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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鐸勻父母都是烈士,不會鬧到我們那去的。”
沈玉蘭今天聽了婆婆和姑子的話,心里一直就有些慌慌的,恨不得女兒早點把東西藏好,和她道:“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你趕快回去收拾好,下周記得和鐸勻一起回來吃飯。”
等女兒走了,沈玉蘭還有些惴惴不安地和妹妹道:“那些抄走的東西,一張借條都不打,以后大概率是討不回來的了。”
沈青黛苦笑道:“姐,現在誰還在乎東西,一家老小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沈玉蘭想想也是這個理兒,“瑞慶那邊,幸好咱們早做了安排,不然這個節骨眼兒,蓋章怕是都找不到人。”現在人人自危的,行政機關怕是說癱瘓就癱瘓了。
8月26日,蘇瑞慶從街道辦回來,就開始整理行李,一個人搞到八點鐘,忽然聽到叩門聲,蘇瑞慶立即就有些緊張起來,忙到院子里問了一聲:“誰啊?”
“是我!”
聽到姐夫的聲音,蘇瑞慶才松了口氣,把院門打開來。
賀之楨問道:“東西都收好了嗎?”
“差不多了,帶了兩床被褥,四季的衣服,暖水瓶,小凳子之類的。”說著,指給姐夫看他整理好的兩個大行李箱。
不料,卻見姐夫搖頭道:“你要是帶這么兩口大箱子,我怕你連火車站都擠不進去。”嘆了一口氣,又接著道:“瑞慶,你是不知道現在火車站的情況,說是人山人海都不為過,聽說火車上,過道里.廁所里.座位底下,都是人,連個放腳的空當兒都沒有。”
“姐夫,那這些東西?”
賀之楨看了一下道:“被褥別想著帶了,帶兩件冬天的厚襖子,兩身秋天的衣服,收拾一個小包裹出來,其他的,等到了漢城去,再讓玉蘭給你置辦。剩下的行李,我今天給你帶走,等回頭看看,能不能給你寄過去。”
“好,謝謝姐夫。”
賀之楨又遞了一封信給他,輕聲道:“帶給你姐姐,我等這邊局勢平穩下,再去漢城。”
蘇瑞慶勸道:“姐夫,不然你也調到漢城去算了。”
賀之楨笑道:“瑞慶,現在不是那么好走的了,你也就是手續辦得早,拖到八月,怕是連你都走不了。你放心吧,我這邊還有不少親朋故舊在,暫時鬧不到我身上來。”
蘇瑞慶搖頭道:“今天我還聽說,有女干部說,好人打壞人,壞人活該,壞人打好人,好人光榮,好人打好人,不打不相識,你說這叫什么話?這不是提倡大家打人嗎?”
賀之楨也啞然。半晌拍了拍妹夫的肩膀道:“瑞慶,預祝你一路順風,到了那邊以后,謹小慎微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蘇瑞慶點頭應下,“姐夫,你在這邊也多保重,期待我們早日重逢。”
“好,期待早日重逢。”
第280章 背刺
8月27日上午,蘇瑞慶去街道做了最后半天的衛生,然后在區辦公樓門口的路邊找到了劉武,和他告別道:“老劉,我今天就走了,你以后多保重。”
劉武手里正拿著掃帚,聞言,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空了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說下回再見,再一起碰一杯,但是能不能再見,都兩說。這話也就咽在了肚子里,最后只干巴巴地吐了一個“好”出來。
蘇瑞慶還能去投靠親戚,他家從父輩就是在申城生活的,他都害怕哪天忽然通知下來,讓他下放到哪里去,那真是如喪家之犬了。
劉武好半晌開口道:“還沒和老孫說吧?他今天在公廁那邊呢,那邊人來人往的,你今天別去了,別給小兵們撞見了,誤了下午的車就不好了,回頭我和他說一聲就成。我們三個難兄難弟的,情分不必細說。”
蘇瑞慶喉間有些干澀,“好!”
劉武揮了揮手,“去吧!”
蘇瑞慶轉身,后頭又響起掃帚掃落葉的聲音,輕輕喟嘆了一聲,不知道是為這從枝頭掉落下來的樹葉,還是為那些從命運的船頭栽下來的他和劉武們。
蘇瑞慶直接去了區團委找謝微蘭,先前怕被一**抄家的小兵們給搜了去,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都在謝微蘭那里放著。
謝微蘭看見他過來,忙起身遞了一個信封過去,里頭除了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還有兩張三兩的全國糧票和十塊錢,蘇瑞慶忙拿把錢和糧票拿了出來,“謝同志,這不用。”
“蘇同志,你帶著路上用。”
蘇瑞慶堅持不收,“謝同志,謝謝,也就一天的功夫,我自己帶些干糧就好了。”
謝微蘭想賀之楨或許也給他準備了這些,也沒有再勸,微微笑道:“預祝蘇同志一切順利,代我向愛立和沈嬸子問好。”
“好!”蘇瑞慶頓了一下,開口道:“謝同志,劉武和孫千翼都是很好的人,在專業方面一直做得很好,如果方便的話,還請您稍微……”
謝微蘭點頭道:“好,我會盡力而為。”
蘇瑞慶見她應了下來,不由松了口氣。剛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開這個口,他已經承了謝微蘭和林岫云很大的人情,如今境遇懸殊,這一份恩情還不知道有沒有還上的時候,自己再開口讓人家幫忙,實在是有些沒有分寸。
但是一想到紅小兵們“哐哐”砸門的聲音,想到被批判時的如墜冰窟.絕望,他還是厚顏向謝微蘭開了這個口。
此時的蘇瑞慶尚不知道,他一夕間的不忍與善念,改變了幾個人的命運。
謝微蘭送他出了辦公室,望著他步履如飛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心里不無感慨,兩個月之前,姆媽還以為蘇瑞慶會嫌棄調到街道辦來,沒有想到,正是來了這里,才救了他一命,現在各地的紅小兵都兇得很,挨幾銅頭皮帶都是輕的。
蘇瑞慶到家,就拎上自己的小行李包,站在院子里望了一眼,他給青黛搭的花架,青黛喜歡的那張小石桌,搭在煤球上面的雨布。這一走,以后未必還有再回來的時候了。
蘇瑞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徑直走了出去。到巷子里的時候,韋嬸子也正好從家里出來,看到他拎著一個包,輕聲問道:“瑞慶,這是要出遠門嗎?”
“是,韋大姐,下放到農場了。”
韋嬸子愣了一下,忙問道:“哪里啊?”
蘇瑞慶搖了搖頭,并沒有說。
韋嬸子瞬時就想到他可能是提防著自己,心頭一時有些哽咽,紅了眼睛道:“瑞慶,你等等大姐,我給你拿些饅頭帶上,我早上剛蒸好的。”說著,轉身就往家跑。
蘇瑞慶到了火車站,才發現姐夫說得一點都不夸張,里里外外都是人,尤以帶著紅小兵的袖箍的大中學生最多,還有好些小學生,個頭不過比伊利稍微高一點點,也跟著造`反派的老師混跡在車站,伺機能混在人流里,擠上火車去。
一直到火車開動,蘇瑞慶都有些心有余悸,幸好他不是去京市,不然今天壓根擠不上來。慶幸自己聽了姐夫的話,沒有帶多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