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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它比往常更加疾言厲色,賈思麗和瓦納福克自然有些惴惴不安,眼神四下亂飛。
它們也很聰明,知道既然亞賈伊拉和贊塔悶聲不響,在場就只剩下一個長輩能夠“救命”,于是頻頻往頭象這里偷瞄——只是都沒有得到回應。
安瀾無法回應它們。
事實上,她沒有余裕去關注它們。
她的鼻尖在兩具遺骸上來回移動,分辨出了微微銹蝕的金屬氣味……那一定是某種鋸子,這就解釋了兩頭非洲象缺失的象牙;在那銹蝕的氣味底下,還有草葉和誘食劑的氣味……或許是這兩頭大象在這里短暫停留的原因;而更往深處……
安瀾緊緊地閉上眼睛。
她看不見,但她能嗅到那股被血氣、腐朽之氣和禿鷲留下的臭氣遮住的似曾相識的氣味,那是十多年前的一天,是馬默雷納、賽思科和齊達圍在倒伏的小象邊上興奮地低語。
萊斯特的血在地上蔓延,像一只紅色的手,絕望地伸向卡車。阿倫西亞向敵人發出咆哮,而阿涅卡亞則在徒然地尖叫,埃托奧奔跑著,一邊跑一邊呼喊多納特的名字,呼喊她的名字。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此劇烈,如此龐大,足以填滿這片死亡之地全部的幽靜。
安瀾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但她必須要讓空氣填滿肺部,這是擺脫舊時記憶的唯一辦法。
現在不是失神的時候。
有一個家族等待著她的行動,一個家族等待著她即將帶去的信息,數十頭乃至更多非洲象的未來取決于此——取決于她會把命運導向何方。
思考……仔細思考……
出現在這里的是十多年前的盜獵小隊,準確來說,她只聞到了賽思科和齊達的味道,另外還有三個陌生人,馬默雷納不知所蹤……憑他在這個團伙里的地位,退下一線也不足為奇……不,先不管馬默雷納,有賽思科和齊達就足夠了。
非洲象是無比記仇的動物。
盡管安瀾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團伙在過去十幾年里都避開了奧卡萬戈西南側,但她能確信一點——如果他們繼續活躍下去,等到旱季到來,卡拉家族回歸,那會是一場被恨意左右的、不可避免的、結局注定慘烈的“復仇行動”,
她將沒有任何辦法和立場阻攔象群的嘗試。
必須要在卡拉家族到來把這些盜獵者處理干凈!
兩到三人組成的小型盜獵團隊一般居住在隨時可以移動的卡車里,由更多人組成的團隊則會選擇搭建較為偏僻的臨時營地,要是能想辦法找到他們過夜的地方,引導護林員過去……
不……這樣不太安全,象群的異動動靜太大。
萬一被注意到,盜獵分子完全可以在濕地里和護林員們玩捉迷藏,有卡車,有獨木船,有武器,只要足夠耐心,就能繞開防護把象群成員殺死。
那么,如果找一個氣味夠重的遺留物,讓人類自己想辦法去追蹤呢?
不……也不行……要是能夠追蹤,現在護林員們應該已經在追蹤的路上了……營地里養著大狗沒錯,很多護林隊伍都養狗也沒錯,但這些狗是用來守夜,用來提示主人有猛獸接近的,真正要深入濕地,它們自己都會引起掠食者的注意。
安瀾左思右想、舉棋不定。
她睜開眼睛,看向了一直沒有出聲的諾亞。
諾亞正直勾勾地看著她,臉上掛著一種比巖石還要僵硬的神色,似乎已經隱約察覺到了這里正在發生的一切,旋即,他微轉目光,示意安瀾看向場中唯一一個表現得比她還要怪異的家族成員。
那是萊婭。
萊婭大概已經想不起來小時候那場災難具體的景象了,它也從未和安瀾傾訴過自己是否受到那段往事的困擾,但它受到的傷害是實打實存在的——就在十多年前的那天,一頭小象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就已經被盜獵者奪走了。
是的,阿達尼亞會孕育新的子嗣,而安瀾也勢必要接受屆時和母親驟然減少的往來,但萊婭連為此輾轉反側、悵然若失的機會都不曾有。
它不明白為什么自己要直視罹難者掛著殘肉的頭顱,它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在發抖,它不明白自己在追索什么,不明白這一切最終會導向何方,但它仍然機械地嗅聞著、刨挖著,好像刨開黃土,就能見到那氣味昭示著的舊日的仇敵。
它的本能還記得。
第452章 象之歌(58)
賽思科和齊達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惦記”。
當然,即使知道,他們也不關心“野獸”的痛苦。
剛剛結束的“熱身運動”讓齊達提不起精神,打電話說起收獲時也隱約露出點嫌棄之意:這個象群委實有點小,攏共不過三名成員,隊里的新人還因為緊張瞄來瞄去瞄不準,槍一響,倒下的只有兩頭大象,最后一頭受驚逃竄,不知所蹤。
賽思科當場把這個新人罵的狗血噴頭。
齊達抱著手臂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解圍。
要不是檢查尸體時看到灌木叢旁還有一灘血,知道子彈沒落空,目標多半活不長,過幾天還能找一找撿漏,他才懶得做這個好人,掏出車鑰匙,打發新人把四根象牙運回鎮上倉庫——
他一手抖,差點抖掉的可是整個團隊的票子。
雖說賺得多,但揮霍起來也厲害。
干這行的,前輩帶著后輩,老人帶著新人,一半時間在野外風餐露宿,一般時間在城里花天酒地,再加上黑市里還總有小型拍賣,各路買家開著豪車來的比比皆是,讓人看了就眼紅心跳,真正干得長的,錢哪有夠花的時候?
就算真憋得住,總還得買裝備吧?
本地幾乎所有成規模的盜獵團伙都開著比護林員更好的越野車,拿著比護林員更好的武器,有著比護林員更廣的人脈,以及更加靈通的消息。
馬默雷納以前總說“錢只有花出去、花對地方,才能不停地賺進來”,齊達私心覺得這話很對,只是對著搭檔賽思科不好懷舊般地說出口——
近年來,他們很少提起這個老上司。
大約五年前,馬默雷納突兀地退出了團隊,說是要去逍遙快活,起先沒人說什么,后來才聽說他是查出了病,怕有命賺錢沒命花,于是就從最后幾筆交易里貪墨了一大筆,腳底抹油跑了路。
事情到這里,還值得罵一句壞東西,可是小道消息一則接著一則,沒過多久,馬默雷納在賽思科和齊達心里已經從“壞東西”變成了“蠢東西”。
回想起來,賽思科就止不住冷笑。
“他怕著呢。”某天傍晚在篝火邊,他這樣嘲諷道,“抽走那么多油水都趕著往外面砸,當票子是地上撿的,還不如死了爛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