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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問題來了——
家族,家族,既然是家族,就得有一個族長。
人工打造的非洲象家族缺乏正常家族的世代階梯,在營地里,小象們可以像兄弟姐妹一樣相處,可到了野外,就必須要有一個權威的聲音。
歲數達標的五頭小象里壓根就沒有核心角色,讓它們跟著以前一起生活過的姐姐在外面活動還行,讓它們自己支撐一個象群……也太勉強了。
上面五頭是這個樣子,下面七頭也是這個樣子,哪哪都找不到能挑大梁的個體,基普加各夫婦的頭發都要愁白了——除非中東運來的這波小象里有核心角色,否則還真得把它們塞進舊象群。
那么,新一批六頭小象里有核心角色嗎?
答案是有的。
就在卡車把“乘客”卸下之后不久,露皮塔和威爾就看到了他們一直在等待著的“好跡象”:或許是受到了“妹妹象”的影響,或許是在轉運途中還發生了什么他們不知道的事,那頭被仔細觀察過的“姐姐象”很容易就成為了被尊重的“權威”。
這頭個性沉穩的小母象是第一個走出鐵籠考察環境的,哪怕剛剛經歷過長達七天的運輸過程,哪怕面對著許多陌生的氣味,哪怕妹妹一直寸步不肯離開鐵籠,它也沒有絲毫猶豫,而是仔仔細細地、煞有其事地把整個圈舍走了一遍。
三歲半的年紀,身高已經達到了成年男性的胸口位置,遠遠看著相當有威懾力,可是因為它走得很慢,鼻子也一直微微卷著,沒有流露出什么攻擊性,就連剛來就職的雇員也沒有感到緊張。
露皮塔示意雇員們再退開一點,想看看小象會怎么把妹妹從鐵籠里弄出來——結果事實證明,中東買主的動態沒有任何夸大之處,“姐姐象”只是把象鼻往對方身上一拍,再往鼻子上一搭,本來有些焦躁的“妹妹象”就平靜了下來。
這套安撫動作可以說是無比熟練。
接下來幾天,基普加各夫婦眼睜睜看著這套動作被頻繁運用在“妹妹象”身上,以至于到了場面有些滑稽的程度:只要牽著姐姐的鼻子,或者貼著姐姐的身體,哪怕前一秒鐘“妹妹象”還在為獸醫的接近而大呼小叫,下一秒鐘它就會收攏耳朵。
等到六頭小象適應了各自的圈舍、又適應了大圈舍、工作人員開始把它們合并到一起喂食之后,這套動作又被運用在了其他小象身上,并迅速被它們習慣、信任、依賴。
“不可思議。”威爾感慨。
“誰說不是呢?”露皮塔回答。
膽大、心細、沉穩、自信,他們在這頭小母象身上看到了核心角色的特質,也因此對它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但在此之外,他們也不得不注意到另外的信息——這頭小母象似乎對草原環境特別適應,如果不強調來處,雇員也好,前來交流的專家也罷,都看不出它和野象幼崽的區別。
對于交流方式,它有著相當熟練的掌握。
人們總是能看到這頭小母象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前傾,然后再以一些特別的頻率輕輕跺腳,毫無疑問是在捕捉、接收、傳遞信息,而這個動作以往常常出現在那些曾被母象系統教導過、后又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被送到瓦哈里來的小象身上。
對于天氣系統,它也有著相當敏銳的感知。
因為“妹妹象”腳掌發爛,正處于恢復期中,工作人員總會在早晚時分給它清洗傷口,用毛巾擦凈,然后把這塊毛巾晾曬在圈舍邊的欄桿上。
某天清晨,威爾剛剛給小象們喂完奶,就看到“姐姐象”慢悠悠地走到欄桿附近,慢悠悠地借著墻壁人立起來,然后慢悠悠地把毛巾摘了下來,一路卷著走進了房子。
這天下午,察沃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本來還沒人把下雨跟摘毛巾兩件事聯系到一起,絕大多數雇員都認為“姐姐象”只是因為老能看到人類拿著毛巾幫助“妹妹象”,所以自己也想模仿,但等雨云飄過去后,毛巾又被掛回了欄桿上。
小母象看起來優哉游哉,非常從容的樣子,十分自得的樣子。
但在那個瞬間,威爾想起了妻子的猜測,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第419章
“她會是一座橋梁。”
第二天開會時,威爾斬釘截鐵地說。
誠然,非洲象有著非常靈敏的嗅覺和聽覺,甚至能夠發現遠在兩百公里外的暴風雨,可這種特殊技能需要用長期的觀察和總結去點亮,絕無可能被一頭生活在終年少雨地區的小象憑空習得。
所以情況就很明顯了——
在命運因為某種原因拐彎之前,這頭小母象一定生活在象群當中,受過長輩們的“啟蒙教育”,而且對稀樹草原的天氣系統相當熟悉。
露皮塔是對的,它是從野外被捕獲的。
確認了這一事實之后,威爾連夜給幾個老朋友發去郵件,催促他們盡快把先前就答應好的調查提上日程,瓦哈里營地這邊也好配合開展工作,早日為新營區選定建址。
瓦哈里營地等一個“橋梁”角色已經等得太久了。
象群的現任首領是一位領導者,但它同時也是一頭“孤兒小象”,既沒有直系血親可以依靠,又沒有表親可以投奔;而過去那些被成功溯源的小象則都不是核心角色,主觀上不會認為自己負有某種責任,客觀上也不能對其他小象施加影響。
世界上沒有盡善盡美的好事,能把孩子們養大、完成軟放歸訓練并最終送回草原,基普加各夫婦已經十分高興,他們雖然設想過,卻從未指望過小象們能“完全野化”,能擺脫人類、離開營地、走進原野深處……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命運之神投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
在六頭小象抵達瓦哈里營地后,小母象扮演起了領導者的角色,然而扮演得相當趁手,以至于許多雇員在提到它時總會用“德希比蒂”(保護者)指代,還有一些則會親昵地叫它“達達姆庫巴”(家里最大的姐姐),或者簡單地縮成“達達”。
保育員查寧認為達達自己也“很喜歡扮演這樣的角色,總是希望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第一個吃到食物,第一個享受泥浴,第一個得到新玩具,但在同胞需要她的時候,她也總是會第一個預知危險,第一個隔絕危險,第一個提供幫助。”
達達自己也很喜歡扮演這樣的角色。
對于這一點,現在被稱呼為“達達”的安瀾確實沒有辦法反駁——她已經把這些和自己命運交織的小象都劃進了保護圈里,立誓要在不危害己身的情況下最大程度地保證它們的安全。
怎么說呢?
能被解救回非洲,真是太好了。
能再一次聽到熟悉的語言,真是太好了。
能有人意識到她不是繁育場出身,而是被偷獵者捕獲的野象幼崽,而且在意識到這一點后還投入心血幫她尋找原生家族,真是太好了。
即使察沃國家公園和出生地之間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她在下車時也難免有些失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已經越過了大陸和海洋,和外婆,和母親,和其他家人站在了同一片陸地上,心情就會自然而然地緩步上升,最后達到“幸福”的指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