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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西園是安武帝在位時修建的皇家園林,原預備作為盛夏是消暑熱的去處,但沒料到瑯西園修到一半,安武帝便因為吃了過量“仙丹”猝然駕崩。后四皇子即位,整頓奢靡之風,陵園修建的工程自然也就擱置。
不過今年開春時工部官員曾在瑯西園進進出出,百姓猜測圣上多半是要重新修葺,只是不知要做何用處。
自打進入七月里,京都還一場雨都未曾落過。道路干燥,日光刺眼,往常街上亂竄的野狗也都懶洋洋窩在樹蔭下,she頭吐出一截,呼哧呼哧喘氣。
學院里夏日開課會推遲半個時辰,學堂里靜悄悄的,大多數少年都在垂首寫字,或是趴在桌子上小憩。
柳琢春望了眼窗外的日頭,估摸著寧寧要來找他了,便悄悄起身,袖子里捏了顆洗過的脆桃。
姑娘家多半都是愛吃些新鮮瓜果的,不過寧寧不太愛喝水,這讓柳琢春些許擔憂。
后院院墻外那棵被踩禿的柳樹空蕩蕩在那搖著枝葉,柳琢春站在樹蔭下,心里有些發悶,后知后覺地感到了燥熱。
蟬鳴嘶啞,時而高亢時而滴落,柳琢春的心也開始隨著它們的音調上上下下。
他靜靜地等著寧寧,井水泡過的脆桃被柳琢春攥的微熱,他又寧寧嫌棄桃子熱不肯吃,于是將帕子鋪到樹蔭下,給寧寧的脆桃小心翼翼放在上面,而他蹲在一邊,后背無遮無擋烤在日光下。
螞蟻撕咬一般的痛感加劇,柳琢春雪白的后頸也被曬得泛紅。半個時辰已經過了,寧寧沒來找他。
將手帕四個角系在一起,柳琢春又拿起那個桃子,微微涼的觸感在手心很舒服。
他出了汗,口中干渴,垂眸看著脆桃,柳琢春睫毛上散落一滴汗珠。
隨手一丟,他將桃子和手帕都丟進草叢里去叫蟲蟻吃。
柳小公子他有自己的氣性。
下學后太陽落下去一些,清涼的晚風也開始在街巷穿梭,躲了一天的人們終于活過來,夜市和花柳巷里叫賣聲和絲竹聲壓過蟬鳴,熱情雀躍,處處盡是無處安放的活力。
江城特意挨著柳琢春一起往外走,眼睛盯著學院門口,醉翁之意實在明顯。
“哼,你白看了,寧寧她今日不會來。”柳琢春瞥了他一眼,快步朝前擠,面色是冷而不自知,已經這樣不悅一下午了。
江城心思被戳破,微微有些害羞,不過仍嘿嘿笑,追問:“怎么?寧寧今日有什么事嗎?她往常不都是在學院門口等你一起下學回家?”
柳琢春攥緊了衣袖,惱恨地剜了眼江城。誰讓這人看著癡傻,說話卻直直朝他心窩上扎。
“我哪里知曉寧寧什么時候會來,什么時候不來?小姑娘的心思都是頂難猜的,今日把你當成寶,明日或許就相中了別人。江公子,我還是勸你看開些好。”
他說了一串子,但心里的惱恨卻是越燒越旺。
“琢春,你生氣了?”
江城不可置信地瞪著素日里處變不驚的柳公子。
“沒有!來不來不過都是看人姑娘的心情罷了,我有什么資格生氣?”柳琢春拂袖,透白的臉頰不知是惱的還是羞的,嫣紅一片,像清冷的初雪被驟然放到盛夏,渾身的疏離感都消去,漂亮得平易近人。
小江公子有些看呆了,望著柳琢春裊裊清瘦的背影,喉嚨發干。
柳琢春沒注意身后的視線,氣憤快步擠出人群,但視線卻誠實地在樹蔭下巡梭。他簡直自己都要厭惡自己的別扭和古怪了。
自暴自棄地想著,直到柳琢春看到捧著楊梅汁的寧寧,他眼眶沒出息地酸了,還沒開口,寧寧就先看到了他。
“阿春!你今兒出來好早哇。”
寧寧兩只手都端著楊梅汁,只能朝柳琢春抬抬下巴當做打招呼。她慢慢朝前走,柳琢春則幾步就跑到她面前,接過一杯楊梅汁。
她應該等很久,柳琢春看到寧寧海棠紅的百褶裙上有幾處暗紅的水漬,約莫就是楊梅汁里冰塊融化時滴落的水珠。
“嗯,今日”
柳琢春低頭抿了一口楊梅汁,酸甜的滋味在she尖彌散。他垂眸,盯著寧寧裙面上的水漬,掙扎片刻,揚起笑裝成不經意的樣子,說:“今日午休時你不來,我等得實在無聊,就將課業提前寫了,所以下學收拾也快。”
“想起來了!”寧寧眼睛驟亮,扯住柳琢春的手腕,悄悄給拉進學院后的巷子里,東張西望好一會,才附到他耳邊小聲說:“阿春你知道我中午為什么沒找你嗎?”
“為什么?”柳琢春微微彎腰,耐心地笑問道,只是手指不自覺捏緊。
“皇兄要在瑯西園舉辦萃英雅集,到時會請許多儒釋道的名家,講經論道,辯論國策。再過些日子請帖估計就送到京中達官貴人府上了,皇奶奶說也讓我混進去聽聽,再相看相看京城的公子哥們。”
原來瑯西園突然動工是因為這兒,柳琢春混不在意地想著,視線卻落到寧寧微腫的耳垂上。
小姑娘耳朵生得小巧雪白,掩在烏發下不常見
日光。只是今日太熱,寧寧將頭發全束在頭頂挽了個圓圓的發髻,而白嫩嫩的耳垂就在幾縷發絲的勾連下愈發顯眼。
但此刻顯然柳琢春只注意到了耳垂上的紅痕,丹鳳眼悄悄撩起,眉目帶出一點清冷和凌厲,又美又兇。
他耐著性子問寧寧:“耳朵怎么了?寧寧,有誰在宮里欺負你了嗎?”
“嗯?耳朵?”
寧寧疑惑地摸了摸耳朵,還沒反應過來,柳琢春卻已經在心里想了無數遍小姑娘被兇殘的奴仆扯著耳朵欺負的畫面。
他眼底愈發地紅,只是面龐白得像冷玉一樣不近人情。
“這個啊,唉,”寧寧忽然泄氣,滿臉的煩惱,她不自覺扯住柳琢春垂落的長發繞在指尖把玩:“皇奶奶說要去雅集就需穿正裝,但正裝要帶耳墜子,所以讓嬤嬤摁著我打耳洞,我怕疼,就偷跑出來了。”
“這樣嗎?”
柳琢春抬手碰了碰小姑娘白里沁紅的耳垂,眼底的戾氣悄悄散了,眉眼彎彎,又是溫柔俊朗的小公子。
“是呀,不過”寧寧忽然抬頭,視線停在小公子薄薄的耳垂上,小狐貍似的翹唇一笑:“阿春你陪我去打耳洞吧,我看著你的臉,我就不疼了。”
心頭微動,柳琢春垂眼看著小姑娘,忽然有些好奇她是不是糖霜捏的小孩。
怎么會這么甜呢?
“好。我陪你去。”
這么甜的小孩,誰能拒絕她?
棲翠閣的王婆婆穿耳洞的手藝是京城里有名的,手速快,穿的時候不痛,穿完也鮮少會發膿。
城里常有小姑娘結伴來找王婆婆,排一條長隊在店門口。不過今日寧寧和柳琢春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只有幾個姑娘稀稀落落在店里挑看首飾。
柳琢春剛踏進店里,少年白玉似的面容和翠竹之姿便勾來許多姑娘的注目。畢竟首飾店里鮮少能有男人,更何況是清風明月一般俊雅的小少年。
單單看著,都教人忍不住羨慕他身邊的姑娘。
不過,看到柳琢春端著兩杯酥酪跟在寧寧身后時,全都忍不住莞爾一笑。
這倒是她們想岔了,分明是個寵溺的哥哥來哄家里小妹玩呢。
王婆婆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從柜臺后走出來,笑瞇瞇地問:“女郎要做什么?買首飾或是穿耳洞?”
“呃”
寧寧顯然聽到穿耳洞就下意識瑟縮,扭頭牽住柳琢春的衣袖,眼淚汪汪地仰頭看他。
柳琢春的心要比酥酪化得更快,低頭朝寧寧無奈地笑,柔聲勸道:“要是嫌疼,咱們不穿耳洞也行。本朝倒沒有規定過女子必須有耳洞。”
“公子這是什么話?”王婆婆和店里的姑娘都被逗笑,“姑娘家以后出嫁時的妝面、還有日常打扮,哪處能少得了耳飾?你這做哥哥的總不能護小女郎一輩子吧?”
不能?
柳琢春擰眉,眼尾挑上去,冰涼疏離的氣質籠住秀麗的眉目,全然不見方才溫柔和煦的模樣。
“婆婆又怎知小女郎找不到真心對她,不在意繁文縟節的夫君?再者,日后我若娶妻,若真心對她,又怎么會糾結她耳垂上有沒有明月珰?”
小公子噙著笑,說話溫溫柔柔,但卻教人總覺得莫名陰鷙。
王婆婆被噎住,站在那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店里安靜下來,柳琢春冷笑,牽著寧寧就要走。
“哥哥,”寧寧扯著他朝后仰,真把小公子當成家里哥哥一樣,笑瞇瞇地耍無賴:“哥哥也穿一個耳洞吧?哥哥先給寧寧示范,寧寧就不怕了。”
蜷著長腿坐到繡墩上時,柳琢春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又被寧寧哄了。
細長的米粒在耳垂的兩側輕輕碾著,有些疼,柳琢春不自覺用余光去找寧寧。
周圍站了許多姑娘,紅著臉看這梅胎雪骨的小公子穿耳洞,這讓她們覺得新奇又興奮。
寧寧站在柜臺那邊挑首飾,柳琢春只能瞟見一截她海棠紅的裙擺。
“寧寧”
縫衣針在燭火上燒,柳琢春眉心跳了跳,忍不住開口喚了喚沒良心的小姑娘。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聲音不自覺捎上來軟弱而不自知的依戀,聽得姑娘們耳根發紅。
“在呢,在呢!”
寧寧往手心塞了一個東西,轉手擠到柳琢春身邊,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縫衣針已經碰到了小公子白透且薄的耳垂,寧寧感到手心里,他的睫毛顫動得厲害。
縫衣針快速穿透耳垂,柳琢春輕哼一聲,然后被寧寧整個抱在懷里。
“女郎,快快松開你哥哥吧,還有另一邊呢。”
王婆婆被寧寧大驚小怪的架勢逗笑,這么親近的兄妹倒真是,一篇策論洋洋灑灑,幾乎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人和人之間果然是有差距的,江城認命地嘆息一聲,吹起了宣紙的邊角,柳琢春側目涼涼地瞟他一眼,抿唇沒做聲,瑩白的指尖輕輕拂到邊角,用力壓下,沁出一點淡粉色,就像剔透的
白玉里嵌進一瓣桃花,冰清玉潔又活色生香。
江城幾乎下意識止住了呼吸,但目光久久落在柳琢春的指尖,前段時間,他每日中午都會剝一袋核桃仁,用力狠了,瑩白的指尖便會沁出嫣紅,顏色比現在更要秾艷。
那些核桃仁他沒見柳琢春吃過,就像是每日放學后少年在夜市上買的小吃,他只是用心備著,等著,然后在失望之后丟掉,待到第二天再重復一遍。
江城有時候有點心疼那些被扔掉的零嘴,有時候又有點心疼柳二公子。
寧寧再不理他,只怕這少年冷玉似的一雙手都要被扣爛了。
待到學堂里的光線暗下來,天邊轟隆幾聲悶響,烏云下墜,坐在窗邊的學子甚至來不及合上窗扉,涼風裹著雨珠便傾泄進學堂。
江城慌忙收起桌上的書紙,心情也因為這場雨清爽起來,挺好的,只要不學習他都覺得有意思。
身邊柳琢春也剛好做完課業,面上仍是一片清冷無心的模樣,這場雨除了打濕幾縷他頰邊的碎發,甚至不能讓少年蹙眉。
他不疾不徐地收拾好桌子,又從書袋里拿出中午時沒剝完的核桃,趁著昏暗的光線,一顆一顆剝起來。
學堂里早就像沸水似的騷動了起來,許多小廝舉著傘站在門口接自家主子,江城剛收拾完書袋,就看見父親身邊的護衛正扛著一把大青傘朝這邊跑過來。
“阿春,今個的雨下的急,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停,走吧,先讓我家的下人送你回府。”
江城十分仗義地敲了敲桌子建議,但窗外雨越下越急,柳琢春仍是不疾不徐地剝著手中的堅果,被雨絲打濕的眼睫顫了顫,望了望雨幕,然后蹙眉拒絕了他:“這種天氣寧寧說不定會來給我送傘,等她來了,找不到我該難受了。”
“可、可寧寧都半個月沒”
江城話沒說完,就感到一束極冷厲的目光,柳琢春淡漠的眼里蘊著惱怒,手指捏碎了堅硬的核桃殼,語充滿敵意,他執拗道:“寧寧答應過會要來找我的,現在只不過是被一些事情絆住了手腳。江城,你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就不要亂說。”
平日里柳二公子雖然也很冷漠,但那種冷是一種平淡無心的,不像現在,江城覺得他眼里幾乎要凝出冰刃了,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
“抱、抱哎,阿春!那、那不是寧寧嗎?她真的”
窗外雨幕中撐起一扇碧青色的雨傘,江城瞥見傘下提著裙擺的墨色身影十分眼熟,仔細看不就是消失了半個月的寧寧嗎?
他興沖沖地要和柳琢春分享這個消息,但回頭只見座位上一片果殼碎屑,而原先還冷得像冰霜似的小公子早跑進了雨里。
少年坦蕩蕩的,連一點防護都不做,連人帶心,直直撞進那團并不堅定的墨青里。
柳二公子呀,江城背好書袋,看著褚慈河把玩著手中那與寧寧一模一樣的碧青雨傘,心想,他有時候真是笨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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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濕漉漉的柳琢春抱住,寧寧其實是有些驚訝和尷尬的。
她該怎么說自己是要接褚慈河一起回國公府用晚膳的?衣領已經被柳琢春的臉頰給蹭濕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眼淚還是雨水,只能哄著他從自己身上先站起來。
“怎么不打傘就跑出來了?”寧寧抬手攏凈黏在柳琢春頰邊的濕發,又見少年眼尾和鼻尖也沁出水紅,指定是哭了,便心虛地揉了揉他的臉頰,語氣放得更加柔和。
“我為什么這樣急,難道寧寧不知道嗎?”柳琢春果然哭完就來找她算賬了,翠眉微挑,眼尾仍噙著軟紅,但聲音卻陡然冷下去,帶著明顯質問的口吻。
“阿春我聽不懂”寧寧低頭抵住柳琢春的xiong口,可憐兮兮地喚他,姿態雖然放得低,本質卻仍是逃避和耍賴。
xiong口被她抵著,心尖一抽一抽的疼,這個混蛋!柳琢春捏緊了她的肩頭,雨聲漸大,幾乎要壓斷傘骨,他卻仍沒有下決心推開寧寧。
“哥哥給你剝了些核桃,記得好好吃,能長個兒。”
脊背頹然地彎下去,柳琢春彎腰抱住寧寧,唇瓣蹭到她肩頭,張了張,本是恨不得咬一口泄憤,但她忽然又蹭在他懷里,雀躍地喊起了哥哥。
“哥哥,等寧寧長高了,哥哥再抱寧寧就不用這么廢腰了是不是?”
她不懷好意地笑,但柳琢春的身子卻實實在在因為這句話而顫了一下,肩頭落下一個輕輕柔柔的吻,寧寧甚至沒有察覺到。
“真是個小孩,都貼這么近了想的還只是抱抱哥哥”
他揉著寧寧的頭嘆息,卻看不見寧寧透過他的肩頭,眼神忽然亮了起來。
“錦奴!太好了,幸虧你還沒走!”方才被她臉頰貼著的xiong口又被寧寧推了一把,柳琢春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傘柄就被塞進了他手里。
寧寧興奮地轉身沖進雨里,墨色的身影被雨幕漸漸沖散,然后又凝聚在廊下。
柳琢春站在不
遠處看著她跑到褚慈河身邊,一只手熟捻地搭在他胳膊上,蒼白的少年為了配合她微微傾身,臉上也多了幾分鮮活。
雨聲太大了,雨滴隔著傘面,像是砸在他的身上,柳琢春忽然感到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握著傘柄的手又沁出血一般的顏色,柳琢春看到寧寧踮起腳自然地替褚慈河捋了捋肩頭的發絲。
他們在說什么?
少年少女,又能說什么呢?
柳琢春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雨里的樣子一定很可笑,轉身從懷里拿出自己剝了一天的核桃,毫不猶豫地擲到水坑里,水花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衣擺,柳琢春卻不再看它一眼,徑直越過水坑離開庭院。
寧寧不要的東西他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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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剛與褚慈河商量好去江南的事情,轉眼就見庭院里沒人了,白蒙蒙的雨霧里,柳琢春剛才站的地方只剩一地被踩碎的核桃仁。
完蛋,指定是又鬧脾氣了!
還不及和褚慈河道別了,寧寧匆忙結果國公府的老奴遞來的雨傘,撐開沖進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