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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下意識詢問:“誰?”
他道:“信王。”
一個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
白日里,皇后勸楊世醒離開時,曾說過要修書一封給信王,讓信王帶他走,而他既然沒有明確否決這個提議,那么這封書信自然會被寄出,送到信王的手上。
信王此行并未隨狩,仍舊居于王府,行宮距離長安相隔不算太遠,以信王對皇后的情意,定會在收到信的第一時刻就出發,差不多能在半夜趕到。
唯一的問題是——
“陛下才離開行宮,他就這樣過來,會不會惹得陛下不喜?”尤其是在皇后還留在這里的情況下。
楊世醒道:“行宮山環水繞,周圍林深樹密,他但凡小心一些,孤身或帶著一小隊人來此,都能避開耳目。若避不開,要么是他無意于此,要么是陛下有意于此。”
阮問穎心中一跳:“你是說,陛下是故意誘信王上鉤的?”難道陛下此回行事意不在他,而在信王?
他微微一笑:“天子心思難測,誰知道呢。”
她有些不解,也有些著急:“那你還要見他?”不該趕緊去告知皇后,讓其不要寫信給信王嗎?
楊世醒站起身,繞過書案,緩緩走到一旁,負手側立,看向窗棱外的日暮黃昏:“我若不見,又怎么知道這唱的是一出什么戲,該如何演下去呢?”
阮問穎凝眸看他,夕陽映照在他的身上,暈出一圈泛著橙紅的輪廓,讓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傍晚,他就是在這樣的夕色中,和她一起探秘溪流源頭,尋找她偶然瞥得的一尾銀魚的。
那時的他們雖然還未定情,她也沒有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快樂是實打實的,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像一支清麗的山歌,傳唱在蔥郁林木、淙淙流水之中。
而現在,故人依舊,景色依舊,她卻被一股沉重的情感縈繞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寂寥、蒼涼、害怕,萬千心緒紛繁涌起,促使她邁動步伐,上前從背后摟抱住他,環著他的腰,貼著他的背,對他道:“如果你要走,那我也要跟你離開,你不能拋下我。”
楊世醒握住她的手,道:“不會的。”
她追問:“是不會拋下我?還是不會離開?”
他回答:“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不會留下你一人。”
“真的?”她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你先前對舅母說的那些,什么我留在長安才是更好的歸宿之類的話,都是虛言?”
“不算虛言。”他轉過身,摟抱住她,低頭望著她道,“對你而言,留在長安的確更好,可對我而言不是。你是我的人,如果我要走,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會帶你離開。”
專橫獨斷的言語,卻讓阮問穎感到一陣安心,無聲漾出一抹淺笑,倚入他的懷中。
楊世醒同樣溫柔地笑了笑,在她發心處落下一吻。
……
是夜。
碧華閣。
晚膳已經撤下去有好一會兒,阮問穎與阮淑晗卻還是坐在原處,相對無言。
這個架勢顯然是有話要說,但阮問穎等了半晌,也沒有等來對方的話,只能主動開口:“時辰不早了,姐姐若沒有什么要事,便早些回去歇息罷。”
阮淑晗這才如夢初醒般道:“不,我——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說。”
“什么事?”她配合道。
“是——小徐公子。”阮淑晗道,“今日下午,他偷偷過來找了我,詢問重霄殿一事。我說我哪里會知道這些,他就問我,是誰讓我爹去寶元殿求見皇后的,是不是你,我——”
她有些吞吞吐吐,阮問穎看出她的為難,笑道:“無妨,不是什么要緊事,姐姐告訴他也沒關系。”
濟襄侯去拜見皇后是正大光明的,一路上肯定有不少人看見,徐元光只要稍加打聽就能知曉,進而聯想到她乃至楊世醒的身上都很正常。
而阮淑晗雖然在此前說過,來年春闈前不與徐元光相見,但事關重大,她不可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犯女兒家脾氣,定然是能見則見、能說則說。
“小徐公子還有說什么嗎?”阮問穎繼續道。
阮淑晗道:“他問我你在何處,是不是去見六殿下了,還讓我轉告你,如果有什么他幫得上忙的地方,他一定會幫。”
這話說給楊世醒聽更合適,但或許徐元光的本意就是通過她來傳遞消息,又或許在其看來,她和楊世醒是一體的,說給誰聽都沒有關系。
阮問穎沒有細思,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又詢問道:“除了小徐公子之外,晗姐姐可還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她沒有錯過對方在初開口時一閃而過的猶豫。
阮淑晗果然猶疑著道:“也沒什么,就是爹從寶元殿回來后,和娘起了一點爭執。我偷偷聽了一耳,有些擔心,但……也不知道該怎么同你說。”
她愣了一下:“他們在爭執什么?”
阮淑晗低聲道:“爭執六殿下的事。我娘覺得這是一灘渾水,不該去蹚;我爹則不同,覺得皇后殿下是我們的姑母,你又和六殿下定了親,阮家與他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阮問穎靜靜聽著,想起她在日間轉達楊世醒之意,讓濟襄侯去拜見皇后時,濟襄侯夫人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樣,大抵對方在那時心中就已經升起了不滿吧。
這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命錦衣衛把守重霄殿,尋常人對此避開都來不及,他們卻要主動撞上去,難免會有怨言。
濟襄侯還好,與皇后為同胞姐弟,便是為了這份姐弟親情也要走上一遭,濟襄侯夫人就不同了,畢竟與楊世醒定親的不是她的女兒,自然是能置身事外就置身事外。
阮問穎這么想著,面上不露聲色,道:“嬸嬸關心則亂,或許于言語上有些不妥,但終究是為親人著想。”
阮淑晗苦笑:“你別安慰我了。我聽到了我爹呵斥她的話,道是當初若沒有你和六殿下,李家早已和楚家一樣,落得了個抄家問罪的下場。”
“她那時對你和六殿下感激不盡,說欠了你們一個大恩,愿結草銜環,現在事情還沒有怎么樣呢,她就急著撇清關系,實在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