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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立把信看完,就收到了自己隨身背的包里,想了想又不放心,她去車間的時候,這個包是不背的,干脆把信分成兩半,分別壓在了鞋墊下面。
等都收拾好,正想著自己是不是過于緊張了,就聽到林青山匆匆過來道:“沈部長,不好了,齊部長被貼了大字報,就在辦公樓下面。”
愛立心里一跳,忙跟他出去看,見樓底下已經圍了很多人,上頭赫然有劉葆樑.齊煒鳴的名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幾個大字特別顯眼,至于指控的名目,含糊其辭,愛立看完,也只找到倆人“任人唯親”“打壓工人”之類的條目。
但是這是她們國棉一廠第一張大字報,沒有人跳出來響應還好,一旦有人響應,事情怕會失控。
愛立剛看完,齊部長就從里面走了出來,站到了報底下,大聲地問道:“誰寫的?誰對我有異議,不妨直接向廠長和書記反映,我齊煒鳴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什么鬼魅魍魎。”說著,就伸手要把這張報從墻上撕下來。
愛立要幫忙,齊煒鳴攔住她道:“你不要插手,先回機保部去!”說著,對她使了個眼色,愛立知道他是有了主意的,心里立時定了很多,先回了機保部去。
十來分鐘后,齊煒鳴帶著他的那張批判,回到了辦公室,機保部的人都圍了過來,問長問短的,齊煒鳴笑道:“沒事,估計是有人想借我和劉書記試試水,看咱們單位里革命的火種多不多,有沒有燃起來的可能。我和‘封資修’沒一樣沾邊的,臟水潑不到我身上來。大家都散了吧,搞生產重要。”
等安撫住了下屬們,齊煒鳴把愛立喊到了辦公室來,鄭重地和她道:“這件事你不要插手,萬一情況不好,機保部這邊你還要多看顧些。”今天愛立要幫忙撕報的舉動,讓齊煒鳴覺得很暖心,但越是這樣,他越不想愛立摻和進來。她還年輕,她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更光明的前程,沒有必要為他涉險。
愛立心里有些戚戚然,面上冷靜地問道:“部長,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齊煒鳴擺手道:“現在是誰做得都不重要了,主要是事態會朝哪個方向發展。”他是知道,前頭京市大學那邊一張這樣的大報出來,一下子拉了個掌權者下馬,處境可不算好。
愛立忙道:“部長你放心,我肯定還和以前一樣,管車間和我們部門的事。”
齊煒鳴點頭,想拍一拍愛立的肩膀,又覺得她是女同事,不合適。轉而朝她伸出手道:“愛立,祝我好運吧!”
愛立伸手過去,篤定地道:“部長,你肯定不會有事。”
齊煒鳴苦笑了下,“承你吉言!”他現在慶幸自己動作快了點,把沈愛立升為機保部副部長的事定了下來。不然把廠里的生產和機器,完全交給許有彬這樣私心重的人,他還真不放心。
第277章 可以期待
齊煒鳴原本想著,自己升為總工程師,還可以再在一旁指導沈愛立,等過幾年,沈愛立無論在資歷.經驗還是技術都更勝一籌,也可以擔任更重要的崗位,他的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
但是一張大字報,讓他的前程瞬時飄忽起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沈愛立羽翼漸豐的那一天?
誠懇地和愛立道:“你是我和陳立嚴一手提拔上來的,我們是為國棉一廠儲備人才,不管我在這場風浪里,要經歷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夠堅守崗位,讓國棉一廠的生產車間,一直正常運轉下去。”
緩了一口氣又道:“愛立,這是我這個領導和長輩,對你的期許。以后行事要穩重一點,像今天這樣危險的事,萬不要再做了,你有這個心,我就很高興了。”
沈愛立的眼睛,立時模糊一片。自己緩了好一會,輕輕開口道:“部長,不過一張大字報,上頭的東西都無憑無據的,算不得真。”
齊煒鳴搖搖頭,和她道:“回去吧!”他經歷了好幾次運動,已然能分辨出,自己此次的命運走向。
什么罪名都不重要,那一張大字報就足夠讓狂熱的民眾,將他按在人民的對立面。齊煒鳴看得清楚,就是不知道懸在頭頂的那把刀,什么時候掉下來?
廠里很快對這件事做出了反應,成立了專門小組,調查齊煒鳴和劉葆樑,齊煒鳴的升職一事,自然再沒了蹤影,廠里每月的黨員會議,因沒有人主持,也暫停了下來。
8月8日,愛立一早到單位,就聽林青山說,織造車間有臺機器運轉的慢,自己查不出來原因,讓她幫幫忙。
愛立忙帶著他到車間,把機器檢修了下,發現是有顆螺絲松動的緣故,認真地指導著林青山重新組裝一遍。
等搞好了,林青山望著跟前“轟隆隆”運轉起來的機器,似有所感地問道:“沈主任,你說照現在的局勢發展下去,這些機器還能正常運轉嗎?工人們會不會都去搞革命了?”
愛立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清楚,只和他道:“業務能力不能疏忽,有機會就自己多練一練,以后萬一找不到人幫忙,自己不至于就束手無策了。”
看了眼手表,還沒到九點,又和林青山一起去禮堂開生產周會。從許有彬暫代總工程師一職后,就提出每周一在禮堂開周會。
倆人到禮堂的時候,許有彬已經坐在臺子上了,相比較齊煒鳴和劉葆樑的惶惑,他反倒越發顯得躊躇滿志,此時坐在臺上拿著稿子,聲音洪亮地道:“同志們,最近各個地方都在搞革命,造‘修正主義’的反,我們廠里也有些動靜,大家的心是好的,但是我們畢竟是一個日用品生產單位,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給全國人民做好后勤保障,要確保車間和機器的運轉,要確保每一個工人切實到崗,……”
臺上正說得熱烈,底下已經有點小嘩動,大家都在低聲嚷著,“這是怎么個說法?準他貼大字報,不準我們貼?”
“這是怕被報復吧?”
“誰不知道是他把齊部長搞下去的?現在說要抓生產,大家跟著他抓?好讓他再戴幾頂官帽子?”
……
愛立心里也冷笑,齊部長離總工程師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遙,明眼人都知道,這個節骨眼發生這樣的事,會是誰做的。
底下的噓聲越來越大,且都集中在機保部這塊,讓人想忽略都難,許有彬心里有些不悅,仍舊堅持將最后一段話念完:“我們決定采取責任承包制,每個部長.主任.班長,如果沒有做好自己份內的勸導.制止工作,我們將唯負責人是問……”
念完了手中的稿子,許有彬微微笑著看向沈愛立道:“沈部長,你們機保部這是有什么大事,想在會議上討論嗎?但說無妨啊!來,派個代表上來說。”他要看看,誰有這個膽!
林青山聽了這話,立即就要站起來,愛立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提高了聲音回道:“許總工,您提到搞革命,大家的心一時都熱切起來,忍不住唱了兩句‘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干革命靠的是偉大的思想’,您要是覺得不該唱,我回頭和他們說說。”
愛立的話一說完,機保部的人都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歌唱偉大領袖的歌曲,誰敢說不該唱?許有彬今天但凡點個頭,他們都能給他按個“反”革命的帽子!
臺上的許有彬臉上青青白白的,憋了半晌道:“嗯,歌是好歌,就是唱的走調,回頭都好好練一練!”
這話聽著怎么都覺得是磨著后糟牙說出來的。
他剛說完,林青山立即道:“既然許總工也說大家唱得不錯,那我起個頭,大家一起來一個,讓許總工再給咱們指導指導,來,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家立即都跟著大聲唱起來,“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眼看著周會完全沒法再開,許有彬耐著性子聽他們唱完,立即起身道:“今天先散會!”
林青山追著問道:“許總工,你覺得聲音.音調怎么樣?有沒有改進的地方?”
許有彬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青山這才悄悄地往地上“呸”了一聲,“壞種!”
金宜福道:“他算個什么東西,齊部長領導我們機保部快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上來就想把人置于死地,可真是喪了良心。”
林青山也道:“沒見他怎么關心廠里的生產,倒是在拉攏人心上,費了不少力氣,這一回的事,肯定是他和顧大山合謀的。”不然廠里無緣無故多了一張大字報,保衛部的人不處理了不說,從頭到尾,連個面都沒見他們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