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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口氣,將紙團撕碎放進水里揉碎,扔進了馬桶里,稍作整理洗漱后出了凈房。
鄭嬤嬤上前給她沏茶,壓低聲音道:“廚房里的人也不能出府,廚房采買都由伙計送到角門,由丫環婆子前去取,送貨的伙計可信,九娘可有消息要遞出去?”
孟夷光靜默半晌,低聲問道:“國師那邊現今情形如何?”
鄭嬤嬤心下難過,輕嘆道:“府里只有阿愚阿壟能隨意走動,灑掃的粗使婆子借機跟我說了句,阿壟阿愚他們,一天比一天憔悴,只怕......”
她沒有再說下去,孟夷光心下大慟,抬起頭看向窗外,這些時日總是下雨,稍作停歇后又下個不停。
現在外面又下起了蒙蒙細雨,伴隨著風,桂花樹嘩嘩作響,像是在嗚咽哭泣。
裴臨川曾抱怨說,為什么府里種了這么多桂花樹,桂花香氣太濃,太香過猶不及。
她笑著回他,桂花拿來做成桂花蜜,最香甜可口不過。他立即開心雀躍道:“那我幫你采,桂花細小,須得花功夫,你采會累著你。”
已臨近中秋,桂花即將開放,他卻等不到花開,等不到新做的桂花蜜。
孟夷光搖搖頭,低聲對鄭嬤嬤道:“嬤嬤,這一場大劫難,國師能避過,我們亦能無恙,國師不能避過,我們亦難辭其咎。
罪責不會追到你們身上,我的銀子地契你都知在何處,你們幾人的身契我都還給了你們,那些銀子你拿去與春娟他們分了,互相照看著,財不要外露,去尋個清凈之地好好過日子。”
鄭嬤嬤悲從中來,哭得傷心欲絕,孟夷光卻眼睛干干的,怎么都哭不出來。
晚間風雨愈發急,樹葉被狂風吹得四下搖晃,孟夷光心神不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像是才閉上眼,就屋外響起陣陣沉悶的腳步聲驚醒,很快門被推開,風卷進屋子,吹得案幾上的書啪嗒掉地。
孟夷光猛地翻身坐起,心咚咚跳個不停,她按壓住胸口,用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屋子里燈逐漸被點亮,沉默高壯的男人吹滅火絨,隱身在了暗處。
在她床前,站著一個頭發胡子亂成一團的老頭,渾身身臟兮兮沾滿了泥漿,清瘦皺巴巴的一張臉看不出年歲,眼睛卻亮得出奇,正側頭好奇打量著她。
“你是誰?”
孟夷光心里一驚,她按捺住懼意說道:“老先生,可否容我先穿上衣衫?”
老頭眨了眨眼,說道:“你還沒有阿川好看,又沒什么可看的,算了穿吧穿吧,你得穿快點,我不想等。”
阿川,難道他就是裴臨川的先生?
孟夷光心中微動,飛快拿起床腳的外衫穿上,下床曲膝施禮,恭敬指著窗邊的矮塌道:“先生請這邊坐,先生可是國師的先生?”
“是我。”老頭走到矮塌上坐下,仍舊鍥而不舍問道:“你是誰?”
她眼眸微垂,答道:“我是國師的妻子,孟家九娘孟夷光。”
老頭皺眉,不悅的道:“胡說,孟家九娘是早亡之命,你不是孟家九娘,我算了很久都沒有算出你的來歷。”
孟夷光微笑著答道:“國師曾亦如先生這般問我,我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他碰觸過我的臉頰后,說我與他一樣,身上是暖的,是活生生的人。”
老頭突然伸出手,飛快覆上她的手腕,他手心冰冷,驚得她全身僵直,他縮回手,點頭道:“是與常人一樣溫暖。”
孟夷光才呼出口氣,他又突然變臉生氣道:“阿川怎么會娶你,難道他算不出來與你成親,他將會有大劫么?”
她怔怔看著老頭,裴臨川曾說過,他算過有大劫避不過,難道自己真是他的劫難,他也是因為自己而病倒?
“他有算出來,可他說避不過。不過,先生既然能算出來,怎么沒有出來阻攔?”
老頭一愣,臉上竟浮起些紅暈,吶吶的道:“我一直苦于算你究竟是誰,忘記了阻攔他。”
孟夷光愕然,不知說什么才好,國師的性子與他先生如出一轍,從不掩飾從不撒謊,也不懂世俗人情,就這么直愣愣闖進了她的臥房。
“我雖看不出你的來歷,可你與這世間的俗人無異。阿川連這么點小天災都未卜出,只因他與你成親后,為俗事所累,再也無法沉心靜氣,心智失守遭到反噬,有些人會瘋掉,有些人會昏睡而亡。”
孟夷光臉上血色盡失,心口劇痛,原來這一切真是因為自己而起。
她泛紅著眼,顫抖著問道:“先生,他還有救嗎?”
老頭沉默一瞬,緊緊盯著她道:“我能救。可他醒來之后,或許不再記得你,或許變成與你一樣,成為普通尋常之人。”
孟夷光眼淚猛地溢出眼眶,她捂住臉,良久后才移開手,笑著道:“只要他活下去,怎么樣我都能接受。”
老頭有些意外,擰眉道:“可這世間,能改變阿川的亦只有你,阿川長得好看又聰慧過人,你再也找不到如他那般好的夫君。”
孟夷光搖搖頭,將難過統統壓在心底,淡淡的道:“我倒寧愿他忘了我。他舉世無雙,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領,如果他成了普通尋常之人,他就再也不是裴臨川。”
老頭看了她幾眼,起身一言不發往外走,孟夷光失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只余沙沙的雨聲。
風停了,黑暗的天際漸漸轉灰,灰藍,繼而天光大亮。
鄭嬤嬤疾步進來,焦急的道:“九娘,李全等在外面,說喚你去國師處。”
孟夷光晃了晃,該來的總得面對,她穩住心神前往自己住的院子,到了院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機分院的匾額。
那塊匾還嶄新,襯著他遒勁有力的字,與粉墻黛瓦,竟說不出的般配。
她以前進出許多次,竟然沒有真正看過幾眼,不過短短的數日,像是過了萬年,連同院子里的一花一木,都覺著無比的陌生。
院子里禁衛森嚴,李全領著她進到屋內,老頭已洗漱過,看起來比先前還要蒼老些,坐在案桌前認真用著早飯,皇上一旁垂手侯立。
孟夷光垂下眼簾,上前恭敬曲膝施禮,老頭看了她一眼,說道:“阿川醒了,皇上要跟你說話,不是我找你,我吃飽后就走。”
皇上訕笑,咳了咳對她道:“幸得先生高明,才救回了阿川。可經過此事之后,今后你不宜與他再在一起,我準予你們和離,前事就一筆勾銷不再追究。”
老頭停下筷子,奇道:“難道你曾想降罪于她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