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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師兄說。
“你帶領十八金剛看守正殿四角,除武僧外,其余弟子不得擅自走動,免得被心魔所破,務必誦詠佛經,清凈自身。”清慧又說。
“是!”大師兄一招手,正殿四扇大門全部打開,無論是輩分高的還是剛剛入寺的小和尚都在往里走。他們急而不亂,找到一方安靜之地便盤腿打坐,口出佛經之語。很快木魚聲徐徐響起,好似這只是一次最為平凡的晚課。
此時此刻,千佛山的黑色烏云已經壓到了禪房的上方,仿佛要席卷一切。
“你也入殿吧。”清慧見時候到了。
“可是住持您……”大師兄目光如炬。
“這是本寺的劫數,也是老衲的功課。你無需替我擔心,只管護好自身即可。”清慧揮了揮手,“一切皆是命數因果,若老衲今日不成,則寺破僧亡,還望十八金剛法陣能護住全寺。”
大師兄一時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眉心的法印開始隱隱發熱。
“若今日能護住全寺,還望寺內弟子不要亂了心智,如自然人般修佛念經,放下內心執念,不得妄想。”清慧說完指向正殿大門,“快進去吧,這里有我。”
大師兄原本是想陪住持一起,但顯然這不是自己的功課了,于是雙手合十對住持行了佛禮,轉身后輕裝上陣,只關注眼下自己的功課。入殿后隨著他一聲“關殿門”,四面沉重的大門緩緩關上,殿內燭火通明,幾百根蠟燭的光輝映在巨大金佛的眼中,好似佛觀人間。
而殿外風雷四起,幾乎要將清慧吹翻倒地。他定了定神,堅定不移地走向殿前巨石,最后盤腿落座,將九環法杖橫向放于身前,輕聲念起了佛經。
而秦翎的院落已經不再潔凈,處處彌漫著臭味。
被毒蠱侵蝕的人都會冒出一股臭,比腐尸還要臭上數倍。明明潘曲星沒到跟前,可鐘言已經臭到想吐。
可鐘言此時此刻最心疼的人卻是何清漣,她作為一個平凡的女子什么都沒做錯,甚至盡量避開了女子一生中有可能遇到的歧路,但只是被潘曲星發瘋一般愛慕上了,她便被活活拖進人間煉獄。
她不敢在秦家表現出對秦守業的情,找不到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還要日日面對著仇人,看著他占據了秦泠的身子逍遙快活卻對他毫無辦法。哪怕到了現在,她作為一個娘親還要親眼看著孩兒的身子變成這樣
這該是怎樣的疼痛,鐘言無法感同身受,但必定生不如死。而他在秦家的這些時日居然沒懷疑過秦泠的里子就是他們苦苦尋找的潘曲星,真正天真無邪的小泠不知所蹤。
“我的孩子到底在哪兒?”何清漣宛如一頭困獸,她實在沒法目視小泠的身子變成這樣。若一切都沒發生,今年的小泠已經長大成人,會給娘親摘野花,也會讀書騎馬。
大公雞此時再次撲騰翅膀騰空而起,從懸空處蹬踹著那些外露的腸子,如同一只驍勇善戰的斗雞。每一根羽毛都炸得豎直,鮮紅雞冠高高挺立,好似和這人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勢必要將他啄死。
然而它如何能和狡猾奸詐的潘曲星斗上幾個來回,潘曲星雖然身受重傷但仍舊可以傷他,抬腿一腳將它踹下了墻檐。
大公雞重重地落在地上,這聲音好似砸進鐘言的心間。他忽然想起和這只雞的初遇,就是成親那日,那時候它和自己拜堂并未啼鳴,第二日才來找自己算賬。可這些時日下來它從未真正的傷過自己,只是盡心竭力地護著秦翎。
但是它好像……從一開始就對潘曲星很不友好,在所有人都沒發覺潘曲星這個里子的時候,大公雞已經開始啄他了。乃至最后啄光了能救他的藍瑛紫,這才導致潘曲星無藥可醫,最后全身潰爛。它還總是在屋子里亂轉,沒事就去瞧瞧秦翎,還會在秦瑤來的時候到她腳下趴窩。
莫非……莫非!鐘言忽然全身發冷,一個既可怕又極有可能的想法生成。潘曲星痛恨秦守業,必定也會痛恨秦守業和何清漣的孩子,他不會讓真正的秦泠死去,反而會讓秦泠活著,日日夜夜看著自己的身子卻不能回去,有話說不出,有娘親認不得。
元墨曾經和自己說過,這只鎮宅的大公雞已經六歲了,而且不同于別的雄雞,它對母雞毫無興趣……
鐘言瞳孔驟縮,它可能就是真正的秦泠!就是何清漣苦苦尋找了六年的兒子!
多可怕的詭計,就連鐘言都想不出這樣的計謀來,讓一個小小孩童失去雙親和兄長疼愛,從人變成禽類,從此沒了錦衣玉食,被人丟進雞籠只能以雜草和毒蟲為食。鐘言背后冒出一層冷汗,他心愛之人的親弟弟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但是沒人認出來,反而和假冒的秦泠稱兄道弟,在屋里喝茶閑聊。
剛這樣想完,大公雞又一次被踹了下來,這回直接咳出了鮮血。鐘言單腿蹬地幾乎是飛躍到它身下,將它牢牢地接在了懷中。
然而已經沒用了,它傷得太重,又啄得太狠,連尖喙都斷掉了,可見恨意之深。
潘曲星見鐘言接住了公雞便有所察覺,立即使出一招治鬼的法陣將鐘言壓在原地。鐘言頓時無法抽身,這陣法極為高強,甚至遠超了光明道人的手段!
光明道人還在房梁上,只看盡人間事,絕不插手。
“呵呵,你是不是想明白了?”潘曲星毒辣地盯著鐘言,“從你嫁入秦家我便知道你是鬼了,沒想到吧,你心疼秦翎也跟著心疼三少爺,可真沒少心疼我啊。”
“禽獸!”鐘言摟緊懷中的活物,“你將小泠困在這只雞里,你不得好死!”
“小泠?”何清漣手中的袖里劍掉在地上,尖銳鋒利的劍刃插入土中。她踉蹌了兩步,幾乎眩暈,再看向那只雞……
大公雞動了動翅膀和尖喙,金色鳳眼終于流出了一滴眼淚。他終于被娘親找到了。
“小泠?”何清漣往前兩步,試圖走到鐘言身邊去抱它,然而鐘言已經身入法陣,無人能夠靠近。她只能站在幾步之外,卻怎么都沒法將兒子和公雞有所牽連,但最后又不得不逼著自己承認現實……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被人奪走身子,還把魂魄塞進了雞的身子里頭。
一瞬間,何清漣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她疼了一天一夜才聽到孩兒啼哭。
“漣兒,你是不是很恨我啊?”潘曲星這時說,由于他一條腿都爛斷了,站得有些不太穩當了,“可是我卻覺著很有意思呢,誰讓秦守業搶了我的女人,他的兒子就必須當畜生。”
何清漣慢慢地蹲下去,撿起了地上的袖里劍:“不,他不是搶了你的女人。”
“他就是!”潘曲星大吼。
但何清漣的那份清冷再一次讓他清醒,深深地刺痛了他敏感的自卑心。
“不是,我與守業是真心愛慕彼此,珍視彼此,這些年哪怕我不曾與他太過親近,他也沒有對我不好過。”何清漣的手在發抖,“就算沒有守業,我也不會喜歡你。”
“你閉嘴!”潘曲星吐出半條舌頭,“你與我明明可以成親,是你爹娘……”
“我爹娘怎么會看不出你是什么人?他們早早就告訴過我,你不可托付,凡事總尋求歪門邪道,成不了什么大事。”何清漣從前不敢說,生怕將他激怒,“他們說三歲便能看到老,你從小便不是踏實可靠之人,也不聰慧。”
“所以他們都死了!”潘曲星哈哈大笑起來,“都死在我手里。”
何清漣搖了搖頭:“他們為死在自己的堅持之下,哪怕你那樣逼迫他們都不曾點頭,他們死于護女心切。果然,你并不是良人之選,我爹娘沒有看走眼。你天性本惡,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世上好男兒這樣多,我就算不遇上守業也會遇上別人,為何要自斷生路,偏偏選你這么個沒有良心的畜生!”
說罷她腳下發力朝潘曲星而去,淬毒的袖里劍照準他的心口扎去。
“不要去!”鐘言試圖阻攔,她就算會些功夫和法術又怎么能是潘曲星的對手,潘曲星顯然就是背后有高人支招,否則不可能會離魂詭術。可自己的身子牢牢定在原地,只能親眼瞧著她的咽喉被潘曲星捏緊。
袖里劍掉在地上,何清漣的兩只腳離開了地面。
“漣兒,若不是你今日和我說了這樣多,我還不知道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如此可惡可恨之人,你可當真不顧我們那點緣分吶。”潘曲星一只眼珠子掛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