:“不知相國找在下有何事差遣?”
田恒笑道:“封大夫如今是我齊國的重臣,文武兼資,日后齊喜要仰仗封大夫處多矣。不過,
封大夫不住在城中,渠公府又不常去,臨淄城中若是發生了什么事,要找封大夫卻難得緊了,
上次相賀封大夫,我們便要跑出城外。譬如今日本相要找封大夫,就要分別派人去伍堡、渠公
府和鮑府,十分麻煩,是以本相適才已經稟明國君,國君在臨淄城中為封大夫選了一座府第,
賜給封大夫。日后,封大夫便住在臨淄城中吧!”
伍封吃驚道:“什么?”
田恒微笑道:“其實,國君的意思,是想在宮城在專為封大夫劃一片宮室。不過本相心想,
封大夫少年英雄,成日住在宮中,規矩奇多,多半會覺得不慣。”
伍封苦笑道:“若是整天住在宮中,那當真是悶得緊了。”
田恒道:“封大夫喜事在即,連神采也與前些日不同。連眼神也格外亮了些。”伍封知道這
是老子吐納術的效用,笑笑不答,暗暗佩服田恒目光銳利,觀人入微。
這時,馬車漸往高處,上了城西一座小山丘,停在山丘上的一座大宅門前。
田恒道:“這便是封大夫的府第了。”
伍封問道:“這不是國氏的府第么?”
田恒笑道:“正是。國異謀反被誅,國氏一族盡滅,這座府第便空了出來。正好賜給封大夫。”
頓了頓,又道:“本來,城南闞止的左相府比這國府還要大,只是被大火燒壞了,修葺不及,不
過,封大夫看過這國府之后,定不會將闞府放在眼里。”
伍封心生感慨,道:“國氏與高氏世為貴卿,在齊國垂垂四百多年,豈知如今落了個滅族的
下場!”
兩人下了馬車,周圍打量。
伍封見這國府建于臨淄城西的一座小山丘上,依山而建,盡占一丘,府外全是參天古木,
將整個國府襯得幽然森嚴。
向南邊大門顯是重新漆刷過,厚重無比,上面新嵌的五十四顆大銅釘璨然奪目。大門兩旁
的高墻格外的厚,便如城墻一般,不僅上面可站多人,里面還可以住人。
田恒指著高高的厚墻笑道:“國異因心懷反意,近三年來對國府大加修葺,單是這府第四周
的高墻,便被他加高加厚了一倍以上,誰知卻便宜了封大夫,哈哈!”
二人走進府中,見大院前與大門相矩五丈處有一堵照壁,使人無法從門外看到府中情景。
饒過照壁,便是一片占地數畝的大院,院中均用碎石鋪就,兩旁的大樹奇石眾多,樹石之間種
著各種小葉荊棘,即使是隆冬,仍能保持綠色。
過了大院,正對大門的便是府中大堂了。堂前無門,只有兩根大楹柱,上了七級石階,進
了堂去,伍封吃了一驚,這大堂上至少可容八百人站立,堂中的大柱橫梁上縷雕著各種云彩花
紋,悅目之余,又不失莊重。堂盡頭對著大門處又有七級石階,上面是至少可立五十人的平臺。
最令人吃驚處,是平臺底下竟是一整塊大石鑿成,上面磨得頗平,卻又不會滑腳。
伍封嘆道:“這石頭真不知是如何鑿出來的,國氏生活如此奢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田恒笑道:“封大夫再看一陣,恐怕還要吃驚哩!”
他先引著伍封看了大堂左邊序墻后的西廂,穿過長戶,又過了西閣,便來到了西房之中。
這西房頗大,又寬敞明亮。
田恒道:“大堂右邊的東房與此相同,封大夫要不要看看?”
伍封笑道:“不看了,還是到室中看看吧。”
二人出了西房,從西閣北邊的月門穿過,便到了北戶。此戶在大堂之后,將后室與東西房
連起來。
走到堂后的室中,便見此室約有大堂的三成大小,若是大堂可用來大宴賓客,此室便可應
付少量客人,或是自己府中人來宴飲用飯。
伍封贊道:“這大堂后室氣派之大,連鮑府和渠公府也大大不如。”
二人從室北的門中走出,伍封眼前一亮,便見一處大花園,院中有涼亭數座,奇花異石比
比皆是。花園中磊著八座假山,構堆之奇,頗有獨出心裁之處。花園四周有五尺高的矮墻,東
西墻上各有一座大門。
田恒笑道:“這兩座門后便是東院和西院,占了府中大半地方。兩院中是花坪,四周有數百
間房,可供家臣仆傭居住,無甚可看,還是到后院去看看吧。”
二人往前過了花園,緊挨花園的是一排矮墻。矮墻前有一個較大的練武場,可容納七八十
人練武,練武場兩旁均有長廊。
田恒道:“國異家中歷代為卿,家傳劍術,是以修了這個練武場。封大夫,這個練武場恐怕
頗合心意吧?”
伍封笑道:“正是。”
二人從練武場旁邊的長廊走過去,穿過矮墻的月門。
田恒道:“適才所見的大堂、房室、花園和練武場,都是前院,這月門之后便是后院了。”
后院與前院大不相同,花木異石隨處可見,兩旁各排著上百間精致的木房,木墻上處處雕
著花紋,頗為溫雅。
月門后是一條細石鋪就的花徑,直走出二百多步,便見一座錯落有致的厚墻大屋。這一座
屋格外與眾不同,竟全是用石基砌磊后,再以木板為墻,比起其它的房屋來說,較能防火和箭
矢。
田恒道:“國異稱此室為石屋,是國書所建,擬住其中,可惜還未建好時,便領兵外出,死
于吳人之手。國異因此房是其兄所建,雖然建好也不敢入住,是以從未有人住過。本相看過此
屋,這恐怕是國府中最別致的地方了。”
二人走了進去,只見這屋與前院相似,只是小了很多。也有大堂、后室、東西廂閣和東西
兩房。
田恒詳細解釋道:“依本相猜想,封大夫日后多半會寢睡此處。這中間大堂,便是封大夫與
妻妾飲宴玩樂之處,后室自是封大夫的居室,左右之廂、閣、房都是封大夫妻妾所寢之處,再
加上外面的兩排共一百間美婢侍女之房,不知是否夠用呢?哈哈!”
伍封忍不住笑道:“日后有妙公主住在此處,這兩旁的居室,多不定大多會空著,也未可知。”
田恒故意裝出一幅同情的樣子,道:“看來封大夫只好在它處另筑華屋,以藏嬌嬈了吧!”
兩人大笑。
田恒笑道:“此室中還有絕妙的一處地方,恐怕是國書這人此生最妙的設想。”
伍封大感興趣,問道:“是什么地方?”
田恒笑而不答,神神秘秘地將伍封帶到室后。卻見這室后有一處與眾不同的地方,便是還
多出了一室,走進去時,便見這長長方方的石室中間,有一個四方各逾兩丈的水池。室中均是
磨石的地面,這水池周圍有一道五寸高的白石低欄。往水池中間看去,只見水池底面渾成圓形,
便如切開了一半的圓瓜被淘空了一般,全用一寸見方的玉石砌成,中間有一個稍凸的黃金之球,
使這瑩白的水池更有一種美處。水池最深處不過五尺,不僅好看,還細密無比。
伍封奇道:“這個水池有些古怪,是干什么用的?”
田恒笑道:“此池喚作玉池,若將池中注滿了水,跳進去洗浴,是否勝過尋常用的大木桶呢?”
伍封瞠目道:“用來沐浴?這國書是如何想出來的?”
田恒微笑道:“實不相瞞,本相早來看過此池,總是疑心此池是否會漏水,便注滿了水入池,
三日不減一滴。小逆這家伙也隨我看過,一見此池便索要這座府第,被本相大罵了一頓。”
伍封嘆道:“國書連洗浴的水池也用玉石砌成,窮奢極欲至此,委實該死!”
田恒道:“這還不是最妙處哩!封大夫見了池中那黃金球沒有?球下有一條小水道,浴后將
球滾開,池中的水也沿水道盡數流出。”
伍封大奇道:“水又流到哪里?”
田恒笑道:“封大夫隨本相去看一看便可知道。”他帶著伍封走回室中,出了門,轉到屋后,
伍封便見到一道月門。
田恒邊走邊道:“這浴池極是誘人,本相見了此池之后,也在府中建了一個,只是舍不得用
玉,全部用白石磨成,沐浴之時果然絕妙。”
二人出了那月門,便見眼前奇石嶙峋,地勢漸漸平緩下趨,轉過一座大大的假山,猛抬頭
便見一處小湖清洌如碧。
伍封仔細看去,只見這小湖純是由人力挖就,以磨光的大石嵌于四周。伍封奇道:“這湖中
之水從何而來?總不是人力擔挑吧?”
田恒道:“此處地勢下移,近乎山丘之腳下,是以這湖中之水是透過厚墻外的一道地底密渠,
從臨淄城外的淄水中引來。那密渠所在便是墻邊柵欄之處了。”用手指去,伍封果見湖中挨著厚
墻之腳有一排三尺多長的白石柵欄。
伍封嘆了口氣,道:“單是這小湖,便不知費了多少錢貨人力,國氏奢侈到這個樣子,怎能
不敗亡呢?”
田恒點頭道:“封大夫說得是,先前那浴池中的水道便通入此湖。此湖也是國書新建,說不
好真是為了那浴池,才挖了這湖出來。這已是國府后墻了,此府第便是這樣子了,封大夫以為
如何?”
伍封嘆道:“在下原以為天下府第富豪之處,無過于渠公之府了,見了這座國府,才知世上
還有更富麗之處。”3
田恒大笑,挽著伍封的手沿原路回走,道:“國氏居此四百多年,世代為卿,采邑又廣,家
底比你我要豐厚多了。國府每過十年便修整一次,自然便是這個樣子,只是這府第建于丘上,
無法再增其大,只好大增奢華了。本相的府第建于平地,雖比國府要大,卻不及其富麗。”
伍封道:“如此府第,相國何不自居?不如在下入宮向國君推辭不要,請國君賜給相國自用。”
田恒笑道:“國君也賜了本相另一處府第,便是闞止的左相府了。這闞止原只是先君的奴才,
搖身變成左相,是以闞府雖比這國府更大,國君卻不敢賜給封大夫。那里處處庸俗不堪,怎能
供公主和封大夫這樣的雅人安住?如今國君將闞府賜給了本相,本相擬讓盤兒居之,闞府剛經
大火,如今盤兒出使周室,被天子留下來訓練王師,暫不能歸,本相還得為他大力修葺。”
他所說的“盤兒”是他的長子田盤,曾數次剿滅齊界之東的萊夷人叛亂,以精于用兵而名聞
齊國。艾陵之戰后,人都以為右司馬公孫揮已死,齊簡公為討好田恒,便命田盤為右司馬,為
軍方第二號人物,僅次于大司馬鮑息。
伍封心道:“國氏世卿于齊,所出名將不少,也怪不得此府第壁壘森嚴,其富麗之處,遠勝
于伍堡。”又想:“田恒以相國之尊,今日親自帶我到府中細看,詳加述說,那是與我交好的意
思,看來在他心中,籠絡之意居多。”
田恒道:“府中空無一人,本相原想撥一批家丁婢女過來,又怕封大夫見疑,只好請封大夫
自便了。”
伍封心中一動:“若是田恒撥來的人,自然是田恒的耳目。如今他直言不諱,不撥一人,反
是顯得對我極是信任,毫無猜忌之心。”心道:“他名滿天下,齊民視之為久旱甘霖,果然有非
常的胸襟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