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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莉盯著顧如的帆布包,幾番欲言又止,一副想說又不好開口的模樣,顧如當沒看見,和序瑜一起下了樓。
剛好是要上工的時間,遇到好幾個工友,都忍不住打量顧如兩眼。
章序瑜道:“你看你,平常作個獨俠,現在這些人想知道點八卦,都不好意思上前。”
顧如卻松了一口氣。
國棉一廠在漢城是大廠,里頭分生活區和工業區,其中生產技術部門機械保全部和技術監督部的技術員都有一百好幾十人,技術部又分為工藝科和制造科,沈愛立在制造科,因為剛過實習期,目前也就拆拆一些廢舊機器,打打雜。
顧如一邊跟著序瑜走,一邊在聊天中套點信息。
到技術部,顧如按照廠區指示牌,找到了陳主任的辦公室,交了請假條后,原想去交接下工作,陳主任卻說早都說好了,讓她安心回家休養幾天,“小沈啊,你們這一批新進的大學生里,女同志中我最看好你,工藝學的好,聽說私下又攻俄文,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年輕人要分得清輕重。”
明明是安慰鼓勵的話,顧如聽在耳里,卻不由的面皮發燙,一個月35塊錢還能餓成浮腫病,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又沒有家小拖累,她現在都懷疑整個廠里都猜到她借錢的緣由了!
卻仍舊裝作沒有這回事一樣,面露感激地道:“感謝主任對我的信任,我都明白的,以后一定注意,不會再拖我們部門的后腿!”
她知道借錢給魏正赴港的事,日后會成為攻訐原主的理由之一,但唯一的證據事實上只有她正放在帆布包里的日記本。
現在,她說沒有這回事,就沒有這回事。
陳主任笑的和藹,“別緊張,我就叮囑這么兩句!在家里好好調理調理啊,去吧,去吧!”
保衛科的小李,人長的周正又勤快,就在宿舍樓下等著顧如,一個大行李包扛在肩上,竟然一點都不狼狽,反而越顯得身姿筆挺,顧如背著個小包走在他后頭,不由感嘆,原主一葉障目,這對象要是換成小李,不僅沒有浮腫病,連吃飯都有人幫忙在食堂排隊。
想著即將見到原主媽媽,顧如心里多少有點百感交集,對不茍言笑的小李也沒有多寒暄兩句,花了六毛錢購了到南華醫院站的車票。
第三章
這個點,公交車上的人不多,顧如怕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將原主的日記大致翻了下,除了家人、工作和交友,沈愛立寫的最多的是和前對象魏正的情感糾葛,兩人分手已一年,三個月前他受不了局勢,想偷渡去香港。
其實原主寄錢的時候,甚至都不清楚兩人這輩子還會不會再見面,至少在原主那短暫的一生中,她是再沒有見過這個人的。
顧如在南華醫院站下車,她知道原主家在南華醫院后面的家屬院里,院子右邊有一棵兩人合抱的皂莢樹,左邊有一方六方形的水井,但是現在看著這么多巷子,她不知道具體往哪條走下去。
問別人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家在哪?會不會很奇怪?
“沈愛立!”顧如正糾結著,忽然聽到有女聲叫原主的名字,一回身就見到一男一女朝她走過來,親昵程度像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男的穿著綠軍裝,女的穿著藍白格子裙,女人近前來笑問道:“怎么站在這里,是東西太重了嗎?”
見對方一臉懵,笑道:“呀,沒認出我來,我是樊鐸勻的姐姐,這是我先生,”又朝著男的道:“快幫忙,這是鐸勻的同學,前面那條巷子第一個就是她們院子。”
顧如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將她的行李提了起來,往前走了。
好了,這回她也不用糾結怎么問路了。
“剛才一時沒認出來,樊姐姐幾時結婚的啊?”樊鐸勻這個名字,顧如并沒有印象,想著有可能是小學或中學的同學,就挑了一個比較安全的問題問。
樊多美一笑,臉上顯出一對小酒窩,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把糖給顧如,“這個月,吶,吃顆糖甜甜嘴。”
顧如笑道:“謝謝樊姐,沾沾喜氣,姐夫是部隊里的啊?”
“是,西北那邊的,我們過幾天就要過去。”
顧如羨慕了,這年頭最好的單位就是部隊了,由衷感嘆道:“真好!”
樊多美笑道:“以后有機會的話,你過來玩,回頭我安定了,把地址寄給你。”
“啊,那怎么好意思?”
一直和樊多美夫婦道別,顧如都云里霧里的,倒是知道她和樊鐸勻是中學同學,同學的姐姐和姐夫,她也沒有多想了。
李嬸子正在打水,見院門口有動靜,還想著是哪家的親戚來了,仔細一看竟是愛立。
“哎呦,愛立回來了,咦,臉怎么腫了?”忽然想到什么,微微嘆氣道:“快家去,你媽正在家呢!”說著,朝著二樓東邊的一戶喊,“玉蘭,玉蘭,愛立回來了!”
顧如應答如流,“哎,嬸兒回頭見!”
這一套院里,住著十幾戶人家,沈家住在二樓一個小三室的房子,大概四十多平,沈家在這院子里住了有十來年了,聽見是愛立回來了,好幾戶都探出頭來喊她,“是愛立啊?”“放假了嗎?”“待幾天啊?”
“是,放假,待四天呢!”
“你媽前幾天還和我念叨,你三月沒回來了。”
顧如笑笑,原主因為欠債,連幾毛錢的車費都舍不得,后來得了浮腫病,更不想讓媽媽知道,每月的錢都是直接打到媽媽的戶頭上去。
沈玉蘭正在廚房里忙活,聽到外面的動靜,朝窗戶外看了一眼,就見三個月沒回家的女兒出現在了跟前,剛因欣喜而牽起的嘴角,在看清女兒浮腫的臉時,瞬時僵住了,這幾年沈玉蘭在醫院里見多了這種臉。
她知道是因為“欠吃”,她簡直想不到自己的孩子會欠吃,尤其是愛立,囁嚅著嘴輕聲道:“乖囡,怎么搞成這樣?”話一出口,沈玉蘭就紅了眼眶,想到女兒每月打過來的錢,“你吃都吃不好,干嘛每月還給我那么多錢!”
“媽,我錢夠,這兩月廠里伙食不好,我不想吃,這不回來讓你給我加餐了嘛!”
沈玉蘭看到女兒帶回來的一個大行李袋,“怎么還帶了這么多東西回來?”
顧如回道:“不想放宿舍,有些人手腳不干凈。”
沈玉蘭利索地幫女兒將東西搬到房間里,又舀了一點水給愛立洗手,看到愛立虛腫的手和臉,一輩子也吃了許多苦楚的母親,還是沒有忍住眼淚。
顧如愣了一下,上前輕輕將沈玉蘭抱住,“媽,沒事,是我自己心里別扭,沒和你講,”她從小就很羨慕別人有媽媽的疼愛,是以在看到小說里沈玉蘭一次次為女兒尋求真相的時候,哭了好幾次。
現在,這好像是她的媽媽了。
沈玉蘭身子微顫,愛立小時候在曾家住了五年,等再接回家,就很少有和她這么親近的時候,輕輕吸了吸鼻子,搖頭道:“乖囡,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飯,不要再給媽媽寄錢了,有什么事,要告訴媽媽。”
“媽,我都聽你的,我好餓,家里有沒有吃的?”顧如發現這個浮腫病容易餓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