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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回頭一看,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光頭小子,已經(jīng)卸了行頭,臉上油彩還沒洗凈,認(rèn)出來是班子里翻跟頭的小戲子小侯,點頭笑了笑。
小侯卻是心中暗喜,雖然年紀(jì)差不多,但是九哥卻是他們這一科里頭最有潛質(zhì),因為他紅的最快,脾氣還不好,傲氣凌人,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就連小侯以前也根本不敢和九哥說話,只有這一個月,偶然發(fā)現(xiàn)九哥似乎脾氣有些好轉(zhuǎn),才上去說兩句話,沒想到居然就說上了,為這,他還暗自自豪來著,越發(fā)愿意找九哥說話,不為別的,就為了顯示滿足自己小小的虛榮心。
“九哥,大冷天的,出去干什么?”小侯坐在他身邊,道:“今天封箱,大家都不走,等著晚上那一頓好的呢,你雖然沒上場,但留在這兒和我們說說話唄,反正也沒別的事。到時候大家一起去吃大餐。”
那少年道:“晚上我不去。”
小侯“啊?”了一聲,道:“為什么?一整年就是今天能吃上頓好的,比年夜飯還好。去年吃的是上寶樓的烤鴨子,今年說是吃涮鍋子,羊肉管夠,你怎么不去?”
那少年笑道:“班主不讓我去。”
小侯一時語塞,當(dāng)初九哥紅的時候,李班主對他比親生兒子還好,后來就漸漸的不好了,最近一個月更是發(fā)作的越來越厲害,不但指使他做許多雜活累活,連飲食上也開始克扣。小侯雖然年紀(jì)小,但也知道,這就是人情冷暖的道理。想了想,他起身離開,過了一會兒,端了一只碗回來。
那少年一怔,就見小侯把碗頂過來,湊到他鼻子底下,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只聽他道:“你先吃了這碗面片兒湯頂一頂,晚上回去我給你帶好菜。”
那少年接過,道:“謝謝。”也不用筷子,就著碗一口口喝下去,面片兒湯本是演員中場叫的點心,一個大子兒一碗,全素的沒一點油水,但是熱騰騰的一大碗,多加了醋和辣子,一氣吃下去,從肚子里一直暖到心上。
“九哥,你這是什么?”小侯一眼看見那少年膝頭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包袱,里面花花綠綠不知道是什么,湊近了伸手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一看,紅通通的一盒粉末,奇道:“什么東西?油彩?胭脂?”他們戲園子里,有的唱旦角的男孩子,唱著唱著分不清真假,容易染上了女孩子的癮,喜歡調(diào)脂弄粉的,不過他記得九哥沒這個愛好啊。
少年放下碗,道:“朱砂。”
小侯“啊”了一聲,道:“這是朱砂?我見過藥鋪里頭的朱砂,一粒一粒的,顏色可沒這個鮮亮。這么細這么艷的朱砂,趕上上好的胭脂了……很貴吧?”
那少年伸手把盒子拿回來,道:“嗯。研磨后的上好丹砂,一兩五錢銀子。”
小侯看著那盒子,咋舌道:“怪……怪不得你把家里都賣空了,就為了買這個?”又指著盒子旁邊一沓黃色的紙張,道:“那,那又是什么?倒像是清明節(jié)上墳用的燒紙。”
那少年道:“就是那個黃表紙。一刀一串錢,倒也不貴。”說著把包袱系上,只留下一張黃紙,突然轉(zhuǎn)頭道,“小侯,幫我個忙。”
小侯一怔,就見那少年用桌上畫油彩的畫筆寫了幾個字,對折起來,塞給他,道:“你去西街周掌柜的店里,找到少東家,把這個交給他,跟他說,前日欠我的一筆賬,該還了。”說著起身,端著碗走了。
小侯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皺皺巴巴的黃紙,不由得一陣不爽,有心不去,但是又不好說出來,來回尋思了半響,西街也不遠,算時辰來回一趟應(yīng)該還夠,終于跺了跺腳,道:“我就替你走一趟,誰叫你是活祖宗呢!”說著帶著那張黃表紙,從后門出去了。
那少年似乎完全沒注意小侯是不是去了,側(cè)耳聽著臺上的鑼鼓聲,手指掐算時辰,心道:壓軸已經(jīng)過半,大軸是一出反串戲,半個時辰也就完了,這么說,最多不過一個時辰——
就會知道他在等的事情。
他在等,等待一個答案。
一個時辰之后,答案就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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