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萃英雅集定在了端午節這日,天光微熹時寧寧便被皇奶奶硬生生拽了起來,摁在梳妝鏡前,皇奶奶先是給她系上五色絲,口中念叨著五毒避散,瘟疫不趨。
“嘻嘻好看唔您打我作甚?”寧寧低頭觀察皇奶奶系五色絲的手法,剛興沖沖地開口就被老人家曲指敲了下腦門。
“你這丫頭,這五色絲要在日出前佩戴好才有效,佩戴時也不可出聲講話,不然就會不靈驗的?!?
皇奶奶合掌念了幾聲神仙莫怪,才嚴厲地瞪了眼寧寧,一邊為她梳發一邊給她解釋。
“好了奶奶,寧寧知曉了,再者說了,有皇奶奶庇佑,寧寧當然會福澤深厚、平安康健啊!”
小姑娘慣會嘴甜,果然幾句話便哄得皇奶奶眉眼含笑,老人家拿著梳子細細理開寧寧纏在一起的頭發,過了片刻,又悠悠嘆了口氣,不放心地叮囑她:“你自幼養在奶奶膝下,哀家能活一日,自然就庇佑你一日。只是人之命數不可強求,哪天我撒手離去,你雖掛著公主的頭銜,但母妃早逝,同胞的兄長又同你不甚親厚。到時候,哀家可怎么放心下你?!?
“皇奶奶,您、您會長命百歲的,寧寧要一直賴著你,我給皇奶奶做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到時候你也不許煩我?!?
“你這孩子,一張嘴凈學得這些哄人的話了?!被誓棠瘫粚帉幎旱幂p笑出聲,方才的愁緒也徹底消散,手上利落地給寧寧梳好個雙刀髻,簪上小巧的蝴蝶步搖,額間又以朱砂點出花鈿,倒真把寧寧一張稚氣可愛的面容妝點得艷麗貴氣。
“哎呀,怪不得寧寧是皇奶奶的孫女呢,我可真是太漂亮了!”
寧寧捧著臉站起來,跑到屋子中央特意轉了幾圈,又笑瞇瞇地歪進皇奶奶懷里撒嬌。
老人家笑出了一朵花,推了推她,無奈道:“你這小潑皮,不說話還好,一開口什么禮儀就全忘了。可記住,待會到了萃英雅集,仔細著端好公主的氣派,待到那些世家公子們出風頭時,你也相看相看,遇到稱心的,記得和皇奶奶說,日后哀家在朝中幫你留意留意?!?
“吁,”寧寧不滿地噘嘴打岔,抱著皇奶奶的胳膊,小聲嘟囔:“那我要是全看上了,皇奶奶還能全給我綁回來不成?”
“你試試,哼,也不是不可以?!被誓棠绦绷藢帉幰谎郏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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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西園雖然地處陰涼,傍水依山,但因端午潮熱,貴人云集,寧寧坐在席上不消半個時辰便覺得里衣都濕透了。
宴席剛開,恩露寺的妙法和尚正在講經,“如是之后,數千萬歲,彌勒當下世間作佛。天下泰平,毒氣消除,雨潤和適,五谷滋茂,樹木長大。人長八丈,皆壽八萬四千歲”
寧寧越聽越困,今日本就起得早,到這快中午了,實在撐不住,她趁皇奶奶不在,宴席上又沒人注意她,便叮囑了小宮女先在這兒幫她應付,待有人問起來,便說她中了暑熱,被扶到廂房去休息了。
“這能行嗎?若是陛下知曉了可怎么辦?”
“哎呀,你真是,皇兄哪里會特意注意我?”
寧寧從發髻上隨手拔下一根金步搖塞給小宮女,然后便貓著腰悄悄退出宴席,一路溜到后山小溪旁。
待到最后一截櫻紅的裙擺也消失于樹影間,宴席末尾的少年終于收回目光,低頭將茶盞擺正,他捏了塊方才寧寧吃的最多的鮮花餅,填進口中方覺過甜了。于是少年又抿了口茶,周圍同窗們都在抄記佛法經義,唯他提筆記下了鮮花餅的配方。
后山溪水清涼,幽靜安適,只能隱約聽見宴席上的絲竹管樂之聲。
寧寧賄賂了后廚的廚娘,套了個西瓜抱在懷里,綠汪汪、圓滾滾,噗通放在清澈的溪水中,嘩啦濺起一片水花,全灑在小姑娘白生生的手臂和腳踝上。
“你這瓜看著不怎么甜呢?!?
懶散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寧寧扭頭,見到褚慈河靠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一只手撐著下巴,蒼白的面龐在酷熱下仍干凈得不含一絲雜質。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桌子上擱著冰塊的果盤,狐貍眼彎了彎,邀請的意思很明顯。
寧寧的褲管和衣袖都沾濕了,方才以為后山沒人,她便索性大咧咧地露出白生生的腳踝和手臂,這會見到了楮世子,下意識要去整理衣服,但一松手西瓜就做勢往下滾。
算了,寧寧到底不是古人,索性便一把撈起西瓜,不管衣襟被水沾濕,反而是赤腳踩著鵝卵石朝亭子里走。
將西瓜彭一聲放到石桌上,寧寧挑釁似的睨了眼褚慈河:“世子你且看,”她捏起卷曲的瓜蒂拉了一下,“一般來說蒂頭卷曲的瓜就會更甜,還有呀,我挑的這瓜瓜臍也小,紋路更是整齊清晰?!?
寧寧像個斗雞一樣,也不知為何就在吃的上面如此較真。于是褚慈河難得坐直了身子配合她,但邊笑意一直未減,倒像是在她的話里真品出了天大的趣味一樣。
他的目光流連在寧寧露在外面的肌膚上,那是獨屬于少女的清透健康的顏
色,日光照耀下,幾乎能見血液生機勃勃地流淌。
寧寧簡直就像偷走了他的生氣一樣長得如此之好,褚慈河不禁攥緊手指,咬牙又笑了。
“你聽,這個聲音!”褚慈河剛回過神,碧綠的西瓜便懟到了他眼前,寧寧一只手托著西瓜,另一只手彭彭拍了兩下,眉梢一挑,十分得意地笑了:“楮世子,我敢保證,這瓜保熟?!?
“哦?那你開吧,真熟了這腰牌就送給你。”
刻著“褚”字的白玉腰牌被解下來,褚慈河隨手丟到石桌上,又攤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腰牌在世家貴族就相當于一個人的身份憑證,見腰牌如見本人,更何況國公府為褚慈河還特制了腰牌紋理,若真拿了這個東西,便等同于能在國公府的勢力范圍內橫著走了。
寧寧吞了吞口水,不能否認自己確實十分眼饞,但她也知道這腰牌意義重大,各方勢力牽涉眾多,即便是褚慈河這敗家子愿意給,她也斷不能拿。
“我不要,”寧寧將腰牌推還給他,面上表情未變,翻出匕首利落地在瓜皮上切開一條縫,然后雙手順著這條縫用力一掰,鮮紅的果肉霎時便露了出來,清香襲人。
直接捧了一半給褚慈河,寧寧開玩笑般推辭:“我拿了你的腰牌算什么?我又不娶你,倒顯得咱們之間不干不凈的。”
“我心情好便給你了,這有什么?”褚慈河聽到她說娶自己時愣了片刻,也沒覺出不對,反倒是頸側的血管突突跳動了幾下。
他克制下莫名的熱潮,接過寧寧遞來的西瓜,又反手將腰牌扔給她,語氣懶散的,倒真像是送出去的是一根簪子、一個鐲子那樣隨便。
“寧寧,你想要什么便拿去就成,反正我有的東西太多了,又不求著你回禮,怕什么?”
【白月光男配宴席得皇帝賞識,劇情推展+20%,舔狗階段性任務完成,宿主舔狗值+500分。恭喜宿主,進階白銀舔狗,望再接再厲,早日完成舔狗任務!】
?!Y炮聲在腦海里響起,寧寧先是愣了片刻,聽清楚系統的提示音后,便猝不及防笑出了聲。
她不由地一身輕松,連帶著心情也好起來,看到褚慈河仍緊張地盯著自己,唇畔一彎,笑吟吟地接過他的腰牌。
“謝謝錦奴啦,小可定不辜負公子心意。”
她調皮地用話本上的渾話調xi褚慈河,眼瞧著蒼白的少年也羞的浮上層粉色,撲哧徹底笑開,她用匕首削下一大塊西瓜,探身遞到他嘴邊:“啊張嘴呀,公子?!?
喉結上下滾動,褚慈河不明白寧寧開懷的原因,但他能清晰地辨認出自己如鼓的心跳。
像是要證明自己孱弱的身子還有生機一樣,他按耐下心跳,啟咬住西瓜尖,繼而粉色的she頭一卷,將將擦過刀片邊緣,鮮紅的果肉被他han進口中。
狐貍眼一挑,孱弱的氣質中便添了幾分風流,褚慈河望著寧寧笑,玉白的指尖抿過角的汁水:“很甜,寧寧,你贏了。”
寧寧陪著褚慈河一共也就吃了半個西瓜,揉著肚子躺在陰涼處,山澗的涼氣絲絲往上冒,寧寧覺得實在舒服,便有一搭沒一搭和褚慈河胡扯倩女幽魂的故事,其實就是故意憋壞要嚇一嚇他。
褚慈河靠在石桌旁,溫涼的手心搭在寧寧額頭,又或是一下下拂過她悶紅的臉頰,觸感柔軟沁涼,舒服得寧寧幾次都忘了自己正講到了哪兒。
于是寧寧索性想到哪就講到哪,也不管究竟是哪個版本的故事了,總之故事的結局都是女鬼投胎輪回,而書生獨活在人間,無法相守。
手心撫著寧寧后頸,褚慈河久久沒有說話,眼睫半垂著,郁氣沉沉的,像是要化成樹蔭一樣躲回暗處。
“你、哎呀,錦奴,這只是、只是個故事,都是瞎編的,你別傷心呀?!睂帉幟沃碜樱p手胡亂地去摸他的臉,發現褚慈河并沒有哭才終于松了口氣。
“無事的,”褚慈河仰著臉任寧寧打量,蒼白的脖頸上依稀可見青紫的血管,他聲音有些自嘲,開口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這書生,必然沒有那么好心,多半會自殺,然后再和女鬼作對天不管地不收的有情鬼?!?
“你、”寧寧一時語塞,半晌后捏了捏褚慈河的下巴,輕笑道:“你最近都看了什么混書,說話這樣不知羞?!?
褚慈河抿著唇也笑,并沒有解釋,只是下巴又蹭了蹭寧寧的手心。
“錦奴這么貌美,你才合該是勾人的女鬼,嘻嘻嘻嘻,春風一度,惹得書生魂牽夢縈?!?
“我做女鬼嗎?唉,”狐貍眼不知為何就半垂了下來,褚慈河望著寧寧嘆了口氣,認命一般道:“那我可就舍不得書生,”他探身,溫涼的貼在少女滾燙的脖頸,像夏日的一點冰泉,清爽得讓人覺得是個幻覺。
褚慈河又直起身,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睫羽顫了顫,他無辜地笑起來:“我必然是要纏著書生一生一世,投胎輪回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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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琢春就西北邊塞軍防與通商給出的策論贏得皇帝的青眼,特許他在國子監大考過后,可特赦進翰林院。
在朝為官的,皆知翰林院的清貴,翰林學士雖然沒有單獨品級,但為皇帝草擬制詔,參議政事,位卑權重。所以又有一說法,做過翰林,才能叫作朝廷的心腹。
寧寧雖然早有預料,但仍是十分高興,甚至有些與有榮焉,像是自己教出來了個清北的學生一樣。
所以她一定要為柳琢春好好慶祝一番不可。
雅集結束時正值傍晚,寧寧特意回宮換上了平常的發飾和衣物,清清爽爽的一身,又是稚氣靈動的小姑娘了,讓人見了就生出無限親近。
她和皇奶奶說要出宮給柳琢春慶祝,今晚多半會回來晚一些。
老人家還記得宴席上清風霽月的少年郎,驟然發現他就是寧寧嘴里經常念叨的阿春,神色變了變,但又很快掩飾下去,只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笑道:“既然是朋友,在一起玩耍慶祝也是使得的。只不過戶部尚書一門是清流人家,這小公子就自幼熟讀圣賢書,只怕是極其看重禮法教養。你同人家接觸千萬收斂性子?!?
“他呀,和你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寧寧一路上都在琢磨皇奶奶臨走前說的一番話,她其實明白她老人家是在敲打自己不要惦記上柳琢春,但就是不明白她為什么不喜歡原著中女主都為之傾心的白月光少年。
皇奶奶不是計較出身的人,所以這樣說,難道是看出了柳琢春最終會移情別戀女主?
唉,好吧,寧寧忽然有些泄氣,方才與有榮焉的興奮也消散了。
移情別戀個屁呀,她想,自己和柳琢春的關系分明就是舔狗和小白菜,她負責流口水,柳琢春負責長好后送上門被別人拱了。
因為寧寧說過一會就出宮,所以柳琢春從瑯西園出來后也沒有回府,只是在街邊逛了逛,又早早等在宮門口。
寧寧磨磨蹭蹭地走出宮門,見著了等在太陽下的青衣少年,咧嘴笑了笑,不怎么真誠。
她已經想好隨便找個酒樓,點好菜嘗一嘗就趕緊溜回來看話本子了,嗯或許還可以去找錦奴一起去夜市上淘舊書
柳琢春等得久了,端午的日頭又曬,他臉有些紅,像白玉里沁出一點血色。
因為心心念念得久,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寧寧的心不在焉,與方才分別時的眉飛色舞幾乎判若兩人。
柳琢春不由蹙眉,有些擔憂是太后訓斥了寧寧。
“寧寧,哥哥帶你去吃粽子好不好?”他從衣襟里摸出自己從小宮女手里買過來的蝴蝶步搖,扶著寧寧后頸,重新把它簪回她的發髻里。
“你怎么把這個買回來了呀?其實我還有”
“我知道你不缺這個首飾,”柳琢春忽然笑著打斷她,抬手輕輕碰了下步搖上蝴蝶的翅膀,語氣柔柔的,仔細聽有些軟弱可憐,“可是這支步搖是寧寧的首飾,那對哥哥來說,意義就大不相同。”
“嘖,”寧寧有些受不住他這樣說話,心底那些別扭也暫且擱置了,她又快活起來,走在柳琢春前面,笑嘻嘻地安排:“一會咱們去尚品香吃飯,聽說他們家的金絲蜜餞最佳,還有酥山,冰冰涼涼的最好當飯后點心了?!?
“你倒是給哥哥慶祝呢?話里話外竟是半點都不與哥哥相關。”
柳琢春追上寧寧,偏頭嗔了她一眼,目光既然柔軟地落在她發間的步搖上。
寧寧被他說得臉紅,忙耍賴抱住柳琢春的腰,貼著他笑嘻嘻地躲進偏僻的小巷子里。
柳琢春被她抵在墻上,身子剛開始還有些緊繃,現在卻已經熟練地舒展開,他伸手露出寧寧的脖子,眼尾輕輕地撩起,冰冷無心的臉也被染上媚色。
“壞東西,就會欺負哥哥是不是?”
他笑著抱怨了一句,但青色的衣擺卻和寧寧的裙子交疊更甚。
“沒有的事,我最怕哥哥哭了。”寧寧認真地解釋,又拉過柳琢春的手腕,看到上面空蕩蕩的,心頭揪了一下,忽然有些難過。
這么聰明貌美的少年,卻沒有長輩在端午節這天給他系上一根五色絲,也沒有長輩為他祈福避禍。甚至在雅集大大出了風頭,卻還得不到家里人的重視。
小可憐兒。
“哥哥,你知不知道五色絲又叫長命縷?”
寧寧抽了一下鼻子,拇指摩挲著少年的手腕,聲音有些沉悶。
感受得到寧寧情緒又低落下去,柳琢春有些無措,低頭抵住她的額頭,語氣放得愈發柔軟,帶上小心翼翼地討好:“哥哥聽說過的,端午節戴上長命縷,寓意平平安安,快樂康健?!?
他瞥見小姑娘手腕上的五色絲,還特意串了顆小巧的金鈴鐺,于是柳琢春心頭不由舒展了一下。
他就知道,寧寧這么可愛的孩子,全京都不該有人不喜歡她。
但還沒等柳琢春再說些什么安慰寧寧,就看到她果斷解開手腕上的五色絲,一邊脫下了自己的外衣,一邊扯著他藏進小巷里昏暗的角落。
“寧寧,哥哥不”
還沒說完,寧寧很兇地瞪了他一眼,無聲地堵住了柳琢春后面的話。
他不由又緊張起來,反復思考寧寧討厭自己的可能,一顆心在短短的時間內揉皺又展開。
算了,只要寧寧開心,她要他什么,他就給她什么就是了
柳琢春睫羽顫動了厲害,呼吸在外衣罩下的黑暗中清晰綿,他知道自己要撐不住了,手指無助地攥緊寧寧的衣袖。
“好了?!?
柳琢春幾乎要溺斃了,但一雙手又拼命攬住了他的脖頸,小姑娘溫熱的身子擠進了他懷里。
寧寧也在顫抖,柳琢春意識到,她在和他共情。
她在感受他的一切。
驚才絕艷的少年在這一刻難得露出了茫然無措的神態,眼瞳在黑暗中睜大。
外面天光明亮,但他們卻躲在黑暗中相擁。
“寧寧?”
“阿春,長命縷要在天亮之前佩戴才能靈驗?,F在雖然完了,但沒關系的。”
寧寧的臉頰蹭了蹭他,小貓一樣。
柳琢春的心跳隨著她的每一句話無限放大。
他聽見寧寧說:“沒關系的,哥哥,我陪著你一起騙一騙太陽和神仙?!?
咚咚咚
柳琢春他要抱著寧寧一起溺死在這片黑暗中了。
京都城里沒有宵禁,寧寧和柳琢春從尚品香出來時,正值月上柳梢頭,街面上許多小娘子斜伴出游,迎面遇上俊俏的小公子,隔著帷帽臉頰便羞的通紅,念念不舍地走出好遠,才敢托小侍細細打聽年齡幾何、家室婚配又如何。
還沒出潤芳街,柳琢春懷里便多了好幾支石榴花,多是女郎們心動下隨手攀折的,正襯出少年郎濯風漱雪的容貌,更惹得滿街春風浮動了。
寧寧覺得很新奇,平時總和柳琢春去國子監附近的幾條街市,倒沒機會見到這么些熱情的小娘子。
“禍、水?!?
偏頭睨著眉頭微蹙的少年,寧寧逗弄似地笑起來,抽過他懷里的一支石榴花,簪在了柳琢春耳邊。
玉面紅花,少年臉頰到耳畔像是被花枝染上了一層胭脂,鳳眼橫波,他有些無措又有些惱怒地瞪了眼身邊的女郎:“沒良心的,有這空閑來打趣哥哥,倒不見你替哥哥攔一攔。”
“為什么要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阿春生得一副好顏色,難不成還吝嗇得不許旁人多看幾眼?賞識一番?”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柳琢春望著寧寧戲謔的眼睛,臉上薄紅褪盡,像是被兜頭到了一盆冷水,眼神濕漉漉得可憐,面上一片冰冷無情,不肯露怯。
“呵,你真可笑。我做什么要去猜你的心思?”寧寧見他生氣,不明所以,冷笑一聲索性背過身往人群里走,也不管柳琢春抱著一堆花能不能追上來。
夜晚的人群像一片沸騰的水,寧寧鉆進去聞著香粉瓜果的味道,郁氣散了些,正好又走到花萼樓前,京都許多小娘子會在這兒挑選衣裳、脂粉、首飾,寧寧擠出人群,在臺階上等了一會不見柳琢春人影,心想多半是慪氣回府了。
還白月光呢!
分明就是河豚!河豚!一戳就變氣鼓鼓,寧寧心里不忿,正好店門口老板娘又招呼她進店逛一逛,于是轉身她又進了花萼樓,只留人群中東沖西撞的小公子一個背影,滿地的石榴花便踩進泥里,正像他的臉色一般頹敗。
“怎么方才見女郎不開心?可是有什么心事?”
老板娘是個精明的商人,從寧寧的穿著便隱隱猜出她的身家,于是難免多分了心,陪著她溫聲閑聊,倒真像是知心的姐姐似的。
寧寧自覺沒什么避諱的,便一邊心不在焉地試著口脂,一邊抱怨:“唉,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就是有一個小郎君你知道嗎?總是和我慪氣,去找他時,他說不合禮數。真不找他了,他又說我沒良心。合著道理都是他那邊的唄!”
“哈哈哈這倒是有趣”老板娘搖著團扇,不禁被逗笑了,心想這對小情人倒像是性別調換了似的,古怪之余卻實在可愛。
“還有呢!”寧寧見有人應和自己,更憋不住,索性坐在店里,倒豆子似的抱怨不停:“今晚明明我都把人給哄得掉眼淚了,結果剛才從尚品香出來,不過是幾個小娘子見他生得漂亮,便折了幾枝石榴花送給他。我打趣幾句,嘿,他卻罵我沒良心!巧娘,你說我怎么沒良心了?”
這話一出,倒不止巧娘了,店里的客人也忍不住笑了出聲,放下手里的首飾圍到寧寧身邊。
“看小女郎生得挺機靈的,怎的這事兒上如此遲鈍?”
巧娘輕輕點了下寧寧的額角,無奈解釋:“那小郎君心思多半是個曲折細膩的,你自然要多體諒他些”
“等等,”另一個小娘子忽然打斷巧娘,捏著裙角激動地問寧寧:“這小郎君生得可好看?”
咕咚。
寧寧想了想柳琢春欺霜賽雪的清艷面容,點了點頭,誠懇道:“京中絕色?!?
“好了,那可以體諒他了,巧娘你繼續說!”小娘子重重舒了口氣,眼睛興奮地直發光。
巧娘嗔了她一眼,又轉向寧寧,接著說:“這郎君若是性子敏感,咳咳咳,又如此貌美,那女郎便把他當做嬌氣些的內室哄著嘛,我且問你,若是你是夫君,在外游學時家中娘子來信說自己病了,但不勞你擔憂,那你可就真不回去?”
“當然不能!要不回去估計見面好一通要鬧呢?!?
小娘子們笑作一團,推攘著寧寧嬉笑:“這你倒體貼,若妹妹是個郎君,姐姐們都嫁與你就好了?!?
“嘻嘻,娘子們軟玉溫香,嫁我一個朽木,可是委屈了?!睂帉幰膊恍?,眼眸彎彎地攀上巧娘的胳膊撒嬌。
“不正經,”巧娘笑著嗔她,繼續問她:“那今晚呢,且說若是你的內室被男子當時示愛,你做夫君的可醋不醋?生不生氣?”
吃醋?
寧寧光聽著舌尖便不由地冒出一股酸味,一個激靈起身,也顧不上打招呼,拿上方才隨手挑的衣裳和首飾,又多付了幾錠銀子,直沖到街上,逆著人群往回走。
“唉,你這孩子,話還沒說完,又火急火燎地去哪?”
“來不及了!巧娘,我回去撿老婆!有空帶他來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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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柳琢春分別的地方原是有許多做涼飲的攤子,但因前街有西域來的的雜耍攤子,客人都引到了那兒去,于是原本熱鬧的一條街,驟然便清冷下來。
待到寧寧找過去,果然見到柳琢春一人伶仃地站在榕樹下,手中捧著一個竹筒,夜風拂過,斑駁的樹影落在少年臉上,像是半面繁復的面具。
原本興沖沖的心情頓住,寧寧站在街口,有些遲疑,不知道該怎么同柳琢春破冰。
她沒從見過像阿春這樣敏感又冰冷的性子,分明就該是冷淡無心的月光,卻偏要黏在她的發絲、黏在她的裙角,拂了一身還滿。
但不等寧寧想出辦法來,樹下的少年先回頭看見了她。
殷紅的眼尾在樹影下像抹血一樣,柳琢春應是哭了許久,鼻尖和唇角又透出紅,他懷里的石榴花不見了,只捧著個竹筒,頓了頓,抿唇忍下一聲嗚咽朝她忽然跑過來。
“別、別急,我來,我來拿著。”
寧寧跑起來,扶著柳琢春的手臂,試探地去看他的眼神。
少年還是有些惶恐的,淚濕的眼睫一簇簇翹起,頰邊連到耳畔都染上濕漉漉的軟紅,寧寧呼吸有些滯住,手指不由用力捏痛了他。
月光,月光被她碾碎了泡在花汁里。
這不能不讓她興奮。
感受胳膊上傳來的疼痛,柳琢春才真正地松了口氣,反手攥住了寧寧的手腕,他又垂下眼睫,雪白的脖頸任樹影潑上一團團墨。
“我想著我想著你不來找哥哥了。”
哭過的聲音有些軟,柳琢春抿著唇,想裝出不在意的豁達模樣,但淚水就一直在眼底晃呀晃,他止不住,便側過身不去看寧寧。
“哥哥,我、我好像又惹你難過了是不是?”盯著他抓著自己的手,寧寧有些愧疚,便又繞到柳琢春面前,果然看到滿面的淚痕,他慌亂地抬手擦,卻止不住小聲抽泣,更加狼狽了。
“我找不到你,寧寧,人太多了,他們都在擠著我,寧寧,你這么小,一錯眼哥哥就找不到你”
柳琢春的眼淚一滴一滴全順著下巴砸到寧寧手背上,她不太懂少年的委屈,卻還是圈著他的腰,將自己擠進他懷里。
少年的頭低下來,臉頰埋在了寧寧頸側,他哭也是小聲的,拼命地克制顫抖。
“我還給你買了荔枝膏水,寧寧,你說過想喝的,可是買來冰塊都要化了,你你還是不來找哥哥。”
寧寧這才明白他為什么一直攥著竹筒了,心緒驀然有些復雜。
圈著他腰肢的手收緊了一些,寧寧便聽到柳琢春低低哼了聲,然后又貼她更近了。
月光也被她用花汁給裹住了,像困住琥珀里的飛蟲一樣,美麗又生動,寧寧幾乎控制不止地要動心。
“哥哥,”她小聲地,幾乎天真地貼在柳琢春耳邊請求:“你扮成仙子給寧寧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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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遲。
柳琢春幼時便深諳這句話背后的含義,因為記得娘親鏡前梳妝的期望與失望,所以他更比旁人嫉恨美貌帶來的罌/su般的寵愛。
但身后寧寧就坐在臺階上,他能聽見她翹著鞋尖一下一下輕晃,發簪微微晃動時會傳來清越的聲響。
他仍不明白剛才的心情,但可以確定,是他自己想要答應寧寧的。
她那樣哄著他,他如何也舍不得拒絕。
少年的身量本就纖細單薄,正好寧寧方才隨手拿的衣裙又有些寬大了,穿在柳琢春身上便恰好,從背后偷看,
正勾勒出一段柔美的腰肢。
寧寧幾乎按捺不住了,眼前流螢亂舞,破廟前一片冷清,只有臺階下少年擺弄的衣裙邊點綴著月光。
“哥哥,我幫你穿”
她一躍就從臺階上跳下去,從背后攬住柳琢春的腰,正好抓住他還沒系好的絲絳。
“壞孩子,就會消遣哥哥?!?
轉過身被寧寧圈在身前,柳琢春垂眼,神色一貫冷淡無心,但胳膊卻順從地搭在了小姑娘的肩頭,青絲也被夜風撩起,勾勾纏纏在兩人之間。
因為寧寧鐘愛碧色,便特意選了翡翠煙羅綺云裙,此刻穿在柳琢春身上,碧玉綴白浪,倒真像極了話本里柳樹成精,妖妖嬈嬈地勾引來往的書生。
“哥哥”她是真的看癡了,聲音也有些遲鈍,指尖纏著他的絲絳,喃喃道:“你當真不是天上的仙子嗎?”
“傻?!?
“仙子”垂首抵住寧寧的額頭,發絲水似淌進她的衣襟,手腕上纏著寧寧的長命縷,耳畔墜著寧寧送的紅玉墜子,身上穿著寧寧贈的翡翠裙
他全身上下都是寧寧的了,她還要問他是哪里來的。
“呆瓜,”古廟內外一片死寂,柳琢春聽不清自己與寧寧混雜的心跳聲,松散的衣裙像偷聽了他的心意一樣,順著雪白的肩頭滑落。
蒼勁的翠竹露出凝白的芯子,清甜的味道也順著呼吸飄散。
柳琢春面對著月光下青苔遍生的佛像,脖頸微揚,攬著寧寧靠近自己。
他的衣裙遮不住流淌的意,月光照出少年雪fu上的yan紅。
“哥哥才不做天上的仙子呢,哥哥要做寧寧心上的仙子?!?
【警示!警示!舔狗系統提醒宿主,禁止對重要角色做出違規舉動,否則將按情況扣除積分!嚴重違規的情況直接抹殺!】
刺耳的尖哨聲瞬間撕破寧寧眼底的迷蒙,瓣貼在柳琢春頰邊,濕re的氣息幾乎要將黑夜也燙出洞來。
她被迫清醒懷來,she尖死死抵著齒關,寧寧攥緊指尖的絲絳,低頭飛快將柳琢春的衣裙系好。
“寧寧?”手指摸到她臉上,柳琢春聲音仍啞著,一點點替她抿去汗珠,不安地問:“怎么了?貼太近是不是熱了?”
“沒有?!?
寧寧攥住他的手指,臉色有些蒼白,彎著眼笑時更顯得稚氣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