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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我,我能向您求個旨嗎?”
寧寧深吸一口氣望向寧軻,起身時細心用遲影凌亂的衣衫拉緊,牽著他的手擋在少年面前,而后朝著他行大禮,額頭抵住手背,堅定地說:“我與國公府世子早就暗生情愫,而今情難自已,讓六哥您瞧了笑話,今夜當著朝中眾臣,我只求六哥,全了我和世子這一番年少深情。”
“年少深情?”寧軻忽而嗤笑,月光下半邊臉掩在披風的毛領中,只露出一雙晦暗不明的瑞鳳眼,凝視著寧寧俯身時單薄脊背上凸起的蝴蝶骨,他碾了碾手指,笑著問她:“寧寧,你如今也就剛及笄的年紀,六哥原本憐惜卿卿年幼病弱,想要多留你在宮里將養幾年。可現在,你確定要與世子定下姻緣?”
寧寧猜不透寧軻的心思,也不敢抬頭偷看他,心道按照寧軻多疑的性子,約莫是擔心皇奶奶的勢力會與國公府暗中勾結,于是寧寧試探地回道:“我雖然年幼,但承蒙六哥自幼顧看,而世子病弱,命途多舛,此生都難以考取功名、建功立業。幸得我與世子都非心存鴻鵠之人,只盼能有一方領地立足,逍遙”
“陛下!他們不能成婚!”
一聲嘶啞的厲呵打斷了寧寧的話,她驚覺抬眼,果然看到面色慘白的柳琢春掰開柳大人攥著他的手,搖搖晃晃地擠出人群,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如松如竹的少年重重跪在地上,眼尾綢紅,扭頭看著身后的寧寧和正在給她披衣服的遲影,手指攥得咯吱作響,他卻撲哧勾唇綻開笑,譏諷地指著他們說:“她、他們,他們無媒茍合!陛下,他們于理不合!不可以成婚!”
柳琢春話說的刺耳,寧寧聽不下去,而遲影并不能理解無媒茍合的含義,只是憑著本能在柳琢春望過來時側身讓他看清楚自己脖頸的咬痕。
“什么是無媒茍合?小柳公子這話說的也難聽了!喜歡一個人當然情不自禁想要親近,我與世子便是如此,理之自然,怎么”
“喜歡?”柳琢春冷冷地念著這兩個字,仿佛不認識了一般,心頭驟起的疼痛好似一把斧頭劈開了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寧寧纏著他親近的畫面,冷汗沾濕了發絲,柳琢春喉嚨滾動,一股腥甜溢到舌根。他決絕地看著寧寧的眼睛,站了許久忽然挽起唇瓣,顫巍巍地笑著問她:“你看看我,殿下,看著我,你再說一遍你與世子兩情相悅。”
寧軻目光在柳琢春和寧寧身上巡視一圈,饒有興趣地虛起眼睛,喉嚨微微發癢,他側過臉輕輕咳了幾聲,手指扒開毛領,一點蒼白的下巴,粉白的唇瓣微微勾起,起身擋在寧寧面前,狀似寵溺地笑著說:“為什么這樣害怕?嗯?寧寧,都不敢看六哥了嗎?”
冰涼的手指捏著寧寧的臉,他注視著少女慌亂的眼睛,忽然想到多年前父皇駕崩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瞪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乖順而依戀地看著他,溫熱柔軟的手指拂過他的眼尾,小聲地趴在他耳邊安慰說:“六哥,五柳阿婆說笑著流眼淚的人要么是太高興要么就是太悲傷。寧寧不知道六哥現在是開心還是難過,但寧寧在這陪著六哥,開心的話我就陪你說話,不開心的話我還可以給六哥擦眼淚。別怕,六哥。”
從未有人對寧軻說過別怕,母妃只會攥著藤條不停地抽打他,辱罵他的體弱多病連累她失去了父皇的愛。而父皇忌憚著外祖的勢力,從未親近過寧軻,他始終記得十歲那年圍獵場上,四哥獵到一只野兔,舍不得殺生,父皇便慈愛地摸著他的頭頂夸四哥有佛緣。而寧軻因為體弱騎不穩馬,好不容易獵到一只小鹿,拉回去卻被父皇痛斥無能無用,欺凌弱小。
所以寧軻一直生存在恐懼當中,他并不知道在世上該怎么樣才能不怕。但一個被家族獻祭的孤女,一個可憐的陪葬品,卻牽著寧軻的手,對她說別怕,她在這,可以陪他說說話。
那一瞬間寧軻腦海中閃過荒唐的想法,他留下了寧寧,故意讓太后注意到這個孤女,將她暗中送到太后的羽翼之下。這些年雖然寧寧同他漸漸疏遠,但偶爾給她送去幾碟點心,隔著眾人瞧見她笑盈盈一雙明亮的眼睛,寧軻也會覺得疼痛的身體能得到片刻舒緩。
寧寧只要在宮里,寧軻就至少還有人能說幾句不違心的話。
“六哥你別離我太近,我害怕。”寧寧扭頭掙開寧軻的手,一霎間眼里蓄滿淚水,遲影起身想要擋在她面前,但寧寧卻緊緊牽著他的手,挺直了脊背并肩看著周圍所有人,包括撐著窗臺搖搖欲墜的小柳公子。
“年少慕艾,青梅竹馬,我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能嫁給世子。我喜歡一個人,而他也恰好喜歡我,這就是好的姻緣。六哥,我原本就不屬于宮里,你最清楚。而且我也始終在宮里扎不下根,放我出去吧,六哥,你從前答應過寧寧的。”
膝行到寧軻腳邊,寧寧牽著他垂下的冰涼衣擺,淚珠搖搖晃晃地滑過臉頰,她卻只是昂著頭不甘心地望著寧軻,一遍遍哀求:“六哥,你不能騙我。”
喉嚨愈發地癢,寧軻冰涼的手指撫上脖頸,心頭仿佛輕輕撕開一塊,蒼白的面色此刻幾乎透明,屋外風雪變大,窗柩被拍得篤篤著響。他折腰忽而咳嗽起來,伸手本想
扶起寧寧,但眼尾抹開水光,年輕的帝王脫力,仿佛折斷的病竹墜在寧寧懷里。
少女的懷里柔軟而溫暖,寧軻幼年時見過徐美人抱著十一弟在御花園放風箏,那時候春光融融,空氣里都逸散著撲鼻的花香。寧軻觀察了很久,回宮后命令侍從將花汁灑在棉被上再拿到日光下曬透,一切準備之后,夜里寧軻屏住呼吸轉進被褥當中,柔軟、芬芳,但他蜷起冰涼的手腳,仍舊痛得瑟瑟發抖,如何也感受不到那種懷抱的充實與溫度。
此刻寧軻的手掌被攥緊,她緊緊摟著他的脖頸,寧軻頭腦昏沉,耳畔是近乎真空的嗡鳴聲,在朦朧的視線中,他只能看到寧寧唇瓣張張合合,似乎在哭喊著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這一刻年輕病弱的帝王又蜷起身子,合上眼躲在寧寧懷里,續上了自己幼年時的美夢。
誰也不會知道,跌到前,其實寧軻想說:“六哥不騙寧寧,可寧寧不能等到六哥死后帶著我一捧骨灰,一起離開這里嗎?”
寧寧,六哥這輩子還沒見過宮墻外的天幕呢。
因為皇帝突然昏倒,夜宴被迫中止,醫官和內侍匆匆趕來將寧軻抬回寢宮,至于寧寧和遲影,在混亂之后被太后宮里派人領了回去處置。
春尚嬤嬤推著寧寧離開,但走到門邊之后,她又猛地想起什么,掙開禁錮跑回廂房里,但窗臺邊只剩下碎掉的花瓶還一灘鮮紅的血跡。梅花凌亂被踩成黑泥,依舊能見到綻放在枝頭時嬌美的姿態。寧寧蹲下身,撿起一支濺著血跡微微發蔫的梅花攏到披風里。她心頭發空,無措地跑到屋外牽起遲影的手。
“手冷,殿下,伸到阿影袖子里吧。”少年低頭給寧寧戴好兜帽,沒有去問她剛才折回去在做什么,只是依偎著又離他更近。
“沒關系,阿影,你牽著我,我牽著你,我們走著走著,手就都暖和了。”寧寧仰臉朝他笑了笑,雖然眼里淚光點點,但牽緊少年的手,她依舊毫不猶豫地踏進了風雪里。
那一晚上,寧寧被罰在佛堂跪了一夜,而阿影被國公府派人強制扭送了回去。臨走之前遲影不從,被老國公身邊的親衛幾乎打到昏厥,滿臉的血,寧寧聽見他撲通跪地的聲音,終于忍不了闖出佛堂,將一罐梅子糖塞給遲影。她捧著少年的臉笑著一點點擦掉血珠,親了下他的眉心,寧寧承諾:“你回去,阿影,你乖乖回去,等你吃完這罐梅子糖,我們就能再見面了。我保證!”
寧寧的承諾一向不可信,遲影雖然傻,但他一雙眼睛能看。當初那小柳公子只怕也是在少女這雙柔情的眼里信過天長地久的謊言,可方才還不是淚眼婆娑地對峙,也始終得不到一句喜歡,連曾經喜歡,這句話寧寧都不肯說。
今日之柳琢春,又未必不是明日之他。但遲影看著重重的侍衛和長長的宮墻,他知道自己帶不走殿下。所以他寧愿相信寧寧的承諾,因為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已經賭贏了,寧寧愿意嫁給他。所以還剩下另外一個萬分之一,遲影要賭,他能擠掉哥哥,與寧寧洞房花燭,一生廝守。
“好,好,殿下,”遲影伸手抹掉寧寧的眼淚,扯起唇角羞澀地笑開,頰邊落了霜雪,映著緋紅的艷色。他傾身吻了吻寧寧的脖頸,滿心滿眼地信賴著她:“阿影乖乖的,每天只吃一顆梅子糖,殿下不要著急,但”
少年又笑,眼淚藏不住啪嗒掉落,“但殿下也別太晚,吃完梅子糖,殿下還不來找阿影的話,我就要被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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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跪到半夜,春尚嬤嬤進來給她偷偷塞了褥子和炭盆,摸著寧寧的頭發,嬤嬤嘆了口氣,卻始終沒能說出什么,只是叫她千萬不要記恨皇奶奶。
“當然不會,我為什么要記恨皇奶奶,這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讓寧寧以命相搏,那只能是皇奶奶。”
寧寧沒有再說什么,抱著褥子昏昏睡去,而夢境卻并不安穩,心似油煎,她被冷汗浸濕,攥緊心口猛地醒來,而睜眼的瞬間心頭的絞痛愈發真實。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顫巍巍地在識海里召喚系統,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之后,卻聽見冷漠的電子音提醒——系統正經受質檢中,維護升級需要時長27小時,在此期間位面處于自由狀態,出現任何情況需要宿主自行解決。
自由狀態自由、自由狀態!
寧寧耳邊嗡鳴,一瞬間她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窗外的風雪灌進衣領里,但她心頭絞痛,跌跌撞撞地卻不敢停下來,直到跑到太后寢宮,寧寧撲倒在臺階前,望著窗扇上的燭火,她直到皇奶奶也沒有睡,不停地磕頭,臉埋在冰雪里,眼睫雪白,單薄的脊背也像是要碎在這個寒冷的夜里。
“求你,求你,皇奶奶,我要出宮,我要去看柳琢春!求求你了,皇奶奶,他會死的,今夜不去,他就會死的!不可以,皇奶奶,我不可以看著阿春因我而死!”
“殿下,好殿下,你怎么能從佛堂里跑出來啊,外面這么大的風雪,您大病初愈,身子”
“嬤嬤!嬤嬤我求你,我求你你讓皇奶奶放我去看
柳琢春吧,他不能、不能死啊!”
寧寧說著,心臟痛如刀絞,雙手扒著臺階,一點點狼狽地往上爬,直到眼前的房門打開,皇奶奶被春尚嬤嬤攙扶著走出來的瞬間,她猛地抓住那截衣擺,仰頭淚珠入鬢,啞聲想要哀求著什么,但脊背一顫,卻是先嘔出一灘血。
滾燙的血珠融化掉了寧寧手心里的冰雪,狼狽地匍匐在太后腳邊,她渾身痛得痙攣,卻在此刻第一次剛到暢快,風霜一遍遍滌蕩著她的身體。寧寧仰望著皇奶奶,勾唇緩緩笑了,眼眸彎彎,一派天真爛漫的小女兒神態。
“其實我騙了您,皇奶奶,我騙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皇奶奶,我該是多喜歡柳琢春,喜歡到一想到他以后會死,就自己先在心里死過一回了。
千萬次的喜歡,都借著謊話說盡了,如今被問真心,卻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一夜的京城落雪滿地,寧軻昏昏沉沉陷在柔軟的被褥里,手腳冰涼,噩夢不斷。國公府血跡斑斑的少年被縮在關了他十七年的院子里,雪光映著月色,窗柩邊灑下一扇潔白,遲影掙扎著爬到窗邊,顫巍巍地從罐子里摳出一顆梅子糖,掰下一半填進嘴里。北上的車馬困在雪地里,褚慈河披上了所有棉衣,紗巾遮面,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沉默地望著呼嘯的風雪。
春熙道上一盞燈籠明明滅滅,寧寧鮮紅的披風灌滿霜雪,攥緊宮牌踉蹌地往柳府跑去,只剩最后一段路時,手腳已經沒有知覺。她撲通跪在雪地里,肺部痛得好似刀割,生生咳出鮮血,卻又嚎啕哭著解開披風繼續艱難地朝前挪動。
沒有時間了,沒時間了怎么甘心呢?她甚至沒有好好親過她最喜歡的阿春。
【寧寧,本宮是你的皇奶奶,也是一個嘗過苦難后便想為子女計深遠的老人家。這世上風霜雪雨那么多,我怎么舍得讓你全跋涉過一遍?但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知道你南墻一撞,永不回頭的決心。故而今夜,你若要出宮去尋柳琢春,那便只有這一次機會,拿著祖母的宮牌,沒有車馬,沒有隨從,我要你一步步跋涉著去看他。】
【寧寧,你要死死今夜的冰涼與痛楚,你記得,今夜過后,你再也不欠柳琢春任何。】
寧要平淡的日子,不要煎熬的歡喜。寧寧,記著,這世上,祖母最舍不得你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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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請來的醫師被柳琢春全都趕了出去,他將自己鎖在屋子里,雪光皎潔透過窗扇傾泄。心口絞痛近乎窒息,他抬起冰涼的手指一遍遍拂過脖頸,冷汗涔涔,烏發零散,手邊是一把生銹的剪刀。
他不知道自己拿來做什么,只是想起半年前自己偷偷去找春紅坊的繡娘,請她們教他發繡。那時候繡娘們紅著臉笑吟吟問他:“小郎君,小郎君,你為什么要來學這些女子專研的發繡呀?”
“發絲即青絲,我想要用情絲繡一對鴛鴦,套牢我喜歡的小女郎。”
風雪愈發,窗扉被吹開,一剎間,冰霜縹緲于月光雪色之間,柳琢春仰起頭,卻見一只皸裂流血的手扒住了窗臺,他攥著剪刀,僵硬的身子顫巍巍還未站起來,一具灌滿寒氣的身體狼狽地抱著少年摔到在零落的雪花中。
柳琢春聽見同頻的心跳,被抱緊的一瞬間,心頭的絞痛消弭,好似自己被割下來的,另一半血淋淋的心臟重新長到了一起。酥麻中帶著痛楚,他不受控制的蜷起手指,剪刀抵在少女雪白的頸側。
指肚抿掉寧寧唇角的血跡,柳琢春莞爾,淚痕闌干,他輕聲細語,凝睇著她的目光柔情無限,“寧寧,你當真覺得我不會殺你嗎?”
“你負我!寧寧,是你負我!”
頸側一點尖銳的冰涼,寧寧全身的痛楚剛剛在這個懷抱里消弭,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她抓緊阿春手里的剪刀,想要笑卻先溢出一串淚珠,砸在身下少年慘白的臉上。
“我信,我信你,阿春,但下次威脅負心人之前,”指肚摁住剪刀,寧寧還未用力,柳琢春便驚慌地將它丟掉,怔怔地抬手抹掉臉上她的眼淚。
寧寧笑容更甚,眼淚簌簌落下,攥住了阿春冰涼的手指,她揶揄:“下次威脅負心人,阿春,記得要用開刃的剪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寧寧,殿下呀,”抬手撫上少女被寒風吹得嫣紅的臉頰,柳琢春細細地凝視著她的眉心,仿佛要一寸寸刻到心里一樣。嘆了口氣,他淚眼婆娑地莞爾,“你就是吃準了我愛你,所以你總要傷我的心。”
柳琢春一笑,寧寧也忍不住彎了眼,唇瓣戰栗著想要說些什么,但終究只能沉默地吻掉少年發絲上的霜雪。
“阿春,我是戲本里的次要人物,是你一生當中不起眼的過客。莫要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感情了,你該向前看,阿春,小柳公子,你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我保證。”
“又騙我。”柳琢春忽然笑起來,捏著寧寧的臉頰,他仿佛釋然,已經接受自己愛上一個負心人的現實,仰頭望著霜雪落滿他們交纏的青絲,恍若也同她這樣白頭了一輩子。
“這樣吧,殿下,若您真的要另結新歡,就給我一夜,就一夜,我想要你親自吻掉我為你種下的守宮砂。”
天微亮的時候下了一場小雪,燒了一夜的炭盆沉寂成灰。寧寧掀開被子,起身時仔細用手指解開阿春和她纏在一起的頭發。
隨著她的動作,錦被滑落肩頭,少年玉白鎖骨處一連串的吻痕順著曲線往下蜿蜒,寧寧心虛得很,因為昨夜把那兩顆給咬爛了,阿春疼得罵她,手揪著她的頭發想要將人扯開,卻到底舍不得用力,只能啜泣著任她吸出血珠。
那一刻的痛楚大抵對他來說也是歡愉,證明那負心人多少有一點喜歡他的歡愉。
柳琢春看不明白寧寧,昨夜她很瘋,將他的雙手束在一起,壓根不留拒絕的余地,柳琢春眼尾的淚珠都被她細細舔舐,溫柔地含住他的啜泣,但掐著他的腰肢,瘋狂的動作卻讓初嘗情愛的少年死去活來,一次次沉溺在欲海之中,如孱弱的菟絲花攀附著寧寧,柳琢春覺得他情愿死在那一刻,在寧寧完全侵占他的那一刻。
一開始寧寧的身體很涼,裹挾著風雪的冷意,她每吻一下少年,柳琢春就不可控制地顫抖一下,是從靈魂深處的戰栗,他幾乎忘了憤怒與絕望,就那樣不知廉恥地伸出胳膊圈住了身上的少女。柳琢春虔誠地揚起玉白修長的脖頸,像月光下的一段殘雪。寧寧俯身用一串串吻燃起他的心火,窗扉被她暴力地關上,炭盆嗶剝作響,細小的火星騰躍到空中又轉瞬熄滅。寧寧等不及帶他去床上,陷在柔軟的地毯里,在柳琢春自幼居住的閣樓里,她輕而易舉地剝開少年繁復的衣衫,捧出他的潔白,顫顫巍巍的,新雪融化后又溢出春水般的濕潤,芳菲暈染在少年雪白的肌膚上,好似一簇簇春花將要沖破薄薄的一層肌膚肆意綻放。
她被阿春緊緊摟著,就好似迎面被一輩子的春天溫柔托舉。寧寧忍不住流出眼淚,想起來自己上一世在病房里看的最后一眼人間,恰好也是一個溫柔的春天,乳燕嘰喳叼著嫩芽。那時候她病得沒了呼吸,腦海一片空白,只剩下簡單的愿望——真想再看一眼春天,再一眼。
可如今,在風雪大作的夜晚,少女的心愿被春天緊緊糾纏。她熱得額角鼻尖溢出細密的汗珠,低頭在阿春臉上蹭了蹭,所謂水ru相交。柳琢春不知道她的來歷,卻下意識地感知到寧寧的哀傷,柔軟的手指一點點拂過她的脊背,發絲傾撒,細細密密如一張柔軟的蛛網,籠罩著寧寧,也托舉著寧寧。
他塌下腰方便寧寧動作,眼尾輕挑勾唇笑出來,艷麗無雙:“你哭什么?混蛋,你便是再不愿意,再給我哭一缸眼淚,今夜也需得做到最后。”
“寧寧,這是你答應過哥哥的,你欠了我。”
寧寧穿好衣裳,準備系披風時,一直側身對著墻的少年卻坐起身,眼尾紅腫,睫羽仍黏著細碎的淚珠。但目光是冷的,神態疏離,即使一身旖旎吻痕,少年卻依舊濯風漱雪般端方,他只胡亂披了件外衣,露出大片膩白,赤腳著踩到地毯上,阿春打開衣柜捧出一件繡著鴛鴦的水紅披風。
指肚摩挲著布料上精巧的發繡,他平淡低頭為寧寧披上,系好一只蝴蝶在少女頸間。
“你的披風昨夜沾了雪,化水后現在還潮著,別穿了,穿我這件吧。”
攥著披風的邊緣,寧寧在柳琢春系好后退的瞬間,松開手,張了張唇卻聽見識海中叮的一聲,系統正在調整重新啟動數據。她噤聲,望著少年重新蜷縮著退回冰涼的被褥里。目光落在一片起伏不平的褶皺上,手指撫了撫,無用功,褶皺不會再被撫平,她和阿春的一段情,走到此刻也該了斷了。
“我走了,柳公子,祝往后,前程似錦,青云得志。”
床上沒有聲音,寧寧轉身離開,合上門的瞬間,一門之隔,屋內響起少年沙啞的、不冷靜也不體面的悲鳴,柳公子幾乎哭碎了一顆心,“疼寧寧,你看不見嗎?哥哥要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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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趁著天亮之前拿著皇祖母的對牌回宮,回去之后剛趕上早膳,她甚至乖巧地坐下來陪皇祖母用了一碗粥,春尚嬤嬤心驚膽戰看著這對祖孫,生怕兩人在飯桌上吵起來。但哪成想,寧寧吃完一盤蝦餃之后,皇祖母也只是用筷子夾住她的筷子不讓她再吃,眸光沉沉而溫柔,抬起下巴點了下窗外,她看著寧寧說:“人不能吃的太飽,尤其在這京城的冬天里,你得留幾分餓,才能時刻都醒著。”
“乖囡,凡事莫求圓滿。天亮了,你該醒了。”
系統因為剛更新,還在歸納數據,所以在劇情點開始之前,并沒有跳出來打擾寧寧的生活。除夕之后的整個正月,她都待在慈寧殿認罰,安安靜靜地抄佛經或者倒騰點心吃食。期間國公府倒是來人看過她,那日她在院子里晨練,笨拙地回憶八段錦的動作,扭得像個鴨子的時候,聽見院子里撲哧一聲笑,蒼白秀致的少年掩在毛領之中,拎著一串油紙包還有兩根冰糖山藥。
“我還不知道殿下什么時候學會做法了。”
“褚慈河。”寧寧叫了
他一聲,立刻就認出面前的少年并不是阿影,她擦了擦汗穿上夾襖,走上前接過他手里的東西,直接讓侍女倒茶,然后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拆開了。
見有淮河樓的醬板鴨,寧寧眉眼之間多了笑意,撕開一只腿遞給挨著她坐的少年,見他笑吟吟接了,自己才撕下另外一只咬了一大口。
“香!你小子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我剛想吃這個!”
拍了兩下褚慈河的肩膀,見少年又抵著唇小聲咳嗽起來,寧寧又慌忙地給他撫背,熟練倒了杯茶喂到少年唇邊。褚慈河抬眼瞧了瞧小殿下,唇瓣抿了下茶水,粉嫩潤澤,又被他故意用牙齒咬了道白痕,水湛湛地抬起眼睫看著剛晨練完熱騰騰的少女,他故意歪到她懷里去。
“殿下,你懷里真暖和。”
寧寧瞥著褚慈河,仰頭灌了口熱茶,捏著少年的下巴將他推開,無奈道:“別搞我,你肯定知道我和你弟有一腿,我喜歡你弟,勸你不要耍這種倫理的小把戲。”
褚慈河聽聞之后,眼尾笑意有些僵滯,但旋即卻是更加柔情蜜意地挽住寧寧的胳膊,捏著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半真半假嗔著她說:“不公平!殿下不公平,明明是錦奴先與殿下相識,也是錦奴和殿下相識時間更長,殿下不許喜歡弟弟,殿下要喜歡我。”
“得了吧,喜歡你什么?喜歡你八百個心眼子還是喜歡你病懨懨一步三喘,次次以弱凌強,明明便宜占盡還要裝可憐?”
寧寧太了解褚慈河的性子,且不說當初在國公府和遲影相遇就是他一手安排,如今遲影提前回京必然也是錦奴在其中攛掇的,只怕這小子正憋著什么壞,寧寧便也懶得和他虛以為蛇,反正他倆都知道對方的三瓜倆棗,沒有裝的必要。
眼尾水湛湛暈開一片嫣紅,褚慈河被寧寧直白的戳破面目,不怒不惱,倒是有點傷心,揪了揪心口的衣服,他吐著氣緩了好一會,才又笑吟吟地拉著寧寧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別這么說。殿下,錦奴也會哭的。”
知道褚慈河臉皮厚,寧寧也懶得多說幾句被他套話,對于眼前的少年,她一向敬而遠之,每每褚慈河纏上來,她就總會幻視一條雪白的蛇盤在自己身上,冰涼而柔軟,暗紅的信子滑過肌膚帶起一陣陣危險的癢意。
“想哭回家去找你娘。”
寧寧抽出手收拾了下桌子,而后也不管身后少年愈發搖搖欲墜的臉色,起身自顧自走到書房開始抄佛經。
風雪兼程趕路回京的褚慈河剛大病了一場,前幾日能下地之后,聽聞了寧寧和阿影在除夕夜宴上的事情,雖然預料到寧寧會為了遲影答應嫁入國公府,但他還是撫著心口在窗前坐了好久,遲遲沒有緩過來。
檐下掠過一只青翠的鳥雀,蒼白單薄的少年怔怔地望著,眼見雀兒的翅羽掠過樹枝上的殘雪,他伸手接住,感受著掌心的濡濕,忽而疑惑不解地喃喃問道:“一切都很順利,可是”
“可是為什么心里還是難受得要喘不上氣了?”
我大概是又病了吧。
寧寧抄書很慢,習字沒打好基礎,所以經常會把墨汁沾到手肘和衣袖上。往常她會系好襻膊,只不過冬日天寒,便只是挽起衣袖往上折了幾下,露出皓白的手腕,提筆凝神安靜地抄書。
褚慈河趴在她旁邊,枕著胳膊,抬眼仰望著鵝黃暖陽下少女血氣充盈的飽滿臉頰,像顆桃子,他舔了舔嘴唇,空氣中似乎都飄來清甜的味道。
“煮的梨茶好了,你去端來倒出來兩碗,剩余的分給門口的內監。”
爐子上咕嚕咕嚕的瓷鍋里原來煮的是寧寧做的梨茶,褚慈河聽著她吩咐,乖乖地走過去倒了兩碗茶,端來放在寧寧手邊,自己則捧起一小碗慢吞吞地啜飲,日光照在碗里,白汽裊裊,蜜色如琥珀般泛起細微的漣漪。連日來疼痛的身體此刻像是被少女柔軟的手心安撫,舒服得少年瞇起眼睛,蒼白的面頰多盈出幾分血色。
父母處、神佛前未曾得到的安寧,此刻褚慈河竟在寧寧身畔得到了,縱使她甚至不曾看他一眼。
因為皇帝對國公府與寧寧結親一事,態度并不明朗,所以褚慈河也只能待到中午,寧寧拉著他在院子里用爐子煮湯,喝完蘿卜湯之后才送他出宮,冗長的宮道上風聲呼嘯,日影偏移,褚慈河渾身發冷,還沒好透的身子止不住打顫。
見狀寧寧將自己抱著的袖爐塞給他,又給他重新系了系披風,說:“皇兄對我是好的,反倒是國公府,不要輕舉妄動,以免引來有心之人的猜忌。還有三月上只怕我就要和安懷一起去國子監,你不是也要來嗎?到時候就能再見了,不要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