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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好功夫啊。”后廚的大師兄忍不住贊嘆。這手藝,沒有十幾年的齋菜功夫是練不成的,齋菜只是素,但色香味不能失掉,要想將這幾樣簡單的蔬菜炒好,簡直難上加難。更何況這位女施主同時起五口大鍋,放在尋常人家是十幾位廚娘的辛苦活兒,就算放在他們寺里,一個人弄完也是辛苦至極。
鐘言無心理會,這口爆炒的大鍋用完了,六成熟的那口熱油鍋好了,他將掛了糊的蘑菇卷條下鍋,慢慢炸至金黃,控完了油放在旁邊。剩下的油大火升溫,到七八成熱時下筍丁和蘿卜丁,大勺上下飛躍,翻花繩似的煸炒。
顛勺時鐘言從旁邊的鍋里取幾勺素湯,鍋和勺的速度一直沒慢下去,勾芡后才將炸好的蘑菇卷條翻炒入鍋,最后淋的是芝麻香油。
廚房里頓時香氣四溢,剛掃完地的小和尚們都走不動了。
這兩道菜做完,最后才是鼎湖上素。大湯碗比尋常吃飯的飯碗要大,要深,燜透的材料要按照順序,從碗底往上放,一層一層安排好,每一層都要一樣的薄厚,不能坍塌。等到放滿了再放碗心,滿滿當當填完,不留縫隙,最后取一個白色的大碟子,講大碗嚴嚴實實地扣上。
單手將碗翻開,取碗,大碟子中央就只剩下一座山形的素菜,最后再用幾滴黃酒和素湯調薄芡,一定要用馬蹄粉勾芡,通透地淋到碟子里,直到浮起一層。這才大功告成,最后取一朵新鮮的花兒放在這山形的頂部。
“好,真好,我做了這么多年的鼎湖上素,這回是頭一回見著有人做這樣漂亮!”大師兄拎著兩口大鍋,“這道菜最講究,用料多,刀功稍差一些都堆不成山來,只會雜亂無章。這勾芡也要薄才行,一旦厚重了,這道菜看著吃著就不再清爽了。阿彌陀佛,冒昧請問施主師從何處啊?”
忙完這一通,鐘言的雙手都酸了。他找來托盤,將這三樣菜放在上頭,臨走時偏頭對大師兄說:“是我娘。”
大木桌旁,秦爍、秦泠和秦瑤都拿起竹筷,一邊聽著鳥鳴和蟲鳴一邊吃著齋飯,唯獨秦翎沒有動筷。他看向山峰頂端,奇怪,今日竟然沒有鐘聲了,不知是何緣故。
“大哥怎么不嘗嘗?”秦泠好奇,掰開一個冬菜包子,遞給他一半,“吃慣了家里的飯菜,這齋菜真是不錯。”
“是,是不錯,咳咳。”秦翎拿著半個包子,時不時看一看門口,直到見到鐘言的身影。
“怪不得大哥不動筷子,原來是等大嫂。”秦瑤有三個哥哥在身邊才忘卻緊張,“大哥,在我嫁人之前,讓大嫂多來我院陪陪我吧,我孤單得很。”
秦翎笑著摸了摸她的耳垂:“好,往后大哥不能天天見著你,大嫂會陪著你。”
“胡說,你明明好了,非要逗我。”秦瑤連忙不讓他繼續說了。
鐘言親手做的飯菜確實和其他桌上的齋菜不一樣,一端上來,眾人只有吃驚。他把筷子塞到秦翎的手中,不住地催促:“快嘗嘗,趁熱吃。”
“辛苦你了。”秦翎將她多看了看,這才動了筷子。
這頓飯吃得當真辛苦,鐘言一個勁兒給秦翎夾,可是耐不住誰都想嘗嘗,不能讓秦翎獨嘗。秦翎的胃口看著倒還好,每一樣都細細嘗過,最喜歡的還是那道鼎湖上素。
“這菜能做成這樣,真是辛苦你了。”秦翎給她夾了一筷,笑著說,“往后我做夢都想著吃這個,怎么辦?”
“那就把你打醒,醒了再吃。”鐘言轉手夾給秦瑤,“剛剛做飯時我吃過,這么多料,東切一塊,西切一塊,為了不浪費全進我肚子里,你吃。”
“謝謝嫂子,往后你來我院里玩兒吧,我們在床上說話。”秦瑤說完看了看跟著自己的嬤嬤,偷偷到鐘言耳邊說,“我也想學著做飯吃,嬤嬤們不讓,說進廚房的女子將來要操勞,我將來出嫁是管廚娘的。”
“這話瞎說。”鐘言越聽越心疼她,“別管她們怎么說,有機會我教你做,從點心做起。”
“一言為定。”秦瑤生動地笑了起來,不再像一個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等這頓飯吃完就該聽佛經了,鐘言一直守著秦翎,可秦翎卻像尋常人一般,聽經書、盤腿坐,只是動作慢一些罷了。他臉色很好,和他們大婚那天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區別,幾天的好日子就讓他臉上長了肉,不像是一個半死之人。
給他們講經的人也不是本寺方丈,而是另外一個高僧。鐘言根本聽不進去,只覺得荒唐,都說佛法平等,憑什么有些人可以好好活著,有些好人卻活不下去?再有,清慧那老禿驢跑哪兒去了?
是不是知道自己會報復,所以特意避著自己?這可避不開,等秦翎的事完了,自己頭一件事就是殺回來,找他算賬。
秦翎聽了一個時辰的佛經,竟然覺著全身舒暢起來:“果真,人心不凈就有諸多煩惱。”
“阿彌陀佛,有時候只需心凈,出世入世皆是空相,還要聽取心聲。”高僧說。
“那……”經講完了,可秦翎卻忽然不想離開,他看了看面前的三尊佛像,佛像渡了金身,高大不可攀,卻又降下了憐憫,“這生死之事,又該怎么放下呢?”
敲木魚的聲響咚咚傳來,將秦翎剛剛平靜的心再次敲亂了,他抬頭仰視,和佛對視,佛可能笑他看不透,他不知該怎樣答。
“生死之事,早有定數,施主切莫執迷于此。活便是活,死了,便有死了的歸處,放心就是。”高僧回答。
“謝大師。”秦翎又咳了一聲,“我是凡夫俗子,總是看不透眼前,還望大師告知,人死之后會去哪里?可否有來生之說?還是一切只是虛幻妄言,給人一個依托而已。”
高僧一直閉著眼睛,慢慢地將眼睛睜開了,年邁的臉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中卻不像有年齡的痕跡。“今世事,來生緣,若無緣,皆虛幻。”
“謝大師。”秦翎點頭謝過,他們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候。他小心地從蒲團上站起來,平日里若是這樣一下子直立必定頭昏眼花,這會兒卻毫無不適。他往后走了兩步,走到鐘言面前:“咱們走吧,回家。”
鐘言正在發愣,心里總是無法安定,這會兒忽然醒來似的,抬手伸給他來扶:“走,回家。”
這會兒的寺里,香客已經多起來了。
永遠有人為了心愿心甘情愿爬長階,鐘言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將來有沒有這一天,為了某個人,把全山上的臺階都爬一遍。要回去先要收拾隨身的東西,他們在僧人的帶領下往回走,結果不知是不是有緣,再一次看到了那位高僧的僧骨。
這一回僧骨不是放在偏殿里,而是放在了枯萎的臘梅樹下,若不是仔細看,兩樣的顏色都要融為一體了。
“這怎么放在這里了?”秦爍不解地問,“錢管事,你過來一下。”
“二少爺有什么吩咐?”徐蓮連忙走近。方才她去對賬、上香火錢,無一人察覺出這具身子已經換了芯子,錢修德總是清算賬簿,她耳濡目染也會了一些,今日竟然用上了。
“去找人問問,這僧骨是不是不要了的。”秦爍說,“若是寺里不要了,咱們請回去好好供著。再如何說這都是高僧留下的東西,雖然沒有舍利,沒有金身,總是差了一層,但鎮鎮宅子想必不錯。”
“是。”徐蓮點了頭朝外面去了。秦翎聽著二弟的這番話,不知不覺地看向那尊尸骨,腳步也慢慢停了下來。
風吹過他們當中,枯枝,枯骨,連帶著秦翎頭上的青色發帶。他和這尊尸骨對視著,竟一時挪不開眼光。
鐘言只覺得這會兒風大了,他往前兩步給秦翎披上衣裳,剛想說咱們回屋吧,結果抬頭已經不是枯萎的枝條,而是繁花成片。
臘梅開了,開滿了一樹,葉子還沒長出來,可是花香已經讓人聞著了。金黃色的花朵顏色純正,花瓣當真和醇厚的蠟片一樣,片片晶瑩剔透又明艷出彩,又大又飽滿。乍一眼看去,這滿樹竟然不像真花,而是質量上乘的蠟片凝結而成。
樹梢還掛著冰晶,季節還是冬天,是臘月里頭的一個晚上。鐘言靠著樹,貼著樹干躲在后面,和人擁抱親熱之時繃不住精神,一不小心顯出了鬼形。
“不、不要看,丑。”他立刻遮住那人的雙目。
那人只把他抱得更緊,鐘言笑吟吟地咬著他的耳朵,兩只手在他背上亂抓,抓出一道一道痕跡來。想要張嘴說話,可一個字碎成好幾瓣兒,顫得說不清楚,他又委屈又欣喜:“臭和尚,你不是說你不破戒嗎……”
在塵埃落定的歡喜當中,鐘言抬頭看向樹梢,滿樹的臘梅都開了。花枝隨著他一起搖晃,掉下一朵臘梅,那人剛好接住,戴在了他的鬢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