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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吧,如果我猜得沒錯,明兒一早,這棺木就自己開了?!辩娧约贝偃f分,又催了他們幾次。元墨和張開都沒法子,只好將枕木往前推。棺蓋沉重,好似千萬斤,這一蓋下去,說不定就再也提不起來了。
鐘言平躺在里頭,聽到了叮鈴叮鈴的鈴聲。他深深地吸著氣,目視正前方,剛好和那彎刀一樣的月亮對上了。除了月亮還有一些星子,閃閃爍爍,只讓人感受清冷。很快,這片天幕就看不到多少,隨著棺蓋一寸寸地上移,星子看不到了,月亮也看不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條細窄的縫隙。
但是蓋上棺,鐘言才看到棺蓋內底的四角各懸掛著一串鈴鐺。
“真要、真要蓋上嗎?”元墨墊著腳往里頭看,實在不放心,“蓋上之后就沒有喘氣的余地了,萬一憋著怎么辦?再有,里頭黑洞洞的,要不就留下一條縫隙吧?”
“蓋棺,你們速速回去!”鐘言這次嚴厲許多,眼瞧著棺材里的寒氣都要跑出去了。有了他這次的話,元墨和張開只能狠心蓋棺,鐘言眼前最后的那道縫隙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深淵一般的漆黑以及不太正常的寒冷。
蓋上的一剎那,元墨仿佛看到有一陣白色的氣被收了回去,眼前的棺木完美嵌合,上下相抵,變成了一口嚴嚴實實的大棺材。他不禁后怕,這樣沉重的棺當真能憋死人。
張開不敢言語,生怕再說話又沖了什么,和元墨靜了一會兒,他敲了敲棺材:“大少奶奶?”
回應他們的只有沉寂。
“少奶奶?”元墨也跟著敲了敲。
里頭還是沒人回應。
兩人不知所措,原先元墨很討厭張開為人處世的風格,但可能是同為紙人,這會兒倒是有點同病相憐。
“現在怎么辦?”張開開口問,“守著嗎?”
“不守著,回吧。”元墨人小見識多,特別是死了這一次,“你記住咯,凡事只聽大奶奶吩咐就是,雖然一時半會兒咱們不懂,但必定有她的道理。只因大奶奶是神仙菩薩,咱們是凡夫俗子,聽不懂就算了,一定要照辦?!?
“成,你回你的,我去廚房找找白蜜?!睆堥_說著,帶元墨往外走,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月光拉長。元墨還是不忍心,走三步停一步,回頭看看,又問:“你也真是,咱們秦家這么大,銀兩這樣多,連門都能用金子打造,竟然一點白蜜都沒有,讓少奶奶著急,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你個小子懂什么,白蜜和蜜能一樣嗎?”張開故意大聲,壯壯膽量。
元墨斜了一眼:“為什么不一樣了?”
“白蜜是白的,平時凝在罐子里頭像凝脂一樣,比普通的蜜要香。釀蜜的源頭也不能隨意,必須是椴樹、槐花或者苕子,換了花,蜜就不白了?!睆堥_也忍不住回頭看看,總覺得有人跟著他們,“現在不是開這些花的時候,再加上白蜜都要上貢去,難找啊?!?
“原來是這樣?!痹c點頭,他總是跟著少爺在房里,廚房里的事自然不懂,“恐怕換了蜜就改了藥膳的藥性,不管怎么找也得找上來一點……”
正聊著,張開忽然停下了腳步。元墨也跟著停了,兩個人離那道門檻兒就一步之遙:“快走吧,這里太瘆得慌……”
“我怎么總覺得有人盯著咱們呢?那些紙人你覺得動沒動過?”張開摸了摸后脖子,仿佛起了一身的白毛汗。身后最顯眼的東西就是那口棺材,現在當真一點動靜都沒有了,然后就是周圍的紙扎品。
這些紙扎品全部都是打算燒掉的,精美異常,自然也格外逼真。最外層放著的是成堆的金元寶,哪怕在晚上,看上去也金光閃閃。后面是疊到了屋頂那么高的紙錢、六腳的大銅盆、寫了經文的幡子。再往后就是紙做的宅子、仆人、衣裳、車行高馬以及能想到的,都做了。
光是家仆紙人就足足八十一個,從小廝到丫頭,從老媽子到壯丁,和人差不多高,只不過面相上還是不太相同。
紙人有紙人相,柳葉一道眉,單眼皮,臉蛋上兩團紅。
“不看了,咱們快走。”張開又一陣頭皮發麻,一腳邁了出去,快快地關上了門。
關上門后,紙人堆里動了動,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后,鉆出了一個元墨來。只不過這個元墨沒朝著門口的方向去,而是一直在彎彎繞繞的走道里徘徊,像是走不出去了。
門外,張開狠了狠心,還是拿出銅鎖將門鎖上了:“明兒一早雄雞叫了我再開,宅子里這么多人,可千萬別有什么東西跑出去。”
“能跑出去什么???”元墨墊著腳后跟看他上鎖。
“誰知道這院子里頭有什么,少奶奶鎮得住,咱們可鎮不住?!睆堥_將鑰匙掛在腰上,喘了口氣,趕緊帶著元墨往回走。路過冰窖之后還有長長的一段路,這會兒路邊雖然點了燈,可那點燭火只能把燭臺下頭照得亮一些,除了吸引飛蛾,當真沒有太多的用處。
“明兒多帶幾個伙計來,一起看看。”張開越走越快,越覺著后頭有人跟著,越不敢回頭。
元墨倒是回頭了,后面什么都沒有:“看什么?。俊?
“看看那些紙人,要不……”張開心里打定主意,“橫豎現在用不著,先把紙人燒了吧,或者鎖在柴房里?!?
“燒了?燒了怎么行!”元墨搖頭,“再說,你我都是紙人?!?
“咱們和它們不一樣!”張開也搖頭,“咱們是活著的紙人,是少奶奶給的紙身,它們是死的,扎好了就是為了燒。”
元墨忽然抓住了他,瞪著眼睛問:“誰說我是死的?”
“???”張開往下一瞧,元墨的那張小圓臉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塊紅色的圓點。兩道細細的眉,像是炭筆一筆勾勒,眼球也白了,只有當中一個黑點。
張開還沒來得及叫喚一聲,直接嚇暈了過去。
親眼瞧著他癱軟倒地,元墨縮著脖子咯咯地笑起來,忽然弓起后背,一蹦一跳地朝著大少爺的院子回去了。
“紙人燒香,螺子過江,腹熱穿腸,滿目爛瘡。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鳴烏泱泱……”
秦翎的院子里頭顯得荒涼不少,只因為一下子少了兩個人。耳畔是小翠在拿清水潑地,嘩啦一聲,全叫秦翎聽清楚了。
“這么晚了,怎么還潑上地了?”秦翎忍不住問。現在雙目已廢,他只能聽,外頭風聲不大,可怎么聽都沒有人回來的跡象。
那人也真是……讓她走,她偏要留,狠著心不見,她非要坐過來?,F下習慣房中有人說話,她又干脆利索地走了,當真是半分良心都沒有。
不過這也不怪她,休書是自己寫的,她年歲不大,陪著自己守活寡干什么,往后自己真閉上眼睛,這個家也沒有人給她做主。
只是,她怎么就真走了?早知會這樣,這些天自己就少想一些,別去思索那些飄渺之事。
秦翎閉上眼睛,成親的那天仿佛還在眼前,偌大的秦宅里頭她沒有親人,孤身被喜娘背了來,站在前廳孤單單的。雖然蓋著紅蓋頭,可是一丁點喜慶都沒有。都說成親之后人想得多,自己確實是想多了,秦翎沒敢和別人說過,他也希望這病真能沖好,與她彼此貼心,當年少夫妻。
是自己想多了,就這幅身子,能干什么?秦翎忍不住摸了摸眉梢,又摸了摸枯瘦的雙腿。
小翠光顧得忙,一時之間沒聽見秦翎的話,等到院里沒土的地方都被清水沖了一遍她才回來。院子里頭沒別人,大少爺也看不見,她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頭,擦著汗問:“您剛剛吩咐什么了?要喝茶?”
“不是?!鼻佤釗u搖頭,想起那人給自己換的茶,喝完了心口居然不燒,“我聽見你在地上潑水,問問怎么了?!?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少奶奶昨兒悄悄吩咐的,說往后院子里頭要潑清水,一定要清清亮亮,不能見半點污濁。日頭一落就開始潑,潑足三遍?!毙〈渲皇钦辙k,“少奶奶還說了,不讓用院子里的井水,讓我從外頭打。”
“哦,這樣……既然她吩咐了,你照辦就是?!鼻佤嵬皆鲆环菔洌@人真是,盡管走了,還留這些話,還不如什么都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