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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急著趕人,我是一定會走的,總有散伙的時候?!辩娧园敕謿舛疾簧?,“我問你,傍晚咱們去看梨樹,我和你聊什么了?”
一句話,讓秦翎痛不欲生,那時候自己明明還能看見?!澳氵@么快就給忘了?”
“忘了,我記性不好。”鐘言用最直接的謊話搪塞,“你再說一遍,我下次就記得住。“
“不必了,你記不記得住都和我無關?!鼻佤岷鋈豢聪蜱娧赃@邊,盡管他明知道看不見,還是看了,表情里不止有惱怒,還有一份被人輕視的心酸,像遭到了背叛。鐘言一下看懂了他的神情,恐怕那時他和冒充自己的皮身人說了些真心話。
可這又怪不得自己,那會兒和你說笑的人又不是我。鐘言將此事跳過不談,只搖著頭:“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胸口的悶火復燃,秦翎擰著眉頭,恨不得將這人打出去?!拔摇瓤?,我生不如死,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家里這么多美味佳肴,日日遞到你嘴邊,你吃都不吃,這還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鐘言恨透了糟蹋食物的人,“你可知道……有些人餓得饑腸轆轆,卻只能看著,一口都吃不上?”
秦翎萬萬沒想到他是說這個“福氣”?!澳切┏允澄叶紱]有動過筷,就算動筷了,吃不了也可以賞給下人。”
“我要是你,就算下一刻死了,這一刻也要做個飽死鬼?!辩娧悦嗣狡降男「?,“你是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秦翎又不言語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以前……經常餓肚子么?你爹娘,對你不好?”
雨還下著,風仍舊猛烈,關上窗的內室飄著沉香,竟然讓鐘言生出些奇怪的想法,以為自己真的和他過上了日子,再無近憂,只有說不盡的籠心夜話。
“還好,但總有挨餓的時候,我飯量比尋常人大一些?!辩娧岳^續揉著肚子。
秦翎抿了下嘴,好像他從未打聽過她吃了些什么?!澳慵依锟蛇€有兄弟姐妹?”
“沒有?!辩娧曰卮?。
竟然沒有?秦翎猜到了,她家里如果沒有兄弟姐妹還吃不飽,必定是爹娘苛待?!澳阆矚g吃些什么,盡管去后廚要,咳,沒人敢不讓你吃。只是……往后不要隨意摟抱,你畢竟和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和你一樣是男子,你若是長胖了,我可能還抱不動呢。鐘言不由地笑了一下:“這有什么,別說摟抱了,你腿上的傷還是我擦的呢。”
“你!”秦翎立刻抓緊褲帶。
“晚了,該看的我都看見了?!辩娧源亮讼滤拿骖a,“這有什么……”
“你是不是……有過男人……”沒想到秦翎將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問得鐘言接不上話。
“沒有男人的女人,不會這樣大膽?!鼻佤釒缀跽J定了,短暫的安靜了,看不出在想什么,不一會兒又說,“你拿著休書去找他吧,別跟著我?!?
“我哪有什么男人?夫君,你是不是病糊涂了?”鐘言哭笑不得,歲數不大,想得倒是挺多。
“哪有女子和你一樣的?必定是有……就算沒有,也不能隨意脫我的褲子?!鼻佤釟饧t一張臉,摸著床框往旁邊挪動,鐘言笑了笑,將火爐挪到床邊:“快烤著吧,烤干了趕緊睡,我也睡了,明日還有事忙呢?!?
說完他走回軟塌,將濕了的衣衫全部脫了,換衣裳的時候也不遮掩,反正秦翎看不見,哪怕自己光著身子他也不知情。
大約是元墨進來給秦翎換過衣衫,鐘言躺在榻上總能聽到腳步聲,時不時還有磕磕碰碰的動靜。等外頭的風雨停下,鐘言這一覺才算是穩穩地睡下,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直到感覺有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
除了衣裳,還有熟悉的藥味。
“她……她昨日晚上做了什么?可曾吃過東西?”天快亮了,秦翎已經換過衣服,又涂了藥膏,以前總是冒血的血窟窿現在不再黏手。雖然他看不見了,可能夠想出這人睡覺時候的模樣,必定是不修邊幅,散著頭發,金釵隨意地扔在枕邊。
“少奶奶……晚上……晚上在院子里轉了轉。大概是在廚房吃過了,沒聽著少奶奶說餓?!痹灰箾]睡,眼下也沒有烏青。
“半點規矩都沒有,一個女兒家,到處瞎逛……咳咳。”
鐘言忍不住笑了一下,結果就是這個笑聲被秦翎聽到,立刻從他身邊走開。真不經逗弄,笑一下他也生氣?鐘言睜開眼睛,干脆走到他床邊去,秦翎的面頰微紅,坐在床邊像是生著悶氣。
“還知道問我晚上去了哪里,關心我???”鐘言摸了摸秦翎的臉。
“你做什么!”要不是身體不允許,秦翎差點跳起來。
“都成親了,摸一下都不讓???你的身子我看都看過了?!辩娧远核?,又摸了一把,反正他躲不開,“秦公子看著心情不錯,今天得吃飯了吧?”
秦翎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被女子輕薄的一日,摸索著,推她的手:“不勞你費心,你今日該走了吧?”
“又催我,等我真走了,你可別哭?!辩娧宰チ怂氖郑皇窍虢o他把把脈,沒想到秦翎又別別扭扭地抽了回去,翻身躺下,一句不說了。
這古怪的脾氣,看將來誰能和你過。鐘言瞥他一眼,決心要故意氣他,沒有再回軟塌,而是在他旁邊直接睡下了。但也不只是為了氣他,一個眼瞎的病秧子,活不了多久,自己氣他干什么,而是為了聽床下的蠱蟲有沒有什么異動。
它還活著,而且每次蠕動都能引起銅錢手串的震動,只是已經奄奄一息。于是鐘言更加確定了,也就這兩天的功夫,秦翎一定會有大禍,那人一定回來。
又一次睡著,鐘言確實是累了,原本以為來秦宅冒充一回新嫁娘就能吃飽,沒能料到到現在還是虧本買賣。天亮之后,吵醒他的就是院門口的雞鳴,那只大公雞真是下定了心思要和自己死戰,又在院落門口飛來飛去。
起身后,鐘言沒瞧見秦翎,光瞧見元墨在院門外頭攔雞。
那病秧子又去哪兒了?鐘言目光巡視一圈,找著了,一大早就坐上輪子椅,不知道在院里干什么??粗麊伪〉谋?,鐘言忽然升起一點心酸,這么好的命格怎么就落到這個地步了?當真是可憐。
再一轉身,鐘言被銅鏡里的自己嚇了一跳,臉上被人用毛筆畫了一只烏龜,畫得還不好,丑兮兮地占滿整張臉。
“……”剛剛還覺著秦翎可憐的鐘言決定收回這個看法,這位公子要不是病得起不來,恐怕也是個淘氣好動的。
半個時辰之后,廚房的家仆送飯來了,秦翎回屋避而不見,不叫人看出他的異樣,送來的飯菜照樣是一口不動,全部賞給了元墨和小翠。元墨也不用吃,假裝夾了幾口就全部給了小翠,苦著一張小圓臉看大少奶奶。
“你又想求我什么?”鐘言已經換好了衣裳,準備去院里看看。
“嘿嘿,大少奶奶宅心仁厚,是天上的菩薩?!痹曛∈诌^來。
“就你嘴甜。”鐘言伸了一根指頭搓了搓他的腦門兒,“又怎么了?”
元墨沒馬上開口,求人的事,自然先要亮出好處。“其實我們少爺不是真心趕您離開,您嫁進來之前他是置辦了東西的,有上好的瑪瑙戒指,鑲寶石的金釵,綢緞面的玲瓏骨扇子。我看您手上空著,先給您拿個戒指戴上吧,總歸都是您的?!?
“別,我從不戴那些東西,更不搖扇。”鐘言沒那個習慣,再說那都是身外之物,“說吧,又求我什么?”
元墨傻笑:“給少爺做點吃的?!?
“我現在就想啊,你家少爺是不是成心的,他就是逼迫我下廚給他做。再說,還有力氣給我臉上畫王八,我看他還能再餓兩天。”鐘言記仇,但還是說,“不過我還真打算去廚房看看,皮身人離不開火,必然要在廚房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