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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了幾日, 又開始下雨,馬車出了瀛洲地界,到了與青州交界之處。
雨下得更大,眼見天漸漸暗下來, 離下一個歇宿的鎮子還有近四五十里的路, 護衛騎在馬上身著油衣, 還是擋不住雨,渾身里里外外都濕了個透, 眼睛更是被雨淋得睜不開, 人馬皆疲憊不堪。
馬更是不時煩躁的撅蹄子,車子在泥濘的路上滑來滑去,車轱轆里卷滿了泥土,護衛得不時拿著棍子去戳下來, 坐在車里的人被晃得頭暈眼花。
老胡行軍打仗時, 比這艱苦百倍的急行軍都不在話下, 想著孟夷光與崔氏皆是婦孺,只怕受不了這樣的苦,再走馬也吃不消不說, 翻車或者車轱轆斷裂就更加麻煩。
他轉頭來回查看后, 當機立斷差護衛前去尋個避雨之處, 待人馬都歇息一陣后再趕路。
護衛前去打探過之后回來稟報,附近人煙稀少,前面一兩里路左右,有座破土地廟,可以進去避避雨。
孟夷光身后墊著軟墊,半倚在車壁上,臉色發白, 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滾。
聽老胡提議在前面休息一陣時,當即應下,說道:“先差人去生幾個火堆,后面的人到了也能烤烤濕衣衫。”
天黑透時,車馬一行才到達土地廟,破破爛爛的幾間屋子,四面墻壁只剩下兩面,中間破著大洞,所幸正殿屋頂有瓦片擋雨,地上還算干燥。
護衛清理出了一塊干凈空地,撿了幾個破爛椅子劈開當柴火,隔著一段距離點了兩個火堆,上面架著銅壺已煮上了熱水。
丫鬟婆子們抱著氈墊幕簾,手腳麻利在最角落里隔了處凈房,孟夷光與崔氏進去換了身干凈衣衫出來,坐在火堆邊烤著火,總算緩過了一口氣。
孟夷光見崔氏神色疲憊不堪,不由得擔心問道:“阿娘你怎么樣,還好嗎?”
崔氏輕輕捶著腿,嘆息道:“以前年輕時,坐上十天半月馬車也不覺著累,現在不過一兩天就累得不行。
小九,你多喝些熱湯驅驅寒,這一下雨,就一天比一天涼,青州又不比京城,又潮濕又冷。”
孟季年坐在一旁,手上捧著熱茶慢慢吃著,跟沒事人一樣,他見護衛還守在外面,招呼著老胡道:“讓兄弟們進來歇歇烤烤火,出門在外別管著那些規矩。
老章,你揀些驅寒的藥,熬了大家不管有病沒病,都喝上一碗。”
孟夷光見他有條不紊的吩咐,不由得與崔氏相視一笑,他總算眼里有了事,不再是甩手掌柜。
殿內點著幾堆火,大家分別圍坐一堆,鍋內熬著藥與肉粥,咕嚕嚕翻滾,藥味肉香撲鼻。
孟夷光烤了會火,又喝了粥與藥,渾身暖洋洋的,原本蒼白的臉頰又漸漸紅潤起來。
外面的雨仍然下個不停,眼見時辰已晚,老胡出去看了幾次,回來后道:“雨下這么久,路上會更濕滑難走,趕到鎮上天估摸著都要亮了,倒不如在這里歇一晚,干脆等天亮后再出發。”
孟夷光相信老胡的經驗,點點頭道:“把馬車拴在一起,馬牽到屋內來,大家隨便對付一晚,到了鎮上再好好歇歇,等天放晴之后再走也不遲。”
老胡見她不嬌氣,答應在荒郊野外歇宿,心里松了口氣,招呼護衛走到殿門口,突然渾身緊繃,戒備地看著前面。
黑夜雨幕中,幾盞微弱的燈火,像是鬼影一般移了過來。
他定了定神,大聲喝道:“誰在那里?”
無人應答,老胡手一揮,護衛們立即舉起了刀劍,擺好了迎敵的陣勢。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阿愚。”
老胡霎時松了口氣,他抱怨道:“阿愚,你小子不吭聲,我還以為是歹人呢。”
燈火漸漸走進,裴臨川沉默不語走在前,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上提著盞氣死風燈,面無表情,只雙眼亮得出奇。
老胡想起了夜里草原上的狼群,眼睛如同天上的星星般閃著寒光,卻危險無比。
三人經過老胡的身邊,他鼻翼翕動,臉上微微變色,他們幾人身上的血腥氣,在雨水中都濃得散不開。
他怔怔望著幾人的背影,頓了下忙快步跟了進去。
孟夷光抬頭驚訝的看著幾人,裴臨川衣袍下擺沾滿泥漿,腳上靴子上套著的木屐,裹著厚厚的一層泥土。
他臉色漠然一言不發,抬起左右腳,先后甩了甩腳上的木屐,泥漿四濺。
他愣了一下,眸子里怒火一點點升起,干脆慢慢彎下腰來,解開了腳上的木屐,又緩緩矮身蹲在地上,撿了根小樹枝,仔細刮著上面的泥土。
屋子內眾人都目瞪口呆,怔怔看著他清理好木屐,然后拿到門邊,鞋頭朝外擺放得整整齊齊。
老胡回過神,上前低聲問阿愚:“你身上可是受了傷?”
阿愚脫下斗笠蓑衣,左右腳一動,將腳上的木屐踢到門邊,回答道:“沒有。”
與此同時,裴臨川的開了口,聲音暗啞,帶著些許抱怨:“我受了傷。”
老胡愕然,抬頭看過去,只見他站在孟夷光面前,撈起衣袖露出手腕,指著上面的一道細小紅痕:“這里,為了救你受的傷。”
孟夷光定了定神,讓自己從震驚中醒轉過來,問道:“你們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為了救我?”
裴臨川生氣了,再次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孟九娘,你看這里啊。”
孟夷光滿腦門的官司,愁腸百結中,噗呲笑出了聲。
再不看,他手上的傷都該愈合了。
她敷衍看了一眼,說道:“好了好了,我看到了,你這一身.....,唉算了,阿愚,你過來伺候國師去換身干爽衣衫。”
阿愚看了她一眼,甕聲甕氣答道:“包袱沾了血,扔了。”
孟夷光瞧著空著手的幾人,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按耐住心底的不安,吩咐鄭嬤嬤,“給他倒些熱水來,洗漱之后再說吧。”
崔氏嘆了口氣,吩咐伺候的嬤嬤。“去拿套干爽的衣衫給他,先湊合一下穿穿。”
裴臨川抬起頭要拒絕,孟夷光想起他幼時的經歷,忙說道:“阿娘無需管他,擦一擦泥水烤干就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