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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非，這部《楞嚴(yán)經(jīng)》，是我從藏經(jīng)閣中取出，在我身上，放了有幾十年了。如今我年老體衰，五蘊分離之期已近。你幫我將這部經(jīng)書帶回寺去吧。”老僧頓了一段，接著說道，“可惜我在少林時，資質(zhì)愚鈍，每日參禪也無收獲，若是早日認(rèn)清自己愚魯，潛心讀經(jīng)，或許能早日開悟。”

覺非顫聲道：“師叔祖，難道你不回少林寺么？”

老僧輕輕點頭，說道：“我不去少林寺。”

覺行悶聲道：“師叔祖，你武功高強，若是你肯出手，憑著羅漢大陣，莫說是擋下東方不敗，就算留下他也未必不可能。但你不肯出手，恐怕少林會損傷甚大。”

老僧沉默了一下，忽然雙手合十，口中輕聲念起經(jīng)來，初時聲聞難辨，四人仔細(xì)傾聽，漸漸聽到他所念誦的經(jīng)文：“若眼能見。汝在室中。門能見否。則諸已死。尚有眼存。應(yīng)皆見物。若見物者。云何名死。阿難。又汝覺了能知之心。若必有體。為復(fù)一體。為有多體。今在汝身。為復(fù)遍體。為不遍體。若一體者。則汝以手挃一肢時。四肢應(yīng)覺。若咸覺者。挃應(yīng)無在。若挃有所。則汝一體。自不能成。若多體者。則成多人。何體為汝。若遍體者。同前所挃。若不遍者。當(dāng)汝觸頭。亦觸其足。頭有所覺。足應(yīng)無知。今汝不然。是故。應(yīng)知隨所合處。心則隨有。無有是處……”

他所念誦，是楞嚴(yán)經(jīng)中一段，莫說覺非覺行，連岳不群也曾讀過此經(jīng)，老僧念著一段，眾人心念起處，耳中誦經(jīng)聲漸漸消失，難以聽聞。

老僧漸漸停下聲音，問道：“覺非，你讀此段時，有何感悟？”

覺非道：“心外無物。”

老僧贊道：“甚好。”他低著頭，眾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又道，“覺行？”

覺行思索了一下，說道：“眼界即眼識，根本無二。”

老僧又道：“善。”

他仍低著頭，似乎是想了一想，忽然道：“莫掌門和岳掌門，可還在么？”

岳不群和莫大聞聽這話，上前一步，說道：“大師。”他們忽視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隱隱有些奇怪，老僧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和下午在客棧之中時，似乎很不一樣。

老僧聲音平和的說道：“兩位掌門似乎也要去少林寺？”

岳不群道：“不錯。”

老僧道：“那老衲先謝過兩位掌門的援手之恩了。”

岳不群哈哈一笑，說道：“實不相瞞，我兩個弟子，此時都在少林寺中，其中一個更是受過少林的救命之恩，無論如何，岳某也要會會東方不敗的。”

老僧點頭道：“甚好。那么，就請兩位掌門也答老衲剛才那一問吧。”

兩人吃了一驚，岳不群道：“這……”

老僧笑道：“自是不敢為難兩位掌門，若是不愿回答，亦可。”

莫大笑了笑，說道：“大師說哪里話來，只是莫大在市井中混跡數(shù)十年，從不讀書，于佛理一竅不通，不敢亂加點評。”

老僧道：“莫掌門何須客氣，佛理若遠(yuǎn)于市井，要來何用？”他頓了頓，又問岳不群道，“不知岳先生可愿指點老衲一二。”

岳不群道：“豈敢言指點二字，實不相瞞，岳某曾有幸在講經(jīng)堂聽眾位高僧論辯，當(dāng)真佛理精深，非岳某所能測度。”

老僧卻笑了，說道：“然則岳先生必有教我之處。”

岳不群道：“岳某才疏學(xué)淺，方才覺行覺非二位大師所說，已經(jīng)勝我心中所想百倍，不過，”他頓了頓，見老僧臉上笑意更盛，眉頭一揚，說道，“說來有趣，劣徒唐近樓曾身重劇毒，后來方正大師曾為其講經(jīng)十日。”老僧聽到方正二字，神色一動。岳不群又道：“他出關(guān)時，岳某曾矚他服用少林所配傷藥，他卻不肯。”

老僧眉頭微微一抬，還未說話，莫大笑道：“還有這等事情，既然那藥是為解毒而配，不吃藥毒性如何能除。”

岳不群道：“唐近樓曾說：‘治病救人，非藥石之力。若藥石能救人，則死者身披金創(chuàng)，亦可痊愈。我今心毒已凈，心魔已死，無需藥石，自然能愈。’”他說完這話，莫大，覺非，覺行等都陷入沉思，老和尚蒼老的面容卻顯出深深的笑意，岳不群一禮，說道，“岳某愚鈍，只是覺得劣徒所說，與大師所說，略有沾邊，雖境界想去甚遠(yuǎn)，但正該向大師請教。”

老僧微笑著，說道：“若我所料不錯，這位唐少俠，定然就是在少林寺的華山弟子之一了。”

岳不群道：“不錯。”

“好，好，”老僧連連說好，一伸手，竟又從懷中掏出一塊薄布，說道，“果然今日是因果相酬之時，岳先生，這塊布上，記下了我多年來的一點心得，請把它交給令徒。”

岳不群，莫大，乃至覺非，覺行，無不驚訝，他們已經(jīng)隱隱想到，這塊布上，或許記載了老僧一生的武功心法，沒想到他竟然交給一個跟少林寺毫無關(guān)聯(lián)之人。岳不群怔怔的，竟忘了去接，老僧等了片刻不見他來，說道：“請。”

岳不群向他看去，卻見老僧手捧起帛布，對著前方的覺非，緩緩抬起頭來，眾人本來還在震驚思索他為何給岳不群這塊帛布，待看到老僧的面容時，卻大吃一驚。之前見他時，他雖然蒼老，但面色紅潤，皺紋不生，然而此時，他的臉就如同身后的那顆大榕樹，寫滿了歲月的滄桑。更讓他們心驚膽寒的是，指明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盲眼，現(xiàn)在真真切切的，已經(jīng)再也不能散發(fā)任何的光芒，只是看了一眼，四人就知道，此刻的老僧，已經(jīng)是一個真正的盲者。岳不群震驚不已，渾渾噩噩的從老僧手中拿走了帛布。

覺非盯著老僧枯木般的臉，顫聲道：“師叔祖，你，你的眼睛……”

老僧微微一笑，說道：“從前我自恃武功，以為能見萬物，可惜所見一切盡皆幻相，唯有真情不能現(xiàn)前。今日我終見我所愛樂之人，從此發(fā)心，大悲之心始出。我要在此地修行，了結(jié)這段因緣。”又道，“天下之事，皆有因果。你們牽扯其中，不用過于費心。你們上少林后，不要擔(dān)心少林遭難，也不必過于悲傷生死之?dāng)?shù)。希望你們行事之時，鬧記‘不怕，不悔’四字即可。我已經(jīng)幫不上忙，你們?nèi)グ伞！?

覺非聞言，泣不成聲，拉著覺行磕了三個響頭，岳不群和莫大先生也誠心作禮。四人行禮完畢，便在盲眼老僧的微笑中離開了，連夜往少林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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