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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無論什么改動,只要底層支撐的根本沒有變,那不過就是在舊有秩序上進行一些調整,本質上來說,并未動搖什么,所以舊有的影響永遠會根深蒂固,今日之事,也絕非我一人所遇,也不會僅此一次。”
這段話涉及的內容太多,即便有軍制改革經驗的衛青,也有些難以理解,他不由得問道:
“這底層支撐的根本是什么?”
真的,抓重點不要那么快還那么準啊!
有些東西,韓盈是真的不想說,畢竟很容易轉過頭來坑自己,但不說吧……又解釋不清楚,她想了想,開口道:
“這講起來有些復雜,我給將軍舉個例子吧,假如說,現在有一個匠人,他研制出來一種新弩,三百米內,射擊誤差在兩寸之內,箭頭經過改良,可以穿甲,最遠可以射至五百米外,上有共有十五支箭的箭匣,射完后,可迅速更換箭匣,其制造成本和黃肩弩相同,拉緊方式……加一個腳踏裝置,以全身使力,普通將士也可拉開,您覺得會發生什么?”
弩,幾乎可以說是最接近后世□□的存在,而西漢在弩的研制上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黃肩弩,最長射程四百米,上面有望山和刻度,也就是瞄準裝置,能夠大幅度的降低訓練士兵射擊精準的時間,但缺點也很明顯,因為還是由手臂拉動弓弦,只能由身強體壯者才能使用。
可即便是這樣,黃肩弩在戰爭中仍舊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是如今步兵克制騎兵的有效武器,當然,誰也沒有規定會用弩的只能是步兵,騎兵也可以裝備弩箭,所以衛青在出征的時候,也會挑選一部分能夠使用黃肩弩的弩兵,遠距離先射幾輪消耗敵人數量,近了之后換長兵器也是基本的作戰技巧了。
而韓盈形容的這種弩,基本上已經達到了初級□□的狀態,其優勢性不言而喻。
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家,顯然要比韓盈更加清楚武器的特性,過往的所有經驗,都讓衛青明白這種弩并不可能出現,或者說出現,也會在重量,大小,制造成本上,有著極大的制約,但既然是虛構,就姑且當它和現有的黃肩弩相同,如此再想——
“如果真有此物,幾乎可以直接用步兵對陣匈奴騎兵了。”
衛青微微擰眉:
“弩箭射上幾輪,匈奴人必然傷亡慘重,哪還敢進攻?倘若陛下沒有外征匈奴之意,那邊郡多組建弩兵,便不用太擔心匈奴大軍入侵,而我對敵匈奴所訓練的戰術也可以停止,放棄騎兵沖鋒,繼續過往的騎……不,腳踏需要騎兵停下射擊,那還需要一部分擅長沖鋒的騎兵進行追擊,但數量不用太多。”
說到這里,衛青停頓了一下,總算是理解了韓盈的意思:
“如此,整個漢國的重心,都會放在訓練弩兵,以及如何制作這種弩機和箭上,倘若能大量制作,那對陣匈奴取勝的難度將會降低數倍,這倒是好事,可惜,這種神兵利器,恐怕根本做不出來,倒是女官,雖有醫術,卻并非如弩這般改變太多人,也并非徹底掌握在手中……著實有些不妙。”
“正是如此。”
韓盈垂眸,她向前靠了靠,手臂支在案幾上,托著臉頰,輕嘆:
“如沙中建屋,根基不牢,自會有人想要動手,再加上過往觀念,前路簡直是遍地荊棘。”
這是示弱。
前路當然不怎么好走,甚至隨時有傾覆的危險,但這不代表韓盈以及她手下的那些女官現在過的糟糕啊。
權力在握所能得到的,絕非一句能處置手下人性命的‘掌控欲’能夠概括,之前,整個上谷郡城都在圍繞著她服務,因她喜而喜,因她怒而怒,而韓盈手底下的那些女官,哪個在此之前不是連身家性命都無法保全?
如今為一家之主,不說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不必晨昏定省,被公婆磋磨,丈夫甩臉色,有什么想玩的,想買的,都不用愁家里人不允許怎么辦,更不要說社會價值所帶來的精神愉悅,也就是古往今來在這方面的洗腦太嚴重,事實上,她們個個都已經達到了主父偃的成就好嘛。
可是世人大多不提主父偃全家族滅,而是抓著他生前享受和政績大肆吹捧,反倒是衛子夫,沒人提她從舞女成了皇后三十年來多么風光無限,非要扯著跟兒子起兵,失敗后全家就剩一根獨苗多慘多可憐,和后世拍撒切爾夫人電影一模一樣,哪個失權領導人的晚年好過了?趙武靈王還活生生餓死在沙丘呢!
這種‘普世價值評價’,誰信誰是蠢貨。
坐在對面的衛青有些沉默。
和過往那由足夠自信所撐起來的溫和不同,此刻的韓盈看起來很是無力,需要靠在案幾上,才能支撐住身體。
護住那些女官,抵御周圍永不停歇的刀光劍影,殫精竭慮的去想未來還會經歷的風險,怎么不難,不累?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那些脆弱,只是不肯示于外人而已……嗎?
數月前在宮內直接說要拿自己當誘餌的,此刻連他都要利用的女人,誰信她脆弱誰是傻瓜!
衛青還沒有沒忘記韓盈剛才提出的什么,不可否認,她的確壓力很大,有些撐不住也不足為奇,但把脆弱表露的這么明顯,那就有些虛假了。
他很想生氣,但話到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來。
那是她的戰場,做為此刻唯一的‘將軍’,為了達成目的,示敵以弱又算得了什么?更何況,她又不是在做什么惡事,她與她的手下,是在治病救人,是在勤廉為政,活民無數,而非魚肉鄉里!
一個有那么大能為的好官,只因是個女人,就要被除之而后快嗎?
衛青握了握拳,隨即又有些無奈的松開:
“所以,你打算怎么應對?會不會置自己于險地?”
“這些想要陷害將軍和我的人,是等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要出手。”
衛青明顯有緩和的姿態,韓盈自然要緊跟上,她略微有些遲疑,還是直言道:
“據我推測,此次下手之人,可能會是最近有名的齊人少翁,周夫人,及太醫院所勾連的少府中人,之前陛下就已經要我調整太醫院,因此次戰事,我便答復陛下,返回后在進行改動,他們恐怕有些不能容我,太醫院原屬少府,能穿線搭橋在一起也不足為奇,如此,便有了這些宮人的栽贓。”
“我回去,必然要整治太醫院,之前我只是想輕微調整,現在……下手肯定會重一些,他們等不了,肯定要盡快反擊,而那齊人少翁,不過是假做鬼神,哪敢讓我在朝堂上多留?怕更是要早早的開始動手了。”
“齊人少翁……原來如此!”
醫藥和軍隊跨行太過嚴重,衛青也沒有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一層仇恨,此刻韓盈一說,他才想起來女醫在民間拆穿了不少身為騙子的巫覡廟祝和方士。
倘若這齊人少翁真的有問題,就算他沒有參與此事,那在韓盈的威脅下,也會加入反對的勢力,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肯定會有人主動拉攏他,而這樣一來……
“讖語,他必然要做個預言。”
作為土生土長,最熟悉現在常用手段的衛青立刻道:
“朝中知曉此事的人不少,他不會直接沖著你來,再加上周夫人引薦,那肯定還是要先損傷我。”
韓盈點頭,接道:“至于謠言,我與將軍總共也未見幾面,比起來其它,我覺得私情更為可靠一些,不過在此之前,這些人肯定要先做些鋪墊,等世人生疑之后,再有人直接指證。”
“那瑪瑙珠鏈便是關鍵了。”
一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確定了陷害的整套流程,不一定完全準確,但肯定和這大差不差,畢竟這些人的職位和能力,以及衛青和韓盈的情況,使得他們只能使出這些的手段。
其實此計已經足夠狠毒了,但沒辦法,皇帝就是更加信任衛青,而韓盈早回去一步,提前上了眼藥,那皇帝肯定更信她而非少翁,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