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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中午,丘平穿了件花花綠綠的褲子,被眾人嘲笑是東北大棉被。丘平對評價全盤接受,“過年得有過年的樣子,這多喜慶。”“說得是,衰氣爛事都過去了,來年必然越來越好?!?
沒了外來大廚,哼哈做了一大席北方年菜,肥墩墩的五花肉切成片,一大勺燒汁淋下,香氣撲鼻。水庫魚也照樣濃黑地燉著,白色豆腐咕咚咚鼓起,活的一樣。還有咸鹵的雞爪、豬耳朵,從鍋里撈出,上面不講究地沾著些花椒辣椒。大蝦只是水煮,鹽水鴨是康康家里寄來的,熱一熱就能上桌。青菜果蔬必然要有的,撕成片、切成條,生吃或蘸醬就好。聾婆給大家烙了蔥油餅,熱乎乎上桌。
很少來圣母院的雷大娘,給席上的人一個個發紅包,大家說著吉祥話,熱鬧極了。到了丘平那兒,雷大娘把紅包遞了過去,丘平肚子里一籮筐的好話,突然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說不出來。
雷大娘晶晶亮地看著他,只拍拍他的肩膀,道:“要好好的?!?
丘平沒忍住,眼眶潤濕,差點掉下眼淚。
為了掩飾,他轉頭問雷狗:“你爸還是沒回來呢?”
“回不來,他那兒有病例,行程碼掛星了。”
“大娘沒不高興嗎?”
雷狗笑:“他不回來,我們都高興?!鼻鹌较氲侥菑埶姆侥?,深以為然。
麻殷也來了,自己一個。朗言呢丘平問他,麻殷愣了愣:“他沒來呢,他早上就說來圣母院……可能有事耽擱了吧?!?
麻殷話是這么說,卻是食不知味,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跟雷狗他們說,我去村里看看。丘平不放心,要跟著去,麻殷擺擺手擠出一個笑:“大年三十的,你是主人家,好好呆著,我去去就回。”
朗言走在空空的垚院兒里,自貓女的畫撤走之后,這公共空間再沒舉辦活動。以前常有村民在這兒打牌侃大山,爺奶遛孫子,現在都不來了。
他的腳步在走廊回蕩,突然想,他是這兒唯一的觀眾,也是僅剩的唯一作品。
他自幼學舞,本想進個現代舞團,以此為一生志業,結果京城優秀的人太多,他的才華不突出,寥寥數個舞團都拒了他,靠著夜場間的拼盤演出,才能勉強留京。是瞿捷看上了他,把他帶出烏煙瘴氣的環境,進了正規的公司。在公司里也是瞿捷的私人助理,做的都是不成系統的事,不需學歷技能。
是他攛掇孔駿夫妻來圣母院的,對孔駿來說,多一個項目少一個項目都無所謂,他的爪子橫跨多地,資金和人脈才能轉動起來。沒想到的是,孔駿也看中了圣母院,認為此地有文章可做,并且畫了個宏大的前景。朗言欣喜得很,他覺得可以在這里扎下根來,脫離曖昧不清的身份,找到事業的歸屬。然后他遇到了麻殷,一個鉤子接著一個鉤子,把他牢牢按在這里。
誰成想,這一切還沒建成,也來不及腐爛,就這么廢棄了呢?
這空空的房子立著幾個雕塑,映照他扭曲的臉。麻殷很不喜歡這些雕塑,總說整個文化村的品味又假又俗,還不如原來滿天神佛的模樣?,F在朗言的臉就在雕塑上,他就是這些雕塑,這些雕塑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