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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沖身上這一道疤就是最后李遂狗急跳墻想跟他同歸于盡砍下來的,那個時候他被李遂的黨羽制住,無暇顧忌,就在他以為難逃一死的時候,是徐沖拼死扛著一把長刀沖了過來。
于是那一把本該砍向他的刀最終落在了徐沖的肩膀上。
那個時候太醫說要是再偏一點點,恐怕受傷的就不是徐沖的肩膀,而是頭顱了。
李崇其實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了。
坐在這個位置上越久,許多前塵往事都有些記不清了,可此刻想起,他才發現他竟然記得很清楚,并沒有忘記,他記得那日他守在徐沖身邊曾紅著眼睛向他許諾這輩子只要他活著,就絕對不會辜負徐沖。
沒想到現在……
李崇向來冷靜理智的臉上也閃過一抹恍然。
他抿唇未語,再看到徐沖起來時身形不穩的樣子,李崇立刻皺眉吩咐身后的馮保:“給國公爺看座。”
馮保誒聲應道,心下卻又是一沉。
國公爺……
看來他們這位天子的想法又要變了,或者說已經變了。
到底是不一樣的。
馮保想。
生死之交、又自幼相識,始終比別人要多一些情分在。
徐沖卻道:“陛下,罪臣不用……”
李崇瞥他一眼,淡淡說道:“朕可不想回頭再費心思給你請太醫。”又掃了一眼他身后的荊條,皺眉,“給國公爺把東西取下來。”
他說完看著徐沖似饑似嘲:“書沒見你讀多少本,先賢之風倒是被你學了個透,可人廉頗是跟藺相如負荊請罪,在你眼里,朕是你愧對的藺相如還是忌憚的秦王?”
他這話說起來語氣淡淡,就像是隨口提起的一句閑話,這若是放在以前,徐沖必定不會深思,可如今……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給騰空捏住了,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許多。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的功夫,他的面上便又成了一派茫然,他看著李崇皺眉:“什么藺相如、秦王,罪臣就是想著這樣更能表達罪臣的悔意。”
李崇看了他一會沒多說,收回視線的時候又落下一句:“坐下吧。”
兩人說話這會功夫,馮保已經走到徐沖的身邊:“國公爺,奴婢扶您過去坐下。”他說完正想躬身親自服侍他,徐沖卻沒讓他碰到自己。
“不用。”
他自顧自一瘸一拐走到一旁落座,也沒讓馮保服侍,自己解開腰上系著的繩帶把身后的荊條取了下來,上面的棘刺扎在皮肉里,這一取,即便是徐沖也忍不住皺了下眉,發出嘶的一聲。
李崇看得皺眉,吩咐馮保去取藥。
馮保應聲退下,走出大殿的時候,他的臉色唰得一下沉了下來。
殿外內侍看他出來,忙迎了過來:“公公有什么吩咐?”
馮保說:“去太醫院找陳太醫要一份治療外傷的藥膏。”
小太監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陛下不是要責罰那位誠國公嗎?怎么還給人送起藥了?
馮保見他不動,沉聲皺眉:“還不去?!”
小太監臉色微白,不敢多看,他忙應聲退下了。
馮保看他離開,在原地平復了一會自己的呼吸才又去隔壁茶室倒了一盞新茶,等他捧著茶盞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到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天子在問那位誠國公:“誰教你的?”
馮保腳下步子并沒有放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徐沖的身上。
徐沖因為等著上藥,衣服并未穿好,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聽到這話,他微怔:“什么?”
李崇掀起眼簾看他:“剛才的話,誰教你的?”
這位當今天子的臉上并沒有太多的情緒,說起這番話就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卻讓聽到的人暗暗心驚,馮保正站在徐沖的茶案旁,彎腰給人倒茶,他不動聲色窺探著身邊這位誠國公的臉,也想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讓他意外的是,這位誠國公并沒有他想象中的慌張,只是在最初的驚訝之后看著龍椅上的那位嘟囔:“您這話說的,怎么,臣就沒這個腦子?”
馮保最清楚自己服侍的這位君主是什么樣的性子。
他有容人之心和容人之量,但也跟所有的皇帝一樣愛猜忌,倘若徐沖不是這一番表情,那位絕對會徹查,看看徐沖背后站得到底是誰,可偏偏這位誠國公就跟從前一樣撒起渾,反倒讓人放下心。
果然。
馮保剛放下手中的茶盞,就聽到身后天子嗤聲:“你自己幾根腸子你自己不知道?”
徐沖面露赧然,輕咳一聲,過了一會才說:“行吧,微臣跟您說實話,這是微臣的女兒跟微臣說的。”看天子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徐沖繼續跟個沒事人一樣和人說道,“她今日醒來把微臣好一頓教訓,說您給微臣收拾爛攤子收拾了那么多年,還一點都不知道悔改。”
“微臣事后想想也覺得微臣這么多年實在錯得離譜,仗著您的寵信無法無天,要不是微臣的女兒突然病了,其實微臣前幾日就該進宮了。”
李崇看著徐沖,像是在審視這一段話的真假性。
過了一會,他也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揶揄:“看來在你心中,你這個女兒要比朕重要很多啊?”
這要擱其他人,必然是會反駁的,再趁機表一番忠心,可徐沖看著李崇過了一會竟然小聲道:“您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李崇簡直氣笑了:“看你這意思,你這閨女是真的比朕重要了?”
“哎,您別生氣啊,我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捧在手里都怕把她給摔了,當然樣樣緊著她來。別說您了,就連微臣自己,也是比不過她在微臣心中的地位。”
“不過——”
徐沖說到這突然一頓,再看向李崇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都變得肅穆了許多:“不管微臣的女兒對微臣有多重要,微臣對您的忠心都可鑒日月,無論何時,微臣都以您馬首是瞻,只要您一聲令下,不管何時,身處何地,微臣都會替您掃清一切障礙。”
這一瞬間——
李崇像是看到了少年時的徐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