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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走了,別耽誤了時辰。”清慧再次規勸,“當初你爹將你和你娘煉成水鬼胎母,我便知道是誰在背后指使,如今我已經將你娘親超度,唯有你不肯走,我便讓你多留人間一陣玩耍,這會兒你玩耍夠了,該去投胎了。”
女孩子模樣的水鬼繞著清慧打轉,似乎是對他的法杖感興趣。
“朱禹是橫公魚,他可以搬動水鬼,那日他將你和你娘親偷運上山,是我于心不忍了,只是我沒想你如此貪玩啊。”清慧對著她笑了笑,“快走吧,玩夠了就走吧。”
可是她不僅沒走,還伸手抓住了他的長眉,好似要往下拽一拽試試。
清慧沒法阻攔她,只好說:“你若想把老衲的眉毛拽下來也行,拽完之后就要去投胎了啊。”
雪白的小手這時停了下來,她歪著頭看向他,似是不解。
“你再不走,山里的怪物就要吃你來了。那怪物需要水鬼的水陰之毒才能顯形,他正愁吃得不夠呢。”清慧朝她揮揮手,“走吧,今生你和你娘親枉死,來世你與她都是有福之人。”
聽到山里的怪物,水鬼這才有了些別的忌憚。她往后倒退幾步,最后朝著清慧行了一禮,好似在最后關頭終于想起自己曾是知書達理的女兒家,隨后便與衣衫一起化作青煙。
清慧笑了,終于將這只水鬼超度走了,若不超度她和她娘親都會變成惡鬼,禍害人間。然而他還來不及收斂笑容,有個聲音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當中敲響了他的警鐘,這聲音……似乎很久沒聽見了。
“清慧,你可認錯?”
終于來了。清慧收起笑容,氣沉丹田:“弟子并不知曉錯在何處,還望師父解答一二。”
“你明知我要水鬼的陰毒卻處處阻撓,連那些給徐長韶解毒的僧人都不曾給我,現在又放走了水鬼,這是其一。你助人逆天而行強行續命,這是其二。你違背師門,這是其三。”
“弟子只是遵從本心,一心向佛,這并不是錯。”清慧回答。
“一心向佛……佛能給你什么?”那聲音就在他耳邊,“我曾見過比你更有佛心的人,然而他又如何了?他在最后關頭為鬼破戒,斷送一生修行,枉費我苦心養育。如今他第二世受苦良多也是他應當承受,他自甘墮落,動情破戒,最后由佛墜為人,又甘愿由人做鬼,注定要在鬼煞里徘徊幾百年。”
“可為師我又得到了什么呢?他在死前將我打成重傷,打散魂魄,打無人形,只為了保住那只惡鬼。讓我只能在千佛山洞內苦苦挨著。”
“他還私自相贈我寺法器,甚至將臘梅樹下的青銅板拿了出來,做成錢幣六枚給那惡鬼戴上。那青銅板和響魂大鐘同出一料,再次相碰時便會和大鐘相互沖撞,只要那惡鬼戴著手串便再無被響魂大鐘扣住的機會了,手串和大鐘觸碰便會兩敗俱傷。如今鐘已毀掉,這都是清游的過錯。”
“當初那口鐘扣了那惡鬼七七四十九天都沒能將他治死,如今惡鬼已經長成,只會荼毒人間。你為何不殺?為何不殺!”
“師父,這些都是您和清游之間的紛擾,弟子并不知曉。”清慧平靜地說,并不為所動,“弟子天性愚笨,只知道讀經。”
“愚笨?呵呵,你確實是愚笨,你與清游相比甚至比不上他慧根的十分之一。”那聲音久久不散,又如諄諄教誨,勢必要聲入人心,“但你就沒想過開慧嗎?你若不開慧,今世只能是個高僧,不會成佛。”
清慧仔細地聽著,同時還聽到周圍起火的動靜。灼燒氣味席卷而來,步步逼近。
“你若和師父一心一意,將來便有成佛之道。”
“弟子愚笨,只怕和師父一心一意也不會成佛。”清慧的語氣還是那般平靜,“況且……弟子從未想過成佛。”
“什么?”
“成佛乃是天意,而弟子是人。別人天生就能悟透的道理弟子需要想一夜才能悟透,這便是我的慧根了。我只是凡人,能成為高僧已經心生感念,不求其他。”清慧反而勸他,“師父,您當年不能放下清游的事,這是您的功課,您的執念,不是弟子的。”
“您嫉妒清游的慧根,其實不必如此,因為您已經十分聰慧,比我好上數十倍。弟子不知道清游和您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但只能規勸您放下我執才能拿起清心自由。如今您要再次現世,回歸人形,您若不肯放下執念只會成魔。而弟子身為隱游寺方丈,只能以自身之軀抵擋一二,萬萬不能讓您重回世間。”
“你!你這是背叛師門!你和清游有什么兩樣!當年他死后我將寺廟改做‘隱游寺’,世間再也尋不到他存在過的半點痕跡,難道你不想成佛,心甘情愿白白走一遭?”
“師父,清游死了,寺廟的名字也改成了隱游寺,可是您覺著他沒存在過嗎?”清慧忽然問。
那聲音忽然停住。
“連您都沒能忘記他,沒能放下,豈能說他不在?而鐘言也不會忘記他,豈能說他往后都不在?他救過的人都留下子孫,豈能說他煙消云散?留下痕跡并非只有成佛一路,您還是放下吧。”清慧苦苦勸說。
“孽徒!沒想到你也沒有成佛之心,自甘墮落輪回!”清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周圍的烈火好像聲音更大了些,“你以為憑你這點修行就能阻我現世?”
“弟子不能,但弟子必須做,因為弟子身后是四百二十七位僧人,山下是百姓。”清慧說,開口時烈火已經灼到了他的眉梢,他終于拿起了九環法杖。
而山的另外一邊同樣燃著火,元墨和小翠往六角銅盆里倒著紙錢,只求這些能讓主子在下頭好過些。這會兒他們也顧不上怕不怕火了,這火燒得是越旺越好。
許蘭抱著秦逸站在一旁,小公子剛剛睡著,他們已經被二少爺轟出秦家了。
“這些夠了嗎?”元墨又拿了些紙錢來。
“不夠,多拿。”小翠根本覺著不夠,不夠不夠,她恨不得要把世間所有的紙錢都燒了才行。面前就是他們大少爺的墳,風水是好的,只不過沒進秦家祖墳。二少爺自來和大少爺不合,人一閉眼就趕緊封棺入土,沒有停靈和出殯,冷冷清清。
冷清點兒也好,小翠揉了一把被火熏迷的眼睛,少爺不喜歡熱鬧,他只想等著少奶奶回來。
正想著,一個紅色的身影搖搖晃晃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人。小翠怕看錯了眼,趕緊站起來分辨,認清之后幾乎話不能聲,只顧著去拉元墨起來。
元墨被拉了起來:“干什么啊,我還得給少爺燒點兒金元寶……少奶奶?”
是少奶奶回來了!他瞬間認出那身紅色刺目的喜服!
終于到了,自己終于見著秦翎了。鐘言爬了山才上來,沒想到秦爍居然將自己夫君埋在了這里。他一步步地靠近,走時人還活著,再相見那人已經在冰冷的土里。
“少奶奶!”小翠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您回來了!您可回來了!”
元墨跟著一起跑到跟前,兩個人噗通跪下,卻不知少奶奶的懷里為何抱著院里那只大公雞。而那只大公雞看上去已經死了。
“我回來了。”鐘言抱著雞,泫然欲泣,懷里還抱著一壇子白蜜。
這一路他都沒有掉眼淚,眼睛總是干的,可是在瞧見秦翎的大墓之后卻忽然開始涌淚。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這樣一日,要親眼看著他的碑立在前頭。
“我回來了。”鐘言淚水往下直滴,“我把小泠帶回來了。”
元墨和小翠震驚地看著他,小泠?三少爺?在哪兒呢?
鐘言將大公雞的尸首和白蜜給了元墨和翠兒,一步一落淚地朝著墓碑走去,上頭連個字都沒有,秦爍就這樣草草地將秦翎給埋了,連一個字都沒給他刻。
可是刻什么呢?
鐘言深深地吸著氣,隨便抬頭往上一瞧兩行淚水就打到衣襟上,他也不知道。他不想把秦翎這兩個字刻在上頭,好好的大活人不能變成冷冰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