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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強喂男配吃元宵的任務,寧寧聽著系統里兩百積分到賬的聲音,簡直神清氣爽,一雙眼睛都笑沒了,逗得阿春噙著淚伸手要抱抱她。只不過沒碰到寧寧,她又被隨行的嬤嬤給揪出院子,嚴厲呵斥了小公主“強迫”小郎君的無恥行徑,表示強扭的瓜實在不甜,老奴一眼就看穿殿下您和柳公子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嬤嬤,”寧寧坐在馬車里,靠在嬤嬤身上撒嬌,茶香混著水汽在車廂里彌散,寧寧也瞇著眼,有些暈陶陶地打著盹說:“即便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但在岔路口之前,并行一段時間,沿途共賞一段好風景,留作以后紀念,那也不是好的?”
大抵是今晨起的太早,嬤嬤搓熱的手心貼了貼小公主的臉頰,待她枕在自己膝頭睡熟了,這才嘆息一聲,仿佛看到太后當年閨中做姑娘時的模樣。
那時候她也勸過小姐,但小姐說:“如若要和一個不愛的男人相夫教子,終老一生,那么我寧愿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去堵上所有,掙出一個情投意合、風光無量的結局。”
春尚嬤嬤嘆了口氣,捋了捋小公主柔軟的額發,想到那院子里清朗如月的柳郎君,不免有種宿命輪回的荒謬感。
如果是太后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賭徒,那寧寧則是完全繼承了太后的瘋狂卻又不自知。小公主自以為可以在岔路口瀟灑轉身,但只怕到時候故人故情牽絆腳步,真陷到無望的追逐中,殿下又能給自己掙出一個怎么圓滿的結局?
嬤嬤她不敢賭,曾經一敗涂地的太后更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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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對于寧寧在柳府搞的小動作倒是沒什么反應,照例讓小廚房溫好粥與點心,看著寧寧吃下去一些之后,又給她卸了釵環,午后守著寧寧睡了個回籠覺。
太后和嬤嬤放下簾子之后,便在外間挑選晚宴的衣裳首飾,而趁著眾人不注意,躲在暗處的少年翻到寧寧床前,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寧寧垂落在床邊的一縷頭發。
遲影不知道自己翻進來之后,還能做什么。少年此刻全憑本心,靠在寧寧床前,靈敏的嗅覺使得他問道寧寧身上獨有的糖糕和陽光的味道。她是個甜蜜又溫暖的小人兒,遲影想到有一年生辰哥哥給他送的糖人,用麥芽糖勾勒的簡單輪廓,當時遲影沒有舍得吃,雖然后來哥哥特意笑瞇瞇地告訴他那個糖人摻了毒,但遲影還是寶貝似的將融化之后的糖人木棍給收藏了起來。他自幼得到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只要是甜的,有毒他也要。
摸了寧寧的頭發,遲影就想要再摸摸寧寧的手指,少年人的欲望是魯莽而青澀的,他搭上寧寧露出被子外的那節手腕,但剛碰到,就被女孩子偏高的體溫嚇到,燙到一般縮回手背過身去。
原來摸過寧寧的手指怔怔地放到唇邊,遲影想,原來這種細膩溫暖,像塊杏仁豆腐一樣的感覺,就是寧寧的感覺。
她和他很不一樣,遲影想著,寧寧的手總是攥著紙鳶、攥著糖糕點心和鮮花,日光也斑斑駁駁像彎小溪淌過女孩子的指縫。而遲影的手握過刀槍劍戟,也染過鮮血毒藥,大概是人臨死前的血太過滾燙,所以遲影沾滿血腥的手指總是冰涼的,冷熱對立,像他暴烈而懵懂的欲念一樣。
遲影呼吸很重,曾經教習他武功的師父說過,內功調息需要將自己的蹤跡完全抹除,不然就相當于將自己完全暴露在獵人的弓箭之下。他一向是個聽話又好學的徒弟,曾經做了哥哥十七年的影子,以至于如今京都里都不曾有幾個人知道,當年的國公府其實抱出過一對雙生子。
本朝一貫認為雙生子會為氏族運勢帶來災殃,所以當老國公決定隱瞞下一個孩子的時候,晚一步出生,在胎內被憋的面色青紫的遲影理所應當地被藏了起來。只可惜,一陰一陽,一明一暗,被捧在眾人目光之上的小世子被遭了彼時黨爭的牽連,導致未滿月就沾染了毒素,雖然被老國公從鬼門關里救了出來,但到底傷及內里,從此身子敗下去。
反倒是原本作為影子的弟弟,因為某次機緣,遇到惠安大師,彼時老和尚正四處苦修,衣衫襤褸,老國公只當他是討飯的叫花子,在臨城地界替惠安收拾了暴力驅趕乞丐的衙役,又親自命小廝送來膏藥和食盒。惠安心中感激,覺得有緣,便出手相助,親自寫了一副方子,囑咐老國公給家中病弱的那個孩子喂下。
當時褚慈河還未被下毒,所以老國公也就自然將這副方子喂給了遲影。神奇的是,遲影的身子也當真是漸漸調理好了,之前的衰敗之相也漸漸褪去,眼見著日益活潑,老國公怕雙生子的消息泄露,便將遲影關在了后院。只命國公夫人的教養嬤嬤親自照看著。
后來便是褚慈河被下毒,身子衰敗,老國公眼見著調理不好,雖然動了換孩子的念頭,但想到日后那么多艱難險阻,如果這次讓遲影換到明面,再遭遇投毒,國公府日后豈不是連一個康健的主子都沒有了?
所以老國公心念一動,便將病弱的褚慈河放到明面,千嬌百寵地當個活靶子。反而是藏在后院的遲影,不僅延請名師教導,更是
聽信雙生子的傳言,一方命格盛,便會引起另一方命格衰。所以為了培養一個完整的、健全的繼承人,老國公偏信傳說,當真讓褚慈河每月放血做藥引為遲影熬藥,只求遲影度過雙生子十八歲這個鬼門關,只怕十八歲之后雙生子一方能夠穩定下來,也就說明此后勢盛的一方定然能夠闖蕩出一番作為。相反,十八歲之后勢弱的一方也會隨著另一方的強大,被吸收命格,成為對方的附庸,逐漸衰敗病逝。
自然這也是國公府諱莫如深的秘辛,除了老國公的心腹,并沒有幾個人知道,甚至連遲影自己都不明白父親的用心。他只當自己是哥哥的一道影子,時常羨慕哥哥能行走在陽光之下,倒不曾明白哥哥為何一直死氣沉沉,還總是上一刻笑眼彎彎地摸著他的額頭,下一刻就會失控地掐著他的脖子往墻上慣。
哥哥恨自己,遲影想,那他也不要喜歡哥哥了。
他喜歡寧寧,雖然寧寧是哥哥送給他的朋友。
寧寧午覺一般睡得淺,迷迷糊糊聽見珠簾相撞的聲音,又感覺手指被碰了一下,屋內想起濕重的喘息。
她睡不下去,便坐起來赤腳踩在腳踏上,揉著眼睛叫春尚嬤嬤:“嬤嬤。我有點渴,想喝午膳時泡的陳皮水潤潤喉,你給我端來一杯。”
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響起,寧寧沒有在意,等到盛著橙紅陳皮水的杯子遞到面前時,她猛地攥住珠簾外的手腕,往前一拉,陳皮水撒到肩頭,而一個閉著眼睛瑟瑟發抖的少年郎則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直接撞進寧寧懷里。
“遲影?”
她還認得他,驚詫地叫出少年的名字,彎腰捧著他的臉,拍了兩下命令他睜眼:“你別怕,遲影,你坐我身邊了,說說你怎么在這?”
其實遲影和褚慈河的關系很好猜,寧寧只是性子懶,但到也不是傻,所以看到他們相差無幾的長相之后,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只不過這既然是國公府的秘密,那她也不會去主動攪進去。
但這也不妨礙她覺得遲影實在好看又聽話,他既不像阿春一樣,是原劇情里的重要角色,也不像褚慈河一樣,分分鐘八百個心眼子耍出來。所以總結來說,寧寧是很愿意和遲影一起玩的。
被寧寧拉著手坐到她身邊,肩膀挨著肩膀,膝蓋蹭著膝蓋,遲影額角冒出細密的汗珠來,呼吸也變得黏黏糊糊,像是吃了一嘴的麥芽糖。但他依舊認真又誠實地回答了寧寧的問題,說道:“我哥哥替我引開守衛,讓我來找你的。你突然回京,我很擔心,怕路上出事,所以就一直在暗中跟蹤保護你。但我沒有偷沒有偷看今天、今天程,所以她只能暗中朝著他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再輕舉妄動,面上則笑嘻嘻地和安親王說了些渾話,磨磨唧唧的等開宴的時間也沒那么難熬了。
安親王近來因為老王妃生病才被召回京都侍疾,所以對于京中各派勢力并不熟知,每每有朝臣入席,他都要湊到還算熟知的寧寧跟前,嗑著瓜子一臉八卦地問她:“這是哪家的公子?那個是哪家的小姐,好生漂亮!還有那個、那個老登拉拉個臉,他牛什么牛啊,他誰啊?”
寧寧無奈只能一一解答,只不過她也認不太全,畢竟在京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安慶和春哲兩條小吃街還有攻略對象柳琢春身上,冷不丁讓她玩認人游戲,還真有點汗流浹背了。
“不是我說啊,大外甥女,你這人緣也不行啊,怎么上來一個不認識上來一個不認識,怎么?平常在京都別人都繞著你走啊,你挺霸道啊。”
安親王忍不住盤腿坐著,用胳膊肘捅咕了寧寧一下子,結果后腦勺被雪球砸了下,他被冰的一個激靈,立馬坐得板正,朝著虛空作了作揖,“抱歉,抱歉,一時情急,冒昧了哈,冒昧了。”
“嗨呀,沒啥沒啥,這又不是啥秘密,我人緣不好嘛,畢竟我也親娘了,親爹不管,哥哥不疼姐姐不愛的,要不是皇奶奶看我可憐,庇佑著我長大,你以為我能坐在這和你一起嘮閑嗑嗎?”
寧寧說話也被安親王給帶偏了,她笑瞇瞇地擺了擺手安撫遲影,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然后一扭頭又看見安親王挺大個小伙子,眼眶通紅偷偷捏著袖子抹眼淚,被寧寧發現了,還挺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嘟囔著說:“沒事兒哈,以后你小叔叔回來了,咱就是說咱出去誰都不用怕。叔叔說話可不是哄你,事兒上見吧。”
寧寧被安親王幾巴掌拍得差點沒把午飯吐出來,“感恩”地拽住他的手,眼淚汪汪地正要開口問候他家祠堂,結果就感受到一陣熟悉的冰涼陰冷的視線,心里暗道不妙,她慢吞吞地抬頭順著那道視線望過去,果然看到柳琢春跟在柳大人身后,正和一幫同僚閑談。
今夜的少年比平常穿得更加矜貴了一些,月牙白的錦袍也襯得少年眉目疏朗,舉止之間帶出清冷又引人窺探的風韻,在這喧鬧華麗的夜宴里,還真像是一束不合時宜的月光。
許多道目光都黏在少年身上,寧寧反而有些瑟縮了,身旁安親王還戳著她問:“那小伙兒誰啊,長這么帶勁?”
“柳琢春,戶部尚書家的大公子。”寧寧顯然不想多聊,剝了個橘子塞到嘴里,嘶,酸的
她牙疼。
“戶部尚書家的?那感情好啊,明年我去國子監,爭取給你牽牽線,到時候你招個駙馬啥的,多美啊是不是?”
安親王還在這傻樂,結果寧寧塞給他一顆酸橘子徹底打破他的幻想:“你拉倒吧,先不說就你肚子里那點墨水能不能撐過國子監的開學考,就說咱們和柳公子,一開始從名字上就不合適,你看我,寧寧,像是起名的人不會別的字就認識一個然后疊在一起是不是?你呢,安懷,安壞,這名字比我還磕磣呢。咱這個地方要是一本書,就相當于咱兩從名字上,就是寫書的人一扣腳想出來的,和人家柳公子那精挑細選的不一樣。”
安懷被寧寧一陣突突,一時之間也沒想好如何反駁,但想了又想,還是不服氣,于是把手里的橘子拍碎在桌子上,憋不住反駁說:“我可不認誰寫書誰不寫書的,再說咱們和他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吧,怎么的就高攀不上來。是,那小子是長得挺帶勁,但咱倆怎么的捯飭捯飭也人模狗樣的吧。而且心講話了,咱們兩個皇親國戚的,他配不配得上咱們還另說呢。”
寧寧被他逗笑,方才那點因為阿春的耀眼而產生的郁氣也消散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說:“也是,明年我也該去國子監了,到時候咱倆通通氣,千萬別考太好,聽說乾院都是盧太傅親自教授,那老頭打人狠吶,年輕的時候聽說他從過軍,手是真有勁。所以咱們在坤院混混日子當個米蟲就行。”
“行行行,那咱倆說好了啊,到時候誰看書誰就是大孬種。”
安懷爽快地答應了寧寧,低頭干了杯果酒,齜牙咧嘴地表示不夠勁,正準備扭頭喊侍從給他上點烈性酒,結果一抬眼剛好看見方才還在陪柳大人應酬的神仙哥兒往他們這邊走來了。
柳琢春剛進宴會就看到了寧寧和旁邊的少年勾肩搭背,雖然認出那是剛回京都的安親王,乃是寧寧的小皇叔。但他忍不住一陣發酸,尤其發現寧寧眼睛都不往自己這邊看,分明中午還在他的臥房里那般親密無間的親吻,又親手喂了他吃酒釀湯圓,結果轉眼到了晚上,寧寧待自己卻又冷漠的好似不認識一般,真是止不住地讓柳琢春希冀的心思發涼。
不過心里再怎么別扭,柳琢春也明白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如果擅自暴露自己和寧寧的關系,只怕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陪父親應酬完之后,柳琢春以借口說看到了國子監的同窗,要去攀談幾句,所以暫時離開了宴會中央。
寧寧眼看著阿春離自己越來越近,心底莫名的恐慌,假裝咳嗽勾著腦袋,手指則胡亂摸了摸唇瓣,生怕有什么被遲影咬破的小傷口被他逮到,一股背著大房偷吃的心虛感油然而生。
然而寧寧正在低頭裝死,后頸卻猛地掠過涼絲絲的布料,只聽見阿春清冷的聲音帶了一絲驚訝,朝著她的方向說:“殿下,抱歉,我的珍珠耳珰好像掉在你腳邊了,能替在下撿起來嗎?”
寧寧無辜抬頭,扯出一抹老實巴交的笑,低頭撿起腳邊的珍珠耳珰,捧在手里遞給身側的少年。
因為阿春還未加冠,所以會披散一部分頭發,恰好能遮擋住左耳的珍珠耳珰。其實這對珍珠耳珰還有阿春妝匣里的所有翡翠珠寶都是寧寧給他添置的,小女孩像是精心打扮自己的布娃娃一樣,看到阿春這皎皎如明月般的少年在她面前獨獨露出艷麗沉溺的一面,就總能刺激得她失去理智。即便不能觸碰,也擋不住瘋狂的心動。
“謝謝殿下,只不過這宴會燈火昏暗,我看不清耳洞,倒是不方便重新戴好,我看殿下心靈手巧,也古道熱腸,肯定不會拒絕幫在下一個小忙吧?”
阿春垂著眸子看她,雖然挑了挑眼尾,但眼睫顫動時傾泄的酸澀和陰郁還是讓寧寧靈敏地捕捉到了。大抵是和少年青梅竹馬,又整日耳鬢廝磨,此刻很能預想到自己真的跟阿春去了別院,不把他的嘴親腫這事兒估計沒法收場。
所以寧寧一直縮著脖子沒吭聲,旁邊嗑著瓜子的安懷急了,直接抓起寧寧的胳膊,替她一口答應下來了:“能啊!咋不能啊!我跟你講小伙子,我們老寧啊,那京城小旋風,那穿耳洞可不跟穿雞架似的,一穿一個準,你就放心跟她去吧。我們老寧,實在人!”
被虎了吧唧的小叔給架了起來,寧寧裝死徹底失敗,攥著阿春的珍珠耳鐺,扯出無辜的笑容替他引路:“我怎么會舍得拒絕你呢?柳公子,這邊來,翠安園的燈火亮堂一些,我好替你戴好耳珰。”
“聰明啊老外甥女,我怎么沒想到啊,翠安園沒人,剛好能摸摸小手親親小嘴!”
安懷激動地趴在寧寧耳邊大聲密謀,阿春被迫聽完了,挑眉看了眼心如死灰的寧寧,抬手冰涼的指尖隔著衣袖擦過寧寧的下巴,他走在前面,微微側身對她勾了下手:“好啊,那煩請殿下和我一起到僻靜處走一趟了。”
翠安園有一大片竹林,寧寧和阿春一前一后走到竹林深處的亭子里,周圍點著燈火,積雪反照著月光,一切景物都好似籠罩在輕柔的薄紗里,仔細聽還能聽到撲簌簌雪地的聲音。
到了亭子里,寧寧趕緊給阿春用袖子掃了掃雪,牽著他坐下
,這才笑瞇瞇地湊到阿春面前去摟他的脖子。
結果阿春顯然被她哄多了,伸出食指抵在寧寧眉心將她推開,冷冷地笑著問她:“方才殿下和安親王親親熱熱的時候,怎么也沒想到看我一眼,現在背著人來獻殷勤,我算什么,殿下,您的面首,呵,不對,面首至少還是過了明面的,我呀,只能算是殿下不得寵的外室對不對?”
寧寧被阿春抵著眉心,臊眉耷眼地聽他說些酸話,但手卻不老實地揉著少年的手腕,又伸進他的衣袖里往上游走。
“我錯了,我錯了嘛,是安懷找我說話的,他跟個打鳴的公雞一樣叫個不停,我又嘴碎,憋不住嘛。”
阿春被她摸得又氣又笑,面對太多喜歡的人總有一點不好,就是無論在如何生氣甚至痛恨,但只要她碰到自己的身體,一種本能的心軟和迷戀便會從身體深處被喚醒。
少年的認知里沒有什么生理性的喜歡,他只知道,自己天生就該是喜歡寧寧,就該是和她耗上一輩子的。
“你這悔意是在哥哥身上亂摸亂蹭的悔意嗎?”
阿春被他揉的有些氣音,忍不住質問她,卻又含著點縱容的笑,其實他心里當然明白安親王和寧寧不會有什么,這一通發難,也不過是想寧寧多看自己幾眼,多在自己身上花花心思罷了。
“悔意當然是有,但架不住太歡喜阿春了,一見阿春就想親近親近,想和阿春黏在一塊。”
寧寧見他情緒緩和,便直接圈住阿春的腰,將臉埋在少年懷里,胡亂蹭了蹭找到個舒服的位置,然后閉上眼長嘆一聲:“那宴會的椅子坐得我屁股痛,還是阿春懷里最舒服。”
“撒嬌發嗲騙人精。”阿春低頭將寧寧往自己懷里攏了攏,眉眼柔和,煌煌燈火下就像是被融化的冰霜一般透徹,愛意和依戀根本無法掩飾。
兩個人就安靜地抱在一起,也沒怎么說話,竹林冷冽清香的空氣,以及亭子里的煌煌燈火都像是一層若有似無的夢境,明明不遠處就是朝堂斗爭的中心,衣香鬢影,波云詭譎。但偏偏這一刻,兩個少年人依偎在一起,只是依偎著,就美好得好似偷來的浮生一夢。
前廳傳來絲竹歌舞的聲音,寧寧知道是宴會馬上要開始了,于是松開少年的腰,跪坐在他身邊,仔細地撩開阿春的發絲,露出瑩潤耳垂上沁紅的一點,是阿春為她而穿的耳洞。
“阿春,還疼嗎?”
寧寧忍不住用唇瓣碰了碰阿春的耳垂,少年攥著她的手猛地一緊,抬眼看著寧寧,唇瓣勾起,又露出得償所愿的笑意。
“疼的,所以寧寧記得,你要多親親哥哥,不然哥哥為你留下的傷口就好不了了,就要生瘡發膿,一輩子折磨著哥哥了。”
阿春這樣說,寧寧當然忍不住,又熱血上頭捧著少年的臉親了下去,只不過這次系統痛感刺激似乎沒有前兩次強烈,她懷疑是自己的承受閾值提升了,但不管怎么樣,在許逐語和阿春確定關系之前,能偷親一口就是自己賺了一口。
少年被她親的鬢發散落,最后只好又重新束了遍頭發,絲竹聲又換了個曲調的時候,阿春不得已只能趕回宴會,繼續陪在父親身側應酬。至于寧寧則晚他幾步,以免被旁人看出端倪。
百無聊賴地坐在亭子里等著阿春走遠,但喀嚓幾聲,在一陣枯枝碎裂的聲音之后,寧寧順著斷裂的竹子走過去,看到玄衣少年背對著自己,肩膀戰栗,高馬尾也一顫一顫的,像是被撩撥的少年的心弦。
“阿影。”
寧寧想到方才哄阿春的時候,估計遲影也在暗中觀察著,她眉心一跳,頓覺頭大。但沒辦法,已經走過來了,便踮腳從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果然,濕漉漉的,她摸到一手的淚水。
“阿影,你別哭,以后我親你最多,只偶爾親一下別人好不好?”
遲影的眼睫毛濃而翹,淚珠圓潤,竟然可以一大顆直接粘在睫毛上。寧寧邊捧著少年的臉給他擦眼淚,一邊盯著他的臉走神。直到把遲影的臉給擦紅了,他才輕輕攥住寧寧的手腕,啜泣了幾聲忍住哭腔,問她:“可是殿下很喜歡柳公子,京城里的其他人也都喜歡柳公子,沒有人知曉遲影,也沒有人喜歡遲影。”
“你原來是這么想的嗎?”寧寧反握住阿影,手指摩挲著往下與他十指相扣,很親密地抵著少年的額頭,她小聲地說:“可是我知道你呀,阿影,旁人知曉你亦或是旁人喜歡你,很重要嗎?他們又不能多給你幾顆糖吃,可是我不一樣呀,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所以,我準備了好多好多糖果給阿影吃。”
寧寧的雙眼驟然笑彎,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拿出來宴席上的酥糖,碧綠的手帕小心包裹著,攤開在手心捧到阿影面前,她捏起來一塊,晃了晃笑道:“喜歡嗎,阿影?”
斑駁的竹影淌過少年人之間,遲影的心跳空了幾下,他看著寧寧手心里的酥糖,忽然怔怔地想,這是給我的,原來殿下在晚宴上認真挑了那么久,是為了給我藏幾顆甜蜜的酥糖。
晶瑩的淚珠又滴下來,砸在寧寧手心的酥糖上,她驚訝地要將那顆糖給拿掉,但遲影卻毫不猶
豫地把沾了淚水的糖果填進嘴里,少年紅著臉笑了笑,舌尖的鹽苦化開之后就是如糖似蜜的甜。
遲影含著糖果,今夜終于僭越了一次,俯身將小殿下攏進懷里,哭腔未褪的聲音像在撒嬌,他悄悄地說:“殿下,我會很乖,也會變得很有用,多喜歡我一點吧”
比喜歡柳公子,更多一點。
等到寧寧回到宴席上時,衣袖和領口已經被阿影的眼淚給沾濕了,有些不舒服便去換了件外衣,耽擱一些時間,剛好撞到皇兄和朝臣們閑聊。皇帝約莫也瞟到了她貓著腰偷偷溜回宴席,心領神會地勾唇笑了笑,而后轉過頭沒有再關注她。
寧寧心跳得緊,點頭哈腰地朝著皇帝拜了拜,見他放過自己,才喘了口氣,接過安懷遞來的茶杯。他不懷好意地挪了挪屁股蹭到寧寧身邊,笑嘻嘻地問她:“怎么去這么長時間,柳公子可是早就回來了?怎么樣?有沒有摸到小手!”
寧寧抬了抬下巴,想告訴這傻子,她不僅摸了小手,還親了小嘴呢!還是兩個人的!氣不氣?
但考慮到柳琢春作為白月光男二的名譽問題,寧寧只能矢口否認,推開安懷的臉,義正嚴詞道:“心臟的人看什么都臟!小叔,我覺得你有空真的要多讀書多聽禪,再研究研究穿搭,行不?”
“嗨呀,那這是你不懂了。”安懷盤著腿,叨了一口蝦仁,然后瞇著眼對寧寧感嘆:“要是你小叔使勁上進了,你說你六哥晚上還睡得著覺不?”
寧寧的皇兄當初還是六皇子的時候,因為病弱,并不怎么得先皇青眼,更何況先皇多疑猜忌,曾經的兩任太子,一死一瘋,結果都并不算好。曾經有宮中秘聞曾說,當初劉貴妃懷上六皇子的時候,因為皇帝忌憚劉家在軍中的權勢,于是暗中命太醫院在劉貴妃的保胎藥里動手腳,希望能墮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在保胎藥里的毒素積累到致命之前,被貴妃家人進宮探親時所發現,所以先皇不得不拉出當時正受寵的徐美人擋災,處置了宮里的一個美人,然后就輕飄飄地揭過了這下毒一案。
而六皇子也因為胎中不足,自幼體虛病弱,不得先皇寵愛。而劉貴妃眼見兒子不中用,自己也容顏老去注定要在這后宮里蹉跎,于是對兒子非打即罵,尋常一點小錯,便擰得他滿身青紫。
當然,寧寧對于這些宮中傳聞一向諱莫如深,對于六哥,她也只記得當初被送到先皇的病榻前,因為寧寧不會跪,被老內監擰著大腿讓她跪地的時候,病榻前一個蒼白虛弱的少年抬手止住內監,主動走上前,俯身輕輕摁著寧寧的肩膀,細長上挑的狐貍眼蘊著點笑意,寧軻壓低聲音道:“你乖一點,聽話跪下好不好?”
因為當初入宮后見到的人無不對她急言令色,所以寧軻算是第一個對寧寧笑的人,況且還是個病弱貌美的哥哥,于是小女孩主動地將溫熱柔軟的手塞到寧軻手心里,牽著他跪下,但眼神里并無多少尊重,只是仰著臉懵懂地望著愣神的少年,也學著他小聲地問:“哥哥,我現在乖了,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里啊,我想我娘了。還有我后院剛養的小狗,我還沒有給它取名字呢,哥哥,我想回家了。”
寧寧當時并沒有哭,只是疑惑地看著寧軻,見他不懂,便去抱少年的腿,整個掛在他身上。寧軻的貼身內管見她對六皇子如此無禮,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忙上前要把她扯下來。
但寧軻卻咳了幾聲,抬手止住他,而后俯身揉了揉寧寧細軟的頭發,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會有那一天的,但你要乖一點,好不好?”
或許是聽進去了寧軻的話,寧寧在先皇的病榻前整整待了兩日,和進氣少出氣多的活死人待在一起,她也并不害怕,只是有點餓。內侍們是不管她的死活,那幾日寧寧吃的糕點和茶水,都是寧軻來探望先皇時偷偷給她帶的。他讓寧寧叫他六哥,寧寧便乖乖地叫,然后再從寧軻寬大的衣袖里偷偷掏他給她帶的點心。最后一次寧寧蹲在簾子后吃涼掉的云片糕,而內侍們都被譴退,只有作為驅病童子的寧寧依舊待在先皇寢宮。
而她正吃到第三個,忽然聽見先皇嘶啞的吼叫聲,畜生、叛賊、賤種等等字句從先皇口中吐出,而一陣沉默之后,寧寧又聽見寧軻譏誚的笑聲,起先是冷笑,而后忽然暢意地笑出淚花來,直到最后虛弱的少年咳得滿臉淚水,伏到在病榻前的臺階上。
寧寧利落地跑過來扶起寧軻,她有些擔心他的身體,便用手給他擦了擦眼淚,但寧軻攥住寧寧細瘦的手腕,泛著血絲的眼睫盯著她,輕聲細語地問:“剛才,你聽見先皇說了什么嗎?”
“沒有,我聽見哥哥在哭。”
寧軻確實哭了,寧寧覺得自己不算說謊。
“好孩子,六哥知道你是最乖的孩子。”寧軻眼底閃過了然,揉了揉寧寧的臉,然后將袖子里準備好的即位詔書遞給她,“去吧,乖孩子,哭出來,哭著告訴外面的人,先皇駕崩,六哥傷心過度,昏迷在病榻前”
“好。”
寧寧說著,轉身時淚水剛好盈滿眼眶。
大概寧軻真如百姓稱頌的那般是個慈愛的仁君,也或許是皇奶奶的庇佑,總之
寧寧平安地長到了如今十六的年紀。一個沒有皇室血脈的、被當做吉祥物的、不受寵的公主,在宮內的地位是很尷尬的,寧寧雖然嘴上叫皇帝六哥,但他們到底不是親生的兄妹,所以寧寧始終有些害怕他。
安懷還在寧寧耳朵旁邊絮叨自己在滄州的圍獵場,而她已經有些困了,宴會過半,皇帝回到主位,掩在屏風后安靜地飲酒。而眾人酒酣耳熱,也正到了相互交際攀談的時間。
眼見著場子熱鬧起來,尤其柳琢春面前已經圍了許多公子小姐,攀談間聊得也都是詞律曲譜等風雅之事。安懷和寧寧都插不上話,兩人索性玩起來葉子戲,但因為安懷賭品不好,幾次三番耍賴毀牌,于是被寧寧出氣打了手背,兩人鬧起來,直到柳琢春透過人群冷冷地瞥過來,寧寧才若有所感地收手,懨懨地趴回桌子上。
而這時,寧軻身邊的內侍則端了盤溫熱的云片糕走過來,并未引起旁人注意,擱在寧寧面前,笑著囑托:“主子說小殿下愛吃這個,剛好他今晚飲酒了吃不下東西,便命小的將云片糕給您端過來。另外夜間風寒,如若殿下困了,可以提前離席。”
寧寧慌張地望向上位,而屏風后寧軻支頤斜臥的影子映在山河圖上,倒像是散落的花枝的輪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
“謝、叩謝六哥。”
因為不知道寧軻有沒有看著自己,所以寧寧拿起云片糕咬到嘴里一片,真誠地看著內侍應在走遠,她才長舒一口氣,云片糕也變得燙手起來。
“好家伙,你們兄妹感情還挺不孬啊。”等到內侍走遠了,安懷又狗狗祟祟地蹭過來,撞了下寧寧的肩膀感慨。寧寧將云片糕撕開分給他一半,然后悶悶不樂地說:“還行吧,算是那種會留我一條狗命的好。”
安懷想了想,確實也是,就沒再說話,兩個人一起安靜地吃著云片糕,看著歌舞表演,最后將將要困的時候,就聽見寧寧識海里的系統叮的一聲上線,而后就是一個急匆匆趕過來的小宮女端著酒瓶,“恰好”地就灑在寧寧的裙子上。
小宮女跪地給寧寧擦拭的時候,將紙條塞到她的袖子里,而后在安懷罵罵咧咧的譴責里,寧寧揮手讓她退下,自己生無可戀地聽著系統播放這段的劇情要點。
原來在夜宴這段劇情當中,因為寧寧設計柳琢春,派人將被灌醉的少年拖到她準備好的廂房里,并且故意引來翠安園的管事嬤嬤,撞破她和柳琢春衣衫不整共處一室,以此逼柳琢春和她定下婚約。但可惜柳琢春警惕性極高,在眾人面前裝醉,待到小內侍架著他往翠安園去的路上,打暈了內侍,又隨手抓了個去更衣的紈绔子弟,將他支去寧寧安排好的廂房,并且以所謂的公主落水的借口,引得皇帝帶著侍衛趕去翠安園,剛好撞進寧寧和那紈绔子弟衣衫不整地在房間內拉扯。
后來雖然皇奶奶趕來壓下了這樁丑聞,但怎奈寧寧荒淫蠻橫的名聲傳了出來,在京城內也成了貴人們鄙視的笑話,和那梅胎雪骨、清濯風雅的柳公子,更是云泥之別。
現下這小宮女塞的紙條,寧寧不用看都知道是告訴她一切準備就緒,讓她趕緊去翠安園等著柳公子上鉤。系統也在不停地發出滴滴聲警告她趕緊完成劇情,寧寧心煩,猛地起身,看了眼被眾人擁簇著的柳琢春,想定之后急匆匆趕去翠安園的廂房。
已經準備好的故作凌亂的床鋪和房間里催情的線香,寧寧默默掐掉,然后盤腿坐到床鋪上,她趴在窗臺看了一會,果然發現一個小內侍正架著阿春朝這邊來,但到了橋頭,就被柳公子從背后猛地推下河去。
小內侍還在撲騰著,柳琢春已經抓好了來更衣的倒霉紈绔,想來少年自幼見識多了宴會上的這些小心機,男的女的總有一堆人窺視著他,所以手段一點點被磋磨得鋒利,毀人無形。
柳琢春不知道這次灌酒引誘他的人又是誰?又是圍在他身邊的哪張笑臉呢?但這些不重要,他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休息,只可惜方才皇帝似乎允許寧寧早退回宮,他不能在離宮之前再見她一面了。
眼見一切都正如劇情里預料的一樣,寧寧慌亂地朝空氣招了招手,因為并不知道阿影躲在了哪里,但還好,她一招手,很快少年就出現在了寧寧背后,一身寒氣地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殿下,阿影在這里呢。”
寧寧轉過身,兩只手都捧住遲影的臉,他懵懂欣喜地望著寧寧,而她也在這一瞬想好了,與其都是身敗名裂,不如趁著這次機會,和一個她比較喜歡的少年,定下婚約,往后再怎么糾纏到主角之間,也到底有個退路。
更何況,遲影很好,他完全接納寧寧的一切。他不是將就,他是她喜歡的、親自為自己挑選的小郎君。
“躺下,阿影,躺下去,一會見到人,你什么都不用說,只需要咳嗽,要面色蒼白,裝成你哥哥的樣子,知道嗎?”
寧寧講話又急又快,一邊說著一邊將阿影往床上摁,許是下午剛親熱過,少年的身體還很敏感,雖然不明白寧寧要做什么,但臉頰浮起緋紅,順從地張開腿,任憑寧寧扯松了他的衣襟。
那紈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寧寧捏著遲
影的下巴,又想到什么,急不可耐地在他唇上親了下,安撫少年之后便在他唇角咬破一個口子,血珠洇出來,少年青絲散落,躺在寧寧身下,水潤的唇瓣染著血紅,一派旖旎情思。
而他剛抬手攀上寧寧的肩膀,廂房們就被撞開,那紈绔瞪大了眼睛,看清楚床上的兩位之后,連退了好幾步,屁滾尿流地往外跑,只怕被活祖宗寧寧和褚慈河給殺人滅口。
遲影確實起身準備去捉住他,但寧寧摟著他的腰不讓動,又著急忙慌地在少年頸側咬了幾個牙印,而后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廂房們再次被撞破。
凌亂的少年少女依偎在暖橘色的燭光里,烏發纏繞,曖昧的緋紅伏在他們頰邊,唇瓣水潤,驚訝地看著門口的皇帝以及那一眾不懷好意的朝臣。
遲影目力極好,一瞬間看清了皇帝繃緊的唇線,還有柳公子迅速蒼白的面色,他攥緊了門框,可那又怎么樣。遲影想通了寧寧的話,他抱著她轉身背過眾人,下巴親昵地搭在殿下肩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面色蒼白,眼尾含淚,正是和褚慈河一般無二的模樣。
背后是一片復雜的人心和淬毒冰冷的目光,但遲影,演好這場戲,他就能走到日光之下,光明正大地牽緊殿下的手了。
“殿下咳咳咳咳咳被、被看到了呢,都是錦奴咳咳錦奴的錯太喜歡殿下了。”
【宮墻往事】
寧寧剛到慈寧宮時每夜都睡不著覺,她還是想回家,雖然萃英巷的宅子沒有皇宮大,府里阿爹和阿娘也只喜歡弟弟,但她還是想回自己的小院子,宮里太冷,她不喜歡。
先皇下葬那天,寧寧遠遠地就瞧見了一身喪服的寧軻,站在眾人之上,春尚嬤嬤拉著她跪下,口中茫然地喊著吾皇,但寧寧懵懵懂懂,她還是在心里叫他六哥,病弱貌美,聲音溫柔又會給她帶云片糕的哥哥。
待到冗長的儀式結束,寧寧被慈寧宮的人帶走之前,趁著嬤嬤們不注意,她偷偷擠進人群,像是逆流的小金魚,撲到祭臺上抱住了正在著和禮官談話的寧軻。
寧寧跑了一路,釵環都歪了,發絲凌亂地散著,像朵小蒲公英。寧軻被小孩子柔軟溫熱地一撞,被寒風吹透的身子打了個寒顫,而后又泛起暖流來。他俯身攏了攏寧寧的發絲,朝禮官瞥了一眼讓他退下,然后將她抱到懷里,在葬禮上哭紅的眼睛此刻笑盈盈的,問她:“半月未見,寧寧有乖乖的嗎?”
“我很乖的,六哥,你什么時候送我回家呀。”寧寧抓著少年天子的手,軟軟的臉頰蹭著他冰涼的脖子,有些委屈,但憋著沒哭,只是嘴唇緊抿,戰戰兢兢的看著人心疼。
寧軻側身替她擋了擋風,看著急忙找過來的春尚嬤嬤,放下寧寧,而后上了幾個臺階,唇瓣張開無聲地告訴著她:“再乖一點,寧寧,再等等六哥。”
而寧寧不知道天子的用意,等到春尚嬤嬤將她一把扯到懷里,并且慌忙摁著她下跪朝寧軻請罪時,她聽見那個溫柔的哥哥用一種陌生的語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壓,寧寧沒有再聽寧軻說什么,只是一瞬間覺得風大,她有些冷了,在春尚嬤嬤拽著她離開前,寧寧扭頭瑟縮地看了眼祭臺之上的少年天子。
身影清絕,眸光蒼遠,狂風灌進他的衣袍,好似一片霜雪,輕飄飄,白茫茫,他也要碎在風里了。
“六哥,我,我能向您求個旨嗎?”
寧寧深吸一口氣望向寧軻,起身時細心用遲影凌亂的衣衫拉緊,牽著他的手擋在少年面前,而后朝著他行大禮,額頭抵住手背,堅定地說:“我與國公府世子早就暗生情愫,而今情難自已,讓六哥您瞧了笑話,今夜當著朝中眾臣,我只求六哥,全了我和世子這一番年少深情。”
“年少深情?”寧軻忽而嗤笑,月光下半邊臉掩在披風的毛領中,只露出一雙晦暗不明的瑞鳳眼,凝視著寧寧俯身時單薄脊背上凸起的蝴蝶骨,他碾了碾手指,笑著問她:“寧寧,你如今也就剛及笄的年紀,六哥原本憐惜卿卿年幼病弱,想要多留你在宮里將養幾年。可現在,你確定要與世子定下姻緣?”
寧寧猜不透寧軻的心思,也不敢抬頭偷看他,心道按照寧軻多疑的性子,約莫是擔心皇奶奶的勢力會與國公府暗中勾結,于是寧寧試探地回道:“我雖然年幼,但承蒙六哥自幼顧看,而世子病弱,命途多舛,此生都難以考取功名、建功立業。幸得我與世子都非心存鴻鵠之人,只盼能有一方領地立足,逍遙”
“陛下!他們不能成婚!”
一聲嘶啞的厲呵打斷了寧寧的話,她驚覺抬眼,果然看到面色慘白的柳琢春掰開柳大人攥著他的手,搖搖晃晃地擠出人群,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如松如竹的少年重重跪在地上,眼尾綢紅,扭頭看著身后的寧寧和正在給她披衣服的遲影,手指攥得咯吱作響,他卻撲哧勾唇綻開笑,譏諷地指著他們說:“她、他們,他們無媒茍合!陛下,他們于理不合!不可以成婚!”
柳琢春話說的刺耳,寧寧聽不下去,而遲影并不能理解無媒茍合的含義,只是憑著本能在柳琢春望過來時側身讓他看清楚自己脖頸的咬痕。
“什么是
無媒茍合?小柳公子這話說的也難聽了!喜歡一個人當然情不自禁想要親近,我與世子便是如此,理之自然,怎么”
“喜歡?”柳琢春冷冷地念著這兩個字,仿佛不認識了一般,心頭驟起的疼痛好似一把斧頭劈開了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寧寧纏著他親近的畫面,冷汗沾濕了發絲,柳琢春喉嚨滾動,一股腥甜溢到舌根。他決絕地看著寧寧的眼睛,站了許久忽然挽起唇瓣,顫巍巍地笑著問她:“你看看我,殿下,看著我,你再說一遍你與世子兩情相悅。”
寧軻目光在柳琢春和寧寧身上巡視一圈,饒有興趣地虛起眼睛,喉嚨微微發癢,他側過臉輕輕咳了幾聲,手指扒開毛領,一點蒼白的下巴,粉白的唇瓣微微勾起,起身擋在寧寧面前,狀似寵溺地笑著說:“為什么這樣害怕?嗯?寧寧,都不敢看六哥了嗎?”
冰涼的手指捏著寧寧的臉,他注視著少女慌亂的眼睛,忽然想到多年前父皇駕崩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瞪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乖順而依戀地看著他,溫熱柔軟的手指拂過他的眼尾,小聲地趴在他耳邊安慰說:“六哥,五柳阿婆說笑著流眼淚的人要么是太高興要么就是太悲傷。寧寧不知道六哥現在是開心還是難過,但寧寧在這陪著六哥,開心的話我就陪你說話,不開心的話我還可以給六哥擦眼淚。別怕,六哥。”
從未有人對寧軻說過別怕,母妃只會攥著藤條不停地抽打他,辱罵他的體弱多病連累她失去了父皇的愛。而父皇忌憚著外祖的勢力,從未親近過寧軻,他始終記得十歲那年圍獵場上,四哥獵到一只野兔,舍不得殺生,父皇便慈愛地摸著他的頭頂夸四哥有佛緣。而寧軻因為體弱騎不穩馬,好不容易獵到一只小鹿,拉回去卻被父皇痛斥無能無用,欺凌弱小。
所以寧軻一直生存在恐懼當中,他并不知道在世上該怎么樣才能不怕。但一個被家族獻祭的孤女,一個可憐的陪葬品,卻牽著寧軻的手,對她說別怕,她在這,可以陪他說說話。
那一瞬間寧軻腦海中閃過荒唐的想法,他留下了寧寧,故意讓太后注意到這個孤女,將她暗中送到太后的羽翼之下。這些年雖然寧寧同他漸漸疏遠,但偶爾給她送去幾碟點心,隔著眾人瞧見她笑盈盈一雙明亮的眼睛,寧軻也會覺得疼痛的身體能得到片刻舒緩。
寧寧只要在宮里,寧軻就至少還有人能說幾句不違心的話。
“六哥你別離我太近,我害怕。”寧寧扭頭掙開寧軻的手,一霎間眼里蓄滿淚水,遲影起身想要擋在她面前,但寧寧卻緊緊牽著他的手,挺直了脊背并肩看著周圍所有人,包括撐著窗臺搖搖欲墜的小柳公子。
“年少慕艾,青梅竹馬,我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能嫁給世子。我喜歡一個人,而他也恰好喜歡我,這就是好的姻緣。六哥,我原本就不屬于宮里,你最清楚。而且我也始終在宮里扎不下根,放我出去吧,六哥,你從前答應過寧寧的。”
膝行到寧軻腳邊,寧寧牽著他垂下的冰涼衣擺,淚珠搖搖晃晃地滑過臉頰,她卻只是昂著頭不甘心地望著寧軻,一遍遍哀求:“六哥,你不能騙我。”
喉嚨愈發地癢,寧軻冰涼的手指撫上脖頸,心頭仿佛輕輕撕開一塊,蒼白的面色此刻幾乎透明,屋外風雪變大,窗柩被拍得篤篤著響。他折腰忽而咳嗽起來,伸手本想扶起寧寧,但眼尾抹開水光,年輕的帝王脫力,仿佛折斷的病竹墜在寧寧懷里。
少女的懷里柔軟而溫暖,寧軻幼年時見過徐美人抱著十一弟在御花園放風箏,那時候春光融融,空氣里都逸散著撲鼻的花香。寧軻觀察了很久,回宮后命令侍從將花汁灑在棉被上再拿到日光下曬透,一切準備之后,夜里寧軻屏住呼吸轉進被褥當中,柔軟、芬芳,但他蜷起冰涼的手腳,仍舊痛得瑟瑟發抖,如何也感受不到那種懷抱的充實與溫度。
此刻寧軻的手掌被攥緊,她緊緊摟著他的脖頸,寧軻頭腦昏沉,耳畔是近乎真空的嗡鳴聲,在朦朧的視線中,他只能看到寧寧唇瓣張張合合,似乎在哭喊著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這一刻年輕病弱的帝王又蜷起身子,合上眼躲在寧寧懷里,續上了自己幼年時的美夢。
誰也不會知道,跌到前,其實寧軻想說:“六哥不騙寧寧,可寧寧不能等到六哥死后帶著我一捧骨灰,一起離開這里嗎?”
寧寧,六哥這輩子還沒見過宮墻外的天幕呢。
因為皇帝突然昏倒,夜宴被迫中止,醫官和內侍匆匆趕來將寧軻抬回寢宮,至于寧寧和遲影,在混亂之后被太后宮里派人領了回去處置。
春尚嬤嬤推著寧寧離開,但走到門邊之后,她又猛地想起什么,掙開禁錮跑回廂房里,但窗臺邊只剩下碎掉的花瓶還一灘鮮紅的血跡。梅花凌亂被踩成黑泥,依舊能見到綻放在枝頭時嬌美的姿態。寧寧蹲下身,撿起一支濺著血跡微微發蔫的梅花攏到披風里。她心頭發空,無措地跑到屋外牽起遲影的手。
“手冷,殿下,伸到阿影袖子里吧。”少年低頭給寧寧戴好兜帽,沒有去問她剛才折回去在做什么,只是依偎著又離他更近。
“沒關系,阿影,你
牽著我,我牽著你,我們走著走著,手就都暖和了。”寧寧仰臉朝他笑了笑,雖然眼里淚光點點,但牽緊少年的手,她依舊毫不猶豫地踏進了風雪里。
那一晚上,寧寧被罰在佛堂跪了一夜,而阿影被國公府派人強制扭送了回去。臨走之前遲影不從,被老國公身邊的親衛幾乎打到昏厥,滿臉的血,寧寧聽見他撲通跪地的聲音,終于忍不了闖出佛堂,將一罐梅子糖塞給遲影。她捧著少年的臉笑著一點點擦掉血珠,親了下他的眉心,寧寧承諾:“你回去,阿影,你乖乖回去,等你吃完這罐梅子糖,我們就能再見面了。我保證!”
寧寧的承諾一向不可信,遲影雖然傻,但他一雙眼睛能看。當初那小柳公子只怕也是在少女這雙柔情的眼里信過天長地久的謊言,可方才還不是淚眼婆娑地對峙,也始終得不到一句喜歡,連曾經喜歡,這句話寧寧都不肯說。
今日之柳琢春,又未必不是明日之他。但遲影看著重重的侍衛和長長的宮墻,他知道自己帶不走殿下。所以他寧愿相信寧寧的承諾,因為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已經賭贏了,寧寧愿意嫁給他。所以還剩下另外一個萬分之一,遲影要賭,他能擠掉哥哥,與寧寧洞房花燭,一生廝守。
“好,好,殿下,”遲影伸手抹掉寧寧的眼淚,扯起唇角羞澀地笑開,頰邊落了霜雪,映著緋紅的艷色。他傾身吻了吻寧寧的脖頸,滿心滿眼地信賴著她:“阿影乖乖的,每天只吃一顆梅子糖,殿下不要著急,但”
少年又笑,眼淚藏不住啪嗒掉落,“但殿下也別太晚,吃完梅子糖,殿下還不來找阿影的話,我就要被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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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跪到半夜,春尚嬤嬤進來給她偷偷塞了褥子和炭盆,摸著寧寧的頭發,嬤嬤嘆了口氣,卻始終沒能說出什么,只是叫她千萬不要記恨皇奶奶。
“當然不會,我為什么要記恨皇奶奶,這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讓寧寧以命相搏,那只能是皇奶奶。”
寧寧沒有再說什么,抱著褥子昏昏睡去,而夢境卻并不安穩,心似油煎,她被冷汗浸濕,攥緊心口猛地醒來,而睜眼的瞬間心頭的絞痛愈發真實。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顫巍巍地在識海里召喚系統,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之后,卻聽見冷漠的電子音提醒——系統正經受質檢中,維護升級需要時長27小時,在此期間位面處于自由狀態,出現任何情況需要宿主自行解決。
自由狀態自由、自由狀態!
寧寧耳邊嗡鳴,一瞬間她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窗外的風雪灌進衣領里,但她心頭絞痛,跌跌撞撞地卻不敢停下來,直到跑到太后寢宮,寧寧撲倒在臺階前,望著窗扇上的燭火,她直到皇奶奶也沒有睡,不停地磕頭,臉埋在冰雪里,眼睫雪白,單薄的脊背也像是要碎在這個寒冷的夜里。
“求你,求你,皇奶奶,我要出宮,我要去看柳琢春!求求你了,皇奶奶,他會死的,今夜不去,他就會死的!不可以,皇奶奶,我不可以看著阿春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