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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鱗片附著在它的背部和腹部,就連鰓裂的附近都有。它們不像錦鯉的鱗片那么美輪美奐,也沒有那么大,它們的大小就像指甲蓋一樣,但卻是貨真價實的無中生有。
這一步無中生有便坐實了鐘言的猜想,墜龍有龍性,龍有鱗,泥鰍和鯉魚大為不同。鯉魚天生有鱗,而泥鰍化龍的最后一步才是長出鱗片來。只不過它們沒有龍運,哪怕到了這一步還是無法飛升,永永遠遠留在這觸手可及的大地之上。
“大少爺!”小翠被蕭薇護在身后,她感恩戴德又戰戰兢兢,但又忍不住地看向四小姐那張面孔。從前四小姐是那樣柔弱的女子,又因為雙足的缺陷而受困良多,如今四小姐的身高足足比從前高了一頭,還能保護別人了。柳媽媽若是能瞧見一定高興。
但大少爺卻像沉入困境,那泥鰍的皮一接觸到他身上便化成了血水,附著了厚厚的一層。
鐘言同樣沒想到飛練接觸到怨鬼皮會有這樣的結果,現在他也不敢隨意地觸碰他了。那層血水濃稠地附著在飛練身上每一寸,似乎要用天下至陰去包裹另外一件天下至陰。血水的表面還能看出流動的痕跡,它不是包住就不動了,相反,它還在飛練的身上流淌。
這是……鐘言忽然靈光一現,莫非是在還血?
濃血開始有了變淡的趨勢,原本沒有透明度但是分秒過后開始轉淡,從鮮紅變成了淡紅色,片刻后又變為了水紅。裹著一層水紅的血水,飛練閉著眼睛,算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受到影響。
“少爺!大少爺!”元墨哭哭啼啼地站在姑爺身后,主子好不容易活了,這又是怎么了?
不過姑爺也活了,這可真是太好了,若不是水鬼的陰毒姑爺必定不會死那么早,水鬼太狠毒了,最后那幾年姑爺每十日就要上山一回,請寺里的和尚做法祛毒。但那時候的隱游寺已經改了名字,叫作心方寺。
如今姑爺和小姐都好好的,這可真是天大萬幸……元墨沒有小翠那么剛硬堅強,哭得厲害,只想抓緊時間多看看這些人。
血仍舊在變淡,或者說怨鬼皮化作鮮血已經被飛練的身體吸收。當時事發突然,鐘言也沒來得及問秦翎死前都發生了什么,他被悲痛擊倒,痛不欲生,小翠和元墨自然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告訴他秦翎最后又以血飼寵。
以鐘言對秦翎的了解,想必他是故意而為之。他知道自己要咽氣了,一身血肉遲早要爛在棺材里,所以干脆最后再把兩條泥鰍喂飽。而兩條泥鰍想必也沒有客氣,說不定喝干了他半身的血。
如今它將最后一層皮還給了主人,還他滴血養育之恩。
最后那一層鮮血也被飛練的皮膚吸收進去,而潘曲星那邊好似被什么東西絆住腳了。眼下怨鬼皮已經被飛練找到,剩下的就是不化骨……鐘言不由地看向樹林子里頭,潘曲星帶來了兩具尸骨,一具有金身,一具沒有。
不化骨會不會就是它們?不行,得想辦法奪過來。鐘言想到做到,剛要朝樹林方向動手,忽然腕口吃痛,回頭一瞧竟然是被飛練牢牢抓住。
飛練還未睜眼,可是胸口的起伏無比劇烈,胸膛仿佛變成了風箱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拉動,牽扯著前胸后背每一塊肌肉。
“你放手。”鐘言試圖輕甩,“如今已經幫你找到了怨鬼皮,只剩下不化骨了,師祖一定要……”
“師祖,便是小言么?”飛練忽然開口。
小雨不知不覺又降臨人間,將飛練的耳廓裹了一層細密的小水珠。他頭發半濕,微皺的眉頭因為痛苦而顫抖不安,但即便這樣痛苦他還要緊緊地抓住鐘言的手。
時隔已久,再見百年。
鐘言渾身一震,他今天已經流了太多的淚水,原本以為流干了最后一滴,但是沒想到淚腺還是沒有哭壞。小言,他多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飛練的雙目還是緊閉,然而淚水卻將眼睫全部打濕。眼尾忽然抽動了一下,淚水就順著下眼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滴滴落地,像他們說不完的衷腸,訴不完的情愫。他看到師祖蓋著紅蓋頭嫁人的樣子,看到自己形如枯槁的手拿不起喜秤,想要挑一下紅蓋頭都不行。
他看到院外的梨樹枝頭朵朵盛開,自己站在樹前說做了個夢,夢見和師祖拉手而眠。竹林在不遠處搖曳,日頭暖暖地曬著他們,然而他們的日子卻和歲月靜好毫不沾邊。轉瞬間他看到了鮮血以及窗外徘徊的水鬼,他躲在床下,等著師祖回來。
一日一日地過去,日日在眼前翻飛,他又接連不斷地看到了許多人,聽到他們那個可望不可即的賞雪心愿,看到了師祖露出的傷口。
金簪能取心頭血,也能讓人斷腸痛。
飛練感受到了疼痛,就仿佛完完全全扎在了自己的身上。最后自己躺在他們的婚床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個不怎么像樣的香囊,用盡了最后的一口氣。
“有休書,算作和離,這樣你們少奶奶就不能為我守寡了。”
“我不難過,因為我知道往后每過一日都和與你相見更近一日,心里是歡喜的。小言,你我終將相見,我會等。”
飛練最后深吸一口氣,慢慢睜開了眼睛。風將小雨滴吹到他眼睛里,打濕了他同時擁有兩枚瞳仁的眼珠,血紅在左,純黑在右,緊緊相貼,缺一不可。
果然,再次睜眼后便是再相見,自己等到了這一日。飛練含淚地看向鐘言,只覺著他這么瘦,這么瘦。師祖在自己死后一定沒有好好吃飯,怎么比從前瘦了那么多。越來越細密的雨珠朝著眼珠淋下,四枚瞳仁像浮著一層碎冰,卻同時看向了一個人。
“師祖,今年城里的大雪,我已經陪你看過了。”飛練眨了下眼睛,再相見,自己真的等到了。話音未落,他不等鐘言反應過來就將他用力拉拽到身后,新仇舊恨齊發,奔著潘曲星的方向去了。
“飛練!”鐘言慌忙中想要拽他。
可這股子仇恨怎么能阻攔,飛練的余光瞥向了躲在蔣天賜懷里的歐陽廿。那是自己的弟弟,他最為疼愛的三弟,原來他們之前遇到的小墓是小泠用的,可小棺材里只有公雞尸骨,現在聯想起來便全都明白了,他疼愛的三弟早就不在人身里,而那只日日跟在自己后面要米吃的公雞才是,他是被人換了身子。
怪不得他要毀掉童花的藥草,原來那是小泠最后的報復。潘曲星恐怕就是那時候記恨上了,所以這輩子對他下蠱,害得他成為了人燈,如果不是師祖想到辦法寫了解憂符,廿廿現在已經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可能會永遠迷失在望思山迷宮一樣的地下洞穴中。
秦家到底是被他算計光了。
飛練雖然不知道潘曲星后來對秦家又做了什么,但師祖字字句句帶血帶恨,說那一世他秦家幾乎全部斷絕在潘曲星的手里,連師祖都差點折命。元墨和小翠更是說得清楚,自己死后爹和二娘也死了,柳筎、童花、張開這些人也死了,豈不是都斷送在潘曲星的手里?
如今自己有手刃仇人的機會,再錯過就對不起天地了!飛練照直了朝潘曲星而去,到了跟前才發現他斷了一條手臂,正在和一條墜龍纏斗。
一只手拎住潘曲星的領口,上來就是一拳,直接轟掉了潘曲星半張臉。飛練看著飛出去的下巴,手里攥著潘曲星的脖子,惡鬼之力被壓制住了不要緊,上輩子體弱沒法報仇,這輩子我用肉搏也能將你打得粉身碎骨。
飛練單手抓住潘曲星的頭發,指尖深深陷入他的頭蓋骨,兩只手用力地往兩個方向撕扯,將他的腦袋生生揪了下來。
而地面的晃動也傳遞到了地下,田振兩只手抱著陳竹白,正在尋找出去的路。
火焰槍只能背在后頭,但匕首還在袖子里,雖然打橫抱人這姿勢有點不方便,但田振也不想選擇背著他。因為陳竹白到底是鬼,背著他就會讓自己陷入被動,萬一他在自己后頭鬼化或者直接抹自己脖子呢……
還是放在前頭比較安全。不過田振現在算是抱著一個燙手山芋,拿著不行,不拿著更不行,不帶著他根本出不去。
“這條路我已經走過了,前頭是死路。”走到分叉路的底端,田振懷疑陳竹白在騙他。
陳竹白縮在他懷抱中,指了指他腳下的地磚。
踩上去?倒不是沒想過,只是特殊處理小組的生存守則和這背道而馳,其中一條便是墓穴或鬼煞里看上去像是機關的東西都不要碰。
現在只能踩了,田振抱著他一腳上去,正前方的土墻忽然開始往下掉落土塊兒,顯然這土里頭藏著一道暗門。等土塊兒掉得差不多了他才抱著陳竹白過去:“現在要過門了,不過另一頭有動靜。”
陳竹白勉強睜眼,確定他們順利到了另外一邊才動了動嘴唇:“謝……”
只是說一個字他就說不動了,全身沒有不疼的地方,特別是肩胛骨。他小心翼翼地轉動手腕,然而手腕上的傷口太過深刻,注定是要留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