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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初夏的雨總是下的猝不及防,轟隆隆的雷炸開,像哪個神仙打了個噴嚏,接著便是狂風卷著雨滴砸向人間。
寧寧懷里抱著把雨傘,噠噠淌過一汪積水,新作的散花百褶裙被沾濕,黏在小腿上,很不舒服。
傍晚國子監大門外已經停了許多輛馬車,小廝們擠在墻根的屋檐下,互相攀談著,等候自家主子散學。
他們來得早,也來不及準備雨傘,正愁著怎么回去,就見到雨幕中闖來個渾身濕漉漉的小姑娘。
“呦,快快到這躲躲雨,瞧你淋的。”一個馬夫模樣的大叔朝寧寧招手。
低頭道了聲謝,寧寧躲到大叔身旁的屋檐下,一只手抿了把臉上的雨珠,另一只手仍緊緊攥著那把天青色的雨傘。
“女郎是給家中主子送傘吧?怎么沒給自己打一把?”大叔瞧著寧寧面生,主動攀談起來。
寧寧含糊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什么,只是說:“路上風大,打傘也握不住,只怕還會耽誤這下學的時辰。”
大叔瞧她說著話,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卻緊盯著國子監大門,只怕是著急等主子回家,便沒再多說什么,只心里感嘆道不知是哪個府上養出來這么忠心的小丫鬟,瞧這模樣以后多半也是要送到主子床上去的。
寧寧不知大叔在心里已經給自己編排了怎樣凄慘的身世,她只是心里有些擔心,自己這個近視眼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一堆小少年里認出柳琢春。
上輩子接幼兒園小侄子放學的局促感又來了,寧寧仔細聽著國子監內的動靜,直到一陣清脆的鐘聲傳出護院,她便立即打開傘沖進雨幕里,踮腳站在國子監前面的臺階下,伸長脖子朝門縫里看。
吱呀——
隨著兩扇大門拉開,寧寧就看到一片嬉鬧的天青色“海水”,瞇起眼,她也只能隱約辨認出不同人的輪廓。
完了,今天《五年舔狗三年模擬系統》發布的舔狗限時練習還沒有做完,沒有做完就沒有積分,沒有積分就兌換不了“眼清目明”的獎勵!
寧寧不禁著急,一股腦扎進那片喧鬧的“海”里,東張西望地努力辨認柳琢春的臉。
剛下學的學子們大多成群,勾肩搭背著往外走,寧寧一個小姑娘擠在他們中間,還瞇著眼東張西望的,自然更顯眼一些。
“唉,柳琢春,那個是不是你家的小丫鬟?前些時候不是還給你送點心嗎?”
寧寧聽見左前方有人在談及柳琢春的名字,忙循著聲音擠了過去,然后就聽到熟悉的清澈聲音響起:“寧寧姑娘并不是我府上的丫鬟,你往后不要再隨便猜測,平白辱沒了姑娘家的名聲。”
淦,好溫柔,不虧是能當女主白月光的小仙男!果然小的時候就和那些只會扯女同學辮子的臭男生不一樣。
寧寧在內心瘋狂贊美柳琢春,然后又聽到他旁邊的同窗說:“我府上的馬車到了,你家的下人來了沒?要不要咱們一起回去?”
自然沒有,方才寧寧來的時候就看過了,并沒有戶部尚書府上的馬車。不過這也不足為奇,柳琢春作為一個生母早逝的庶子,即便在如何驚才絕艷,在柳家人眼里也依然是個累贅。
“想必是暴雨延誤了吧,我在等等,你先走吧。”柳琢春謝絕了同窗的好意,獨自站在屋檐下,一身青衣在雨中顯得單薄落寞。
“阿春!你、你等急了吧,抱歉,方才我在路上摔了一跤,就來晚了。”寧寧踩著雨水跑到柳琢春身邊,踮起腳將傘撐到他頭上,隨口扯了個謊掩蓋自己睜眼瞎的事實。
“殿寧寧姑娘,你怎么來了?還淋的這么濕?”柳琢春擰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濕漉漉的寧寧,語氣驚訝。
“嘻嘻,沒關系的,我剛好在附近聽書,看到下雨,想著你多半沒有帶傘,便順路趕來了。”
寧寧笑吟吟地瞧著柳琢春,湊近了就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是日光曬過的書房中茶香和筆墨混合的味道。
她很喜歡學習好的男孩子,尤其柳琢春又生得冰肌玉骨,身姿如松如竹,丹鳳眼總蘊著淺淡的笑,被他看一眼就仿佛被春水漫過似的。
不過柳琢春聽了寧寧的話卻皺了皺眉,眉心的紅痣也被擠得跳了一下。他退了一步走出寧寧的傘下,嚴肅道:“琢春謝過寧寧姑娘的好意,只是非親非故,麻煩姑娘跑這一趟實在不妥,還望寧寧姑娘日后不要再做如此出格的事情了。”
“嗯?非親非故?”
寧寧被眼前這小少年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想到他十三四歲的年紀,在現代也該是每天被女同學表白的小奶狗,如今卻教訓起她來,莫名可愛呢。
于是寧寧又逼近一步,用傘將柳琢春遮住,眨巴著眼真誠地問他:“阿春,我沒告訴過你,我很喜歡你嗎?”
“這”柳琢春登時愣住,片刻后白皙的臉頰飄滿紅暈,他目光避開寧寧,只是語氣強硬地反駁:“這做不得數的,寧寧姑娘還小,并不懂什何為喜歡。”
雨聲嘩啦,越下越急,國子監門前車馬冷清下來,只有白蒙蒙的雨霧愈發濃稠,幾乎要看
不清幾步外的人影。
【滴——送傘被拒任務達成,舔狗積分+10分,另外再次表明心跡被拒,額外獎勵20分。五年舔狗三年炮灰系統再次恭祝宿主早日進階終極舔狼!再接再厲,加油!】
隨著系統的禮炮聲響起,寧寧感到目光所及處逐漸清晰,甚至于面前柳琢春眼尾淡紅色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眼清目明獎勵兌換成功,一共花費200舔狗積分。】
寧寧笑容愈發燦烈,根本就沒仔細聽方才柳琢春說了些什么,只想趕緊回宮接著看她的話本游記。
“唔唔唔,我省得了,打擾公子了,我這就走。”
柳琢春拒絕完寧寧心底就有些擔心,生怕小姑娘因為羞愧哭起來,所以余光緊緊注意著她,看到寧寧先是愣住,繼而咧嘴大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寧寧又踩著水坑跑下臺階,但見到臺階下空空如也,這才想到柳府根本沒有派人來接柳琢春,自己若走,小公子必然要淋著雨回家了。
“柳公子,這雨估計一時半會停不了,我先送你回啊——”
撐著傘轉身要勸柳琢春,但寧寧踩空了一級臺階,腳下一空仰面就要跌下去,這時一直默默注視著她的柳琢春急忙伸手來拽她,但寧寧驚慌之下攥住他的手腕過于用力,兩人齊齊跌到地上。
寧寧感到額頭一片溫熱,然后就聽到一聲痛呼,她這才反應過來,睜開眼,發現自己壓在柳琢春身上,而額頭正嗑在小公子嘴唇上。
“哎呀,流血了!”寧寧趕緊爬起來,捧住柳琢春的臉,看到淡粉色的唇瓣一點點洇出血紅,像是一層水光的唇釉一般,竟有些雌雄莫辨的綺麗風情。
她頓時又心疼又羨慕起來,這小仙男果然是怎樣都好看。
柳琢春唇瓣刺痛,還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
“疼”
他哼了一聲,因為疼痛也沒注意到寧寧正肆無忌憚地捧著他的臉端詳。
“你快舔幾下,唾沫能止血。”寧寧催促道。
咂摸了幾下嘴里的血腥味,柳琢春皺著眉搖頭:“不要。”
說完,他從懷里掏出手帕還擦掉嘴唇上的血,寧寧慌忙按住了他的手腕,威脅道:“不行,帕子不干凈,傷口會感染的。你快舔吧,不然我就幫你了!”
“寧寧你”
柳琢春聽到她后面的話,透白的垂耳悄悄充血,氣急敗壞地想教訓她,但看到寧寧仰著臉一副真要親上來的架勢,只好氣急敗壞地轉身,忍痛將血吮了出來。
【調戲男主成功,舔狗值-20分】
系統忽然抽風一樣跳出來,寧寧聽到減分的消息,心頭一梗,簡直也要嘔血了。
真是栓q了,她就多余管柳琢春。
想到這,寧寧推了一把還背著身子別別扭扭不肯轉過來的柳琢春,不耐煩道:“我回去了啊。”
“你不是說要送我嗎?”
柳琢春轉身,唇瓣上還有血紅的齒痕,他垂著眼尾望向寧寧,語氣委屈又不忿。
“方才柳公子不是說我們非親非故,這樣不合禮數嗎?”
“那那剛才你不也沒磕到我的嘴嗎?現在我受傷了,你理應負責。”柳琢春義正嚴詞道。
“好好好”寧寧被氣笑了,將傘一把塞給柳琢春:“好個讀書人呢,柳公子果然能言善辯,能屈能伸,乃大丈夫也。”
柳琢春沒有理會寧寧的陰陽怪氣,只是默默撐開傘,將寧寧攏進來。
“走吧,寧寧姑娘,我先送你回家。”
“是我送你回家。”寧寧糾正道。
柳琢春抿唇笑了下,順從地點點頭:“好,辛苦寧寧姑娘陪琢春回府。”
國子監圍墻外有一個歪脖子榆錢樹,寧寧經常踩著樹干爬到墻頭,趁著柳琢春午后休憩的時間給他遞吃食。
初夏的日頭烈,橙黃橙黃的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光圈。
柳琢春就站在光圈里,仰頭緊張地盯著樹上的寧寧。他白玉似的臉龐生出汗,瞧著倒像是冰飲杯壁滑落的水珠。
寧寧又渴了,抿了抿嘴,她一只手趴著墻頭,半邊身子俯向下,將食盒朝著柳琢春懷里遞。
他背著手,不接,微翹的丹鳳眼定定瞧著寧寧新作的煙水百花裙,那上面落了幾片嫩綠的葉,還有幾處劃痕,是寧寧爬樹時被樹枝掛的。
柳琢春忽然覺得喉嚨發堵,日光也照得他掙不開眼,寧寧的面容模糊起來。
“寧寧,院墻外的榆錢樹都被你蹬禿了一塊,監丞昨日都過問了,你仔細被捉到,可別再來了。”
寧寧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隨后羞赫地笑,又將手里的食盒朝著柳琢春遞了遞:“阿春,今日學院飯堂的吃食怎么樣吶?”
“應季的蔬菜瓜果罷了,夫子說過,君子不當重口腹之欲。”
柳琢春一本正經地回答她,但看到寧寧半邊身子都懸空了,生怕她從墻頭掉下來,于是忙接過食盒,然后擔憂地看著她踩著墻頭跳下來,裙擺在空
中散開像朵花一樣。
寧寧跺了跺有些震麻的腳踝,扯著柳琢春到旁邊的小亭子里躲太陽。
笑嘻嘻地掀開食盒,她端出一碗冒著冷氣的小吃,遞到柳琢春面前:“我今個在書局里玩,看到街上有老伯在賣冰雪小圓子,就想著給你帶一碗解解暑。”
柳琢春朝后仰了下,離那冰碗遠了些,蹙著眉道:“我不懼熱的,寧寧,你往后莫要給我送吃食了。”
【滴——送小吃被拒,舔狗限時練習完成,今日份舔狗值+20分,宿主目前等級為初級舔狗。】
收到系統的提示,寧寧開心了片刻,很快又難過起來。
靠著每日糾纏柳琢春做限時任務,積分增長的實在太慢了。她覺得還是要走一走重要劇情,盡快提升等級。
柳琢春不知道寧寧在想什么,但見到她垮著臉又坐回去,心想是不是自己話說的太重,傷到了小姑娘。
怪不得父親罵他為人木訥,難成大器,柳琢春想到這,也陪著小姑娘一起難過起來。
亭子里驟然安靜,只余蟬鳴嘶啞,風過樹林陣陣葉浪之聲。
“柳琢春?!我說每次午休都不見你,原來是在這偷吃來了!哈,是不是也熱的受不住,準備翻墻賣冰飲去呢?”
一道正處于變聲期的沙啞聲音驀然打破了亭子里的寂靜,寧寧看到之前同柳琢春一起下學的黑皮少年,咧著一口白牙走進來,并且在柳琢春單薄的肩頭捶了兩拳。
“江城!”柳琢春壓下眉頭瞪了來人一眼,下意識直起身擋住了寧寧。
但寧寧卻興致勃勃地從他身后探出了頭,望向黑皮少年,忽地笑彎了眼。
“江公子?我們又見面啦!”
江城被驀然出現的小姑娘嚇到,止住腳步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出身武將之家,從小便和一群毛小子廝混,好不容易見著姑娘時,她們也往往都帶著幕笠,或是低垂著脖頸,很少有寧寧這樣仰著臉大大方方打招呼的。
他一時不該怎么對待這笑眼盈盈的小姑娘了。
不過還好寧寧并不在意,她身上似乎天生只有一股親和感。
“喏,這是方才我在街上買的冰雪小圓子,柳琢春不吃,這給你吧,不然一會就該化成糖水了。”
“是桐舞街上吳老伯那家的嗎?”江城接過食盒,雙眼發光,方才的局促頓時一掃而光了。
“吳老伯?我不知道呀,反正就是在四海書局對面那家。”
寧寧繞過柳琢春,坐到江城對面,和他一起盯著那碗冰雪小圓子。
冰沙已經有些化了,濃郁的奶香漂浮,紫白橙黃各色的小圓子堆在冰沙之上,冒著絲絲冷氣。
“嗯,那就一定是吳老伯做的了,看這品相就是最好的,姑娘眼光可真好!”
江城篤定地說,末了又紅著臉夸了寧寧一句。
“江公子叫我寧寧就好。”
“那姑娘也可以叫我江城。”
柳琢春被寧寧撇在身后,冷眼旁觀了一場相見恨晚的戲碼。
俏麗可愛的小姑娘和陽光健碩的少年抵著頭,一起討論冰飲的畫面并不難看,但柳琢春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臉色,愈發的陰沉。
他內心被不明所以的痛苦占據,君子禮法和稚嫩情絲在小少年的心頭糾纏。
柳琢春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脊背的冷汗。
“寧寧你該回去了。”
他輕聲喊了寧寧一聲,走到她身旁,目光復雜地落到那碗已經被挖了好幾勺的冰碗上,又飛快地移開。
“啊?午休時間快結束吧?那我要趕緊走了,江城,阿春,你們快回去吧。”
寧寧跳下椅子,拍了拍裙擺,朝著柳琢春和江城揮揮手,就要往圍墻根的榆錢樹下跑。
她方才先喊了江城。
柳琢春斂下眸子,不停地回響寧寧的那句話,蟬鳴和風聲霎時間都被過濾了。
“我、我可以蹲下給你墊腳,那個寧寧你別摔了。”
江城端著冰碗猛地站起身,紅著臉朝寧寧自薦。
“不用。”
寧寧還沒出聲,柳琢春忽然繞過江城,自然地牽住寧寧的衣袖,雖然避開了與小姑娘的肌fu之親,但少年少女舉止間,青粉的衣袖交疊,也滋生出十分的曖昧。
江城懵懵懂懂地看出柳琢春和寧寧之間是有些不對勁的。
“江城,朱夫子布置的策論你還沒寫完吧?下午他是要檢查的,我正好多寫了一份,就在詩集下面壓著,你去找找。”柳琢春忽然好脾氣地朝江城笑了笑,語氣諄諄善誘,好乖好溫柔的小少年。
寧寧也不禁笑了,好些艷羨地看著柳琢春。
她讀書的時候雖然十分用功,但總是不開竅,白費了許多功夫。所以,對于柳琢春這種天賦絕倫的讀書人,寧寧心里是不自覺要親近的。
“阿春,你讀書的時候就沒有碰到不會的地方嗎?”
江城走后,柳琢春也沒有松開寧寧的衣袖,兩個人就這么并肩著
慢慢朝榆樹下踱步。
“有的,不過多看幾遍就理解了。”柳琢春謙虛地說,偏頭看了寧寧一眼。
她頭發亂了,應該是方才翻墻的時候被樹枝刮的。
“好羨慕你呀,阿春。”寧寧忽然嘆了口氣,散開的頭發就隨著她的動作滑到臉頰。
柳琢春忽然忍不下去了,抬起指尖,輕輕攏起寧寧的頭發。
小姑娘的發絲軟而細,握在手里光滑地幾乎攏不住,柳琢春不得已又攥緊了些。
“阿春?”
“你頭發散了,寧寧,我給你重新扎一下。”
柳琢春很正直地回答,帶著寧寧坐到樹下。
他半彎著腰,烏發也從背后滑到肩頭,風吹過時,也會有幾縷拂到寧寧臉上。
寧寧頭發被柳琢春攥著,行動不開,就也攥住他的頭發在手里把玩。
“阿春,你的頭發比我硬唉,還有點香!”
寧寧把發絲湊了鼻尖嗅了嗅,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什么絕頂有趣的秘密一樣,扭頭迫不及待地和柳琢春分享。
細軟的發絲隨著主人的動作再次從手心滑落,柳琢春嘆了口氣,板正寧寧的身子,嚴肅道:“別亂動,寧寧,頭發是一定要攏好的。你一個小姑娘,被別的男子看到披頭散發的樣子,會影響清譽的。”
尤其是江城。柳琢春目光沉沉,抿了抿唇,將這句指向明顯的話咽回了口中。
“啊?這么嚴重”
寧寧終究不是古代人,思維和舉止都同這個時代千差萬別。她沒想過這么多條條框框,一時竟生出了郁氣,不滿地哼了聲,問柳琢春:“那阿春呢,阿春算不算別的男子?”
柳琢春正在將寧寧鬢角的碎發變成小辮子藏進發髻里,驟然聽見她的質問,手指一頓,將要成型的辮子也散了。
寧寧話出口就后悔了,又察覺到身后的沉默,慌忙扭頭,看到冰雕玉琢的小公子在盛夏煞白著小臉,秀美的丹鳳眼微微圓睜,纖細白皙的手指仍勾纏著她的發絲,不知所措地盯著自己。
她忽然愧疚極了。
“阿春”寧寧彎腰,用發頂蹭了蹭柳琢春的指尖:“阿春不算是別的男子。”
她這是在道歉。
柳琢春想到這,一顆揉皺的心忽然又展開了。垂眸瞧著寧寧的側臉,只覺得心口慰帖極了。
寧寧是多乖的小姑娘吶。
他想著京都里最挑剔的老婦人估計都會忍不住疼愛寧寧的。
“寧寧,坐直,一會頭發該又散了。”
柳琢春勾起寧寧的下巴,捏著指尖轉瞬即逝的滾燙,他又專心給寧寧辮起了辮子。
瑯西園是安武帝在位時修建的皇家園林,原預備作為盛夏是消暑熱的去處,但沒料到瑯西園修到一半,安武帝便因為吃了過量“仙丹”猝然駕崩。后四皇子即位,整頓奢靡之風,陵園修建的工程自然也就擱置。
不過今年開春時工部官員曾在瑯西園進進出出,百姓猜測圣上多半是要重新修葺,只是不知要做何用處。
自打進入七月里,京都還一場雨都未曾落過。道路干燥,日光刺眼,往常街上亂竄的野狗也都懶洋洋窩在樹蔭下,she頭吐出一截,呼哧呼哧喘氣。
學院里夏日開課會推遲半個時辰,學堂里靜悄悄的,大多數少年都在垂首寫字,或是趴在桌子上小憩。
柳琢春望了眼窗外的日頭,估摸著寧寧要來找他了,便悄悄起身,袖子里捏了顆洗過的脆桃。
姑娘家多半都是愛吃些新鮮瓜果的,不過寧寧不太愛喝水,這讓柳琢春些許擔憂。
后院院墻外那棵被踩禿的柳樹空蕩蕩在那搖著枝葉,柳琢春站在樹蔭下,心里有些發悶,后知后覺地感到了燥熱。
蟬鳴嘶啞,時而高亢時而滴落,柳琢春的心也開始隨著它們的音調上上下下。
他靜靜地等著寧寧,井水泡過的脆桃被柳琢春攥的微熱,他又寧寧嫌棄桃子熱不肯吃,于是將帕子鋪到樹蔭下,給寧寧的脆桃小心翼翼放在上面,而他蹲在一邊,后背無遮無擋烤在日光下。
螞蟻撕咬一般的痛感加劇,柳琢春雪白的后頸也被曬得泛紅。半個時辰已經過了,寧寧沒來找他。
將手帕四個角系在一起,柳琢春又拿起那個桃子,微微涼的觸感在手心很舒服。
他出了汗,口中干渴,垂眸看著脆桃,柳琢春睫毛上散落一滴汗珠。
隨手一丟,他將桃子和手帕都丟進草叢里去叫蟲蟻吃。
柳小公子他有自己的氣性。
下學后太陽落下去一些,清涼的晚風也開始在街巷穿梭,躲了一天的人們終于活過來,夜市和花柳巷里叫賣聲和絲竹聲壓過蟬鳴,熱情雀躍,處處盡是無處安放的活力。
江城特意挨著柳琢春一起往外走,眼睛盯著學院門口,醉翁之意實在明顯。
“哼,你白看了,寧寧她今日不會來。”柳琢春瞥了他一眼,快步朝前擠,面色是冷而不自知,已經這樣不悅一下午了。
江城心思被戳破,微微有些害羞,不過仍嘿嘿笑,追問:“怎么?寧寧今日有什么事嗎?她往常不都是在學院門口等你一起下學回家?”
柳琢春攥緊了衣袖,惱恨地剜了眼江城。誰讓這人看著癡傻,說話卻直直朝他心窩上扎。
“我哪里知曉寧寧什么時候會來,什么時候不來?小姑娘的心思都是頂難猜的,今日把你當成寶,明日或許就相中了別人。江公子,我還是勸你看開些好。”
他說了一串子,但心里的惱恨卻是越燒越旺。
“琢春,你生氣了?”
江城不可置信地瞪著素日里處變不驚的柳公子。
“沒有!來不來不過都是看人姑娘的心情罷了,我有什么資格生氣?”柳琢春拂袖,透白的臉頰不知是惱的還是羞的,嫣紅一片,像清冷的初雪被驟然放到盛夏,渾身的疏離感都消去,漂亮得平易近人。
小江公子有些看呆了,望著柳琢春裊裊清瘦的背影,喉嚨發干。
柳琢春沒注意身后的視線,氣憤快步擠出人群,但視線卻誠實地在樹蔭下巡梭。他簡直自己都要厭惡自己的別扭和古怪了。
自暴自棄地想著,直到柳琢春看到捧著楊梅汁的寧寧,他眼眶沒出息地酸了,還沒開口,寧寧就先看到了他。
“阿春!你今兒出來好早哇。”
寧寧兩只手都端著楊梅汁,只能朝柳琢春抬抬下巴當做打招呼。她慢慢朝前走,柳琢春則幾步就跑到她面前,接過一杯楊梅汁。
她應該等很久,柳琢春看到寧寧海棠紅的百褶裙上有幾處暗紅的水漬,約莫就是楊梅汁里冰塊融化時滴落的水珠。
“嗯,今日”
柳琢春低頭抿了一口楊梅汁,酸甜的滋味在she尖彌散。他垂眸,盯著寧寧裙面上的水漬,掙扎片刻,揚起笑裝成不經意的樣子,說:“今日午休時你不來,我等得實在無聊,就將課業提前寫了,所以下學收拾也快。”
“想起來了!”寧寧眼睛驟亮,扯住柳琢春的手腕,悄悄給拉進學院后的巷子里,東張西望好一會,才附到他耳邊小聲說:“阿春你知道我中午為什么沒找你嗎?”
“為什么?”柳琢春微微彎腰,耐心地笑問道,只是手指不自覺捏緊。
“皇兄要在瑯西園舉辦萃英雅集,到時會請許多儒釋道的名家,講經論道,辯論國策。再過些日子請帖估計就送到京中達官貴人府上了,皇奶奶說也讓我混進去聽聽,再相看相看京城的公子哥們。”
原來瑯西園突然動工是因為這兒,柳琢春混不在意地想著,視線卻落到寧寧微腫的耳垂上。
小姑娘耳朵生得小巧雪白,掩在烏發下不常見日光。只是今日太熱,寧寧將頭發全束在頭頂挽了個圓圓的發髻,而白嫩嫩的耳垂就在幾縷發絲的勾連下愈發顯眼。
但此刻顯然柳琢春只注意到了耳垂上的紅痕,丹鳳眼悄悄撩起,眉目帶出一點清冷和凌厲,又美又兇。
他耐著性子問寧寧:“耳朵怎么了?寧寧,有誰在宮里欺負你了嗎?”
“嗯?耳朵?”
寧寧疑惑地摸了摸耳朵,還沒反應過來,柳琢春卻已經在心里想了無數遍小姑娘被兇殘的奴仆扯著耳朵欺負的畫面。
他眼底愈發地紅,只是面龐白得像冷玉一樣不近人情。
“這個啊,唉,”寧寧忽然泄氣,滿臉的煩惱,她不自覺扯住柳琢春垂落的長發繞在指尖把玩:“皇奶奶說要去雅集就需穿正裝,但正裝要帶耳墜子,所以讓嬤嬤摁著我打耳洞,我怕疼,就偷跑出來了。”
“這樣嗎?”
柳琢春抬手碰了碰小姑娘白里沁紅的耳垂,眼底的戾氣悄悄散了,眉眼彎彎,又是溫柔俊朗的小公子。
“是呀,不過”寧寧忽然抬頭,視線停在小公子薄薄的耳垂上,小狐貍似的翹唇一笑:“阿春你陪我去打耳洞吧,我看著你的臉,我就不疼了。”
心頭微動,柳琢春垂眼看著小姑娘,忽然有些好奇她是不是糖霜捏的小孩。
怎么會這么甜呢?
“好。我陪你去。”
這么甜的小孩,誰能拒絕她?
棲翠閣的王婆婆穿耳洞的手藝是京城里有名的,手速快,穿的時候不痛,穿完也鮮少會發膿。
城里常有小姑娘結伴來找王婆婆,排一條長隊在店門口。不過今日寧寧和柳琢春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只有幾個姑娘稀稀落落在店里挑看首飾。
柳琢春剛踏進店里,少年白玉似的面容和翠竹之姿便勾來許多姑娘的注目。畢竟首飾店里鮮少能有男人,更何況是清風明月一般俊雅的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