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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除了媽媽以外,她生命里的第二份幸運。
序瑜絲毫不理愛立的煽情,挖苦道:“哎呦,你個小窮光蛋,還是抓緊升值加薪,到時候,再請我吃大餐,我才沒有負疚心理!”
沈愛立忽想到給葉驍華的信還沒寄出,“哦,對了,可愛的小章同志,麻煩你再陪我去寄一封信,我托一個同學年底幫我在申城代買一只手表?!?
等沈愛立將信投到郵筒的時候,章序瑜瞟到上面“葉驍華”三個字,腦子里都是嗡嗡的,“你認識葉驍華?”
沈愛立不在意地道:“嗯,我們不是一個大學畢業的嘛,我前幾天在友好商場里遇到他,人還挺好的?!?
章序瑜看小姐妹的眼神,簡直在看傻子,“你用‘人還挺好的’來形容葉驍華?”那可是三元巷子里有名的混不吝啊,不然他怎么那么難找對象!
而且他還說給愛立代購手表,這是葉驍華會干的事?想到這里,章序瑜看了看面前的傻子小姐妹,看來這小傻子還不知道葉驍華是王小驄的哥哥?也對,兩個人不是一個媽,又不同姓,不知情的人,想也想不到啊!
章序瑜知道葉驍華雖然混不吝了點,心思卻深的很,他既然沒告訴沈愛立他的家庭問題,她最好也不要透露,免得觸了他的霉頭。
而且,私心里,她是希望她的小傻子姐妹能夠夠上王家的。
此時的宜縣,沈俊平也剛下工,聽廠區廣播喊道:“沈俊平同志,有你的信,你來看看!”
沈俊平洗了手,就往廠區門口跑,他猜應該是家里寄來的。拿到手一看,果然是媽媽的筆跡,一路跑回宿舍,迫不及待的拆開看,里面還有一封冬青的信。
他先看了媽媽寫的,越看越覺得荒謬,不可思議,媽媽竟然說小妹得了浮腫病?
第十三章
小妹三個月沒回家,這回還是在單位暈倒了,領導讓她回家休養幾天,媽媽才發現這件事,這封信的字跡有暈染,沈俊平一看就知道媽媽寫的時候忍不住哭了。
這對沈俊平來說也是不可想象的,無論是小妹得了浮腫病,還是媽媽哭了這件事。媽媽是在新式教育下長大的,堅強、自立,她一個人獨自撫養大兩個孩子,這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是不可想象的,建國以前,多的是養不起孩子而棄養的家庭。
再往后看,信里寫到在單位借了一百六十塊錢給小妹還債,媽媽在“債”的后面標注了一個“禾”字,沈俊平知道這個指的是魏正,想來小妹借錢是為了魏正。隨后信里又詳細列出了整個家庭近幾個月的開支情況,說目前局勢不是很明朗,她想著家里還是要攢點錢,最后一句話卻讓沈俊平,腦子“轟”地一下子炸了。
“對于楊家的事,媽媽希望哥哥能夠仔細、慎重地考慮?!?
直到這里,沈俊平才發現了不對,回過頭來看媽媽列出的每月開支,發現這里面不僅沒有冬青,也沒有他的一分錢,整個家庭開支都是媽媽和妹妹在負擔,包括冬青孕期的營養費,冬青每個月還要和媽媽借十塊或是二十塊錢。
這件事媽媽從來不曾提過,小妹在信里也從來沒有說過,他一直以為,每個月只是將他和冬青工資的一半補助楊家,畢竟一個月27塊錢,對農村家庭來說也是很多了,相當于一個城里正式工的工資了。
想到這里,沈俊平拆開了妻子的信,整整三頁紙,第一頁的落款是月初,應該一早就寫好,攢著寄過來,主要說表叔過來住院,媽媽幫了大忙,岳父岳母說很久沒有見到他,家里弟弟妹妹都很想念,希望他下次回去能夠去一趟楊家村。
沈俊平一眼掃過,翻到第二眼,一開頭就提到小妹這次回家,竟然是得了浮腫病,她覺得小妹可能是工作壓力太大,或者是有什么心事,飲食和休息都沒有顧好,媽媽和大院里的人對小妹的病都很上心,她覺得小妹只要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就好,讓他不要憂心。
第三頁寫到小妹去醫院看病,救了一個被拐賣的小男孩,對方家送了很多東西,信里詳細羅列了種類,“如果你在家,俊平,我想你也會像我一樣被這樣的場景嚇到。但是,媽媽只收了兩斤高級奶糖,剩下的都讓人家帶回去了?!焙竺嬗值溃骸翱∑?,不是我想貪人家的東西,我一想到小妹被打成那樣,就覺得這兩斤奶糖的份量屬實太輕了點?!?
看到小妹被人販子打了,后面的內容,沈俊平都看不下去,連忙拿起筆給小妹寫信,抄了一段“最高指示”后,卻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他比小妹大六歲,小妹剛出生的時候,媽媽在中央醫院當護士科的主任,因媽媽要工作養家,只得將小妹寄養在曾家五年,雖然曾家人很愛護小妹,但是他和媽媽一直覺得很內疚。
因此在物質方面,家里一直盡力給小妹最好的。
前幾年他被單位下放到宜縣礦上當工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妹,她自幼就在人情關系這些事情上不是很會處理,尤其是她大學畢業,進入工作單位以后,他又擔心自己的事會連累到妹妹,沒想到小妹成了預備黨員,政治前途一片光明,他才放心一點。
他有想過冬青和小妹的關系,小妹雖憨直,在錢財方面卻甚為大方,姑嫂兩個見面機會也不多,應該不會有齟齬。
他也有想過魏正的事,這件事只能順其自然,現在魏正在羊城,他以為時間長了小妹就忘了,完全沒有想到這些事情會發生連鎖反應,最后的結果是,她自己一個人偷偷地扣著自己的口糧。
在來礦區之前,他一直以為最痛苦的是精神上的貧瘠,直到在這里見到了許多附近的村民和在地底下作業的礦工,他才意識到,物質上的極大匱乏,對于身體來說,也是一種懲罰。
雖然媽媽撫養他們長大有諸多不易,在錢這件事上,他卻并沒有深刻的痛苦記憶,直到來到了宜縣,接觸到了很多本地的礦工家庭,正是如此,他知道對于農村家庭來說,二三十元的月收入,是一筆比較客觀的收入。
這一刻,他不知道冬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一個宿舍的工友楊方圓端著飯盒回來,看到沈俊平坐在桌前,表情有點凝重,不由關心道:“俊平,剛廣播里說有你的信,是家里來的吧?”
沈俊平點點頭,“我媽媽寄來的。”
楊方圓也是單位下放過來,都是右`派,平時和沈俊平兩個在一塊窩慣了,“怎么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俊平的情緒,隨著這一句話,像是要找到出口一樣,微微側了頭,有些哽咽道:“愛立得了浮腫病,在單位暈倒了?!?
楊方圓也愣了下,城里人得浮腫病的很少,接著安慰道:“這事不大,不就是缺營養嘛,大城市里副食品不好搞,我們這還不容易,山珍蘑菇,小魚干,小蝦皮,我周末陪你到附近村子里換換,你給咱妹寄一大袋過去。”又不嫌事大的問了一句:“按你家里情況來說,你妹怎么也不至于因為餓,哦不,缺營養而得浮腫病啊?!碑吘桂I一兩頓對年輕人來說,沒什么問題。
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
“她把工資補貼大半給我了?我之前沒搞清楚狀況,一直在資助冬青家里,我以為一個月二三十塊錢綽綽有余了,不知道為什么,原來每個月得五六十?!鄙蚩∑酱_實不是很明白,一個農村家庭,一個月需要花費這么多錢嗎?他想問問冬青是怎么回事,但是為了錢去信詰問懷孕的妻子,在他概念里,是一種比較難堪的做法。
楊方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簡直要脫口而出,到底是沈俊平的老丈人家,也不好隨意調侃,隱晦地提醒道:“俊平兄,錢的問題從來都是很俗的問題,和俗掛邊的就是欲望,人的欲望不就這么幾種,只能說渡人先渡己?!?
沈俊平的疑惑、糾結和打算,沈愛立完全不知道,她一心鉆在了即將舉辦的紡織業技術交流大會上,每天不是鉆資料室,就是蹲車間,一周時間內將前紡、細紗、筒并捻、準備、織造、整理、清棉車間挨個待一遍,每天腦子里不是開棉機、拆棉機、清棉機、梳棉機、并條機、粗紗機、細紗機,就是急行往復絡筒機、搖紗機、熱風式漿紗機、環形絡緯機、自動換梭織布機、拆布機。
周日沈愛立仍舊鉆在資料室,還書的時候,資料室的保管員唐大姐笑道:“沈同志,你最近真是在我們這扎根了。”
沈愛立苦笑道:“下周就要去申城參加技術交流大會,不埋頭鉆研,怕給廠子丟人?!?
唐大姐道:“你們年輕伢子,就是心理負擔重,該怎么樣就怎么樣,你只要不消極怠工,就是廠領導也不會說什么?!?
沈愛立道:“那不是做出點成績來更好嘛!而且我現在身體好,又沒別的負擔,正是努力的時候!”她想早點在廠子里扎穩腳跟,不說升職,就是加點工資讓她出去租房也是好的。
“大姐,我們資料室每個月是不是都要采購一點新書啊,你能不能幫幫忙,幫我采購幾本啊!”這年頭書雖然不至于買不起,但問題是很難買到,特別是外文書籍。
唐大姐笑道:“你最近研究什么,我打申請讓領導再購買點資料回來?!?
沈愛立眼前一亮,“唐大姐,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發現咱們資料室最近幾期的《華國紡織》怎么沒有,而且前年全國紡織機械的技術交流大會上的會議論文集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