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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廢話了,我看這里地界兒就不錯,咱們兄妹也該練攤兒了。”
解縈還是一臉懵懂,君不封蹭蹭她的小鼻子:“傻姑娘,還真以為你就在一旁干看著啊?你也得來幫忙。”
君不封把老馬栓至一旁,從一直未解開的包袱里摸出一面鑼。
解縈瞪大了眼睛,行李里怎么會有一面鑼?
男人已經很熟練地敲了起來,還是行話般的與妹子初來貴寶剎,家財盡失,只得賣藝賺一點盤纏……
引來了圍觀的人,這鑼自然就交到了解縈手里,兄妹倆的默契自不多說,君不封使了個眼色,解縈立刻就明白,這是要讓她在合適的時候去討賞銀。
君不封是苦出身,在加入丐幫之前,他流離失所了好些年,討過飯,賣過藝,表演過雜耍。快要餓死街頭時偶然得路過的高僧相救,在對方的幫助下入了丐幫,一路走到現在。但即便在江湖上混得再久,曾經用來活命的家伙事,他是一天也沒有忘。
他開始以為像解縈這樣名門出身的大家閨秀,會看不起自己這種下九流,可小姑娘看他耍棍舞刀翻跟頭,就像初識那天她看他在江邊捉魚,眼里都是純然的崇拜。孩童的價值觀尚未被世俗浸染,世人眼里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在她看來倒是舉世無雙。哪怕自己只是個雜耍藝人,小姑娘估計也會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討生活。
解縈也確實很佩服君不封,他畢竟是個聲名鵲起的大俠客,卻絲毫不擺大俠的架子。尋常俠士看來掉價萬分的行當,大哥做起來倒是如魚得水。一套棍法,幾個跟斗,便引得圍觀眾人一陣喝彩。
每當聽到人們抑制不住的喝彩聲,解縈便翻轉銅鑼,瞅準機會討錢。他們兄妹倆,兄長面容俊朗,英氣十足,而小妹子天生嬌弱,雙眉似蹙非蹙,讓人看著好生疼惜,誰被她那閃著淚光的眼眸一看,那碎銀就得乖乖地到她口袋里去。
這一通賣藝下來,兩人還真賺了不少碎銀。他們瞅了處空當,猥瑣地蹲在街角,分贓一般算好賬,盤算了之后幾日的盤纏歸屬,君不封又有了帶著解縈胡吃海塞的底氣,中午要帶她喝蓮藕排骨湯。
行至酒家點好餐,解縈的排骨湯喝得很慢,而君不封在一旁小口喝著當地的燒刀子,也是心情舒暢,小姑娘突然踢踢他的大腿:“大哥,我有個疑惑,我看之前屠魔會的哥哥姐姐們手里都有把趁手的兵器,怎么唯獨你沒有呢?”
“因為樣樣精通樣樣稀松?刀槍棍棒我倒是都使得來,但都是外行,算不上練家子。非要說唯一強一點的,可能就是丐幫的棍法,但四處背著長棍,行動也不便。我常在外打探情報,頂多帶一把趁手的匕首防身,不大方便帶其他武器。而且怎么說呢,刀劍無眼,可能是隨了我恩人的脾性,佛家講究不殺生,所以我也不喜歡殺生,如果真到了非殺不可的程度,那就只好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了。”
解縈一知半解地點點頭,又急切地問:“留芳谷里的能人異士多,會有人專門教徒弟打鐵做武器嗎?”
“我這小妹子,主意一天一個樣,這是不想學醫,又想學打鐵了?”
解縈臉一紅,連忙給君不封夾了幾塊排骨:“就是想多為大哥做點事。”
“好,要真有你為我做兵器的那天,大哥不管闖什么龍潭虎穴,都會把它帶在身邊。”
往后的路途,賣藝似乎成了一種日常,甚至是獨屬兄妹倆的玩樂。但這玩樂也并不總是一帆風順,途經襄陽時,解縈險些丟了。
他們如往常那般在街頭賣藝,那日正趕上城里有集市,人來的格外多,兄妹倆也因故賺了個盆滿缽滿,正是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投宿,君不封轉頭在馬上裝行李的功夫,解縈憑空消失了。
他和解縈朝夕共處,最清楚自己這妹子的脾性,真遇到什么感興趣的東西,她也絕不會無端從自己眼前消失,只會擰著他陪她一起去看。不管是看什么新奇玩意,他們都在一起。
舉目四望,只有來來往往的人群,全然不見小姑娘的蹤影。他心亂如麻,又知道這種時候最不能掉以輕心,趕忙閉上眼睛,沉下心來,去捕捉四周微弱的蛛絲馬跡。
東北方向隱隱有鈴鐺牽動的聲響,他快馬加鞭,循聲而去。
擄走解縈的兇徒也感受到了君不封的窮追不舍,本來他還在人群中試圖隱藏自己的行跡,后面干脆不要命地狂奔起來。君不封哪會給他逃脫的機會,近日一直背在身后的竹棍被他當成了長槍,手掌一削剖出一個切口,他屏氣凝神,用力一擲,那兇徒直接被他釘在沿街的肉鋪上,駭得當場失了禁。而他施展輕功,快步而至,剝開那人身后的麻袋,嘴里被塞了布條的小姑娘果然在里面,已經哭得要窒息。
他可以想象到解縈這一路有多絕望,心疼地把她抱起來,男人眼里也有淚:“別怕,大哥在呢。”
在解縈震天響的哭聲里,君不封把這兇徒踹去了官府,又摸去屠魔會在此地的聯絡點,得知這兇徒是個拐賣女童的慣犯,但因為是個有些背景的地頭蛇,官府和屠魔會這邊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除非事情捅到了眼前,否則不會輕易出手。
一貫好脾氣的君不封也忍不住發了火,在聯絡點破口大罵,高聲訓人。可能是他發火訓人的樣子太過可怕,連嚎啕大哭的解縈都被嚇得不敢再哭,反而是一副受驚后的癡態,兩眼無神地望著他。他見她這樣,心疼了又疼,人也不訓了,只是抱著她顛顛地哄,這才把小姑娘哄得漸漸回了神。
因為心里有氣,君不封謝絕了同僚們的招待邀約,還是要牽著老馬去客棧投宿。解縈害怕自己再被人隔空擄走,連馬背都不敢再坐,似乎只有在君不封背上,她才能重新感覺到安全。
女孩間或流下的淚水打濕了男人的衣領,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不是說送你的小鈴鐺有個秘密,這秘密就在這兒了,它的聲音要比尋常鈴鐺來得更為清脆動聽,對常人來說就是聽個響,但對我們練家子而言,哪怕是較長的距離,只要這鈴鐺稍有聲響,就可以輕松辨別它所處的方位。”偏頭看到一臉瞠愣的小姑娘,君不封低聲笑了笑,“之前討要這小東西就是怕有類似的事發生,這不,千防萬防,還是沒防著。稍有懈怠,你這小香餑餑就被人給拐走了。”
解縈癟了嘴又要哭,君不封把她的身子往上顛了顛:“傻姑娘,別哭啦。只要大哥沒聾,這身內功還在,就算別人把你弄到了天涯海角,大哥掘地三尺也能把你給找回來。”
“你說好的,不能騙我。”解縈又在號啕。
他把她重新抱回懷里,輕輕拭去她的淚:“不騙你,大哥什么騙過你?”
第二章 羈旅(四)
白日的意外徹底阻滯了他們游玩襄陽的欲望,君不封準備領解縈吃頓有當地特色的晚餐,翌日清晨便啟程離開。
因為行程壓縮,君不封這餐也稍微下了點血本,點了兩人一頓根本吃不完的飯食。那些方便攜帶的糕點已被他包進紙包,預備和小丫頭在路上吃。解縈沒什么胃口,除了那些已經被收好的糕點,她點了一小份涼面,又配了小碗胡辣湯。君不封點的菜比解縈點的要略多些,他好酒而不貪杯,每造訪一個新城鎮,定要嘗嘗當地的好酒。只是考慮到醉醺醺的自己很容易臭到小女孩,這一路他連喝酒都克制,但今天心里實在不痛快,他決定小小放縱一下,點了一壺黃酒,一碗當地特色的豆腐面,再配以盤鱔和板鴨下酒。
晚餐雖然點的豐盛,兄妹倆卻都吃得心不在焉。這時,他們桌上突然多了一盤蹄髈,一個面有風霜的高挑婦人拎著一壺酒,不由分說坐到了君不封對面。
懸在君不封小腿上的匕首蓄勢待發,婦人感受到他的敵意,還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待君不封這邊放松了,她笑瞇瞇地介紹起自己。她姓周,是“逍遙鏢局”的大掌柜,白日偶然看到了君不封賣藝,還圍觀了他解救解縈的全程,她佩服他的身手,誠邀他幫鏢局短途走個鏢。
逍遙鏢局才創立沒幾年,因其大掌柜為人仗義,頗講信用,在江湖小有名望。但比這位周大掌柜更有名的,是她那神童一般的兒子。男孩三歲背詩,五歲成詩,七歲詩篇揚名天下,就連君不封這樣的粗人都有所耳聞。
若是自己一人前行,路上碰到這種邀約,便是為了嘗鮮,君不封也會同他們走這一趟鏢,何況周大掌柜提出的報酬確實不菲。只是她既然都向素昧平生的自己求援了,只怕這趟走鏢,不是她嘴里說的那么簡單。解縈險些被拐嚇得他到現在都回不了魂,他又怎會帶著她以身犯險。
周大掌柜明白他的顧慮,拍著胸脯保證這趟是尋常走鏢,并無兇險。只是鏢局有能耐的兩個老鏢師家中有事,不得不臨時返程。他們走后,隊伍里剩下的都是些才出茅廬的青瓜蛋子,周大掌柜這一路已遇到了三次流寇打劫,雖說最后都有驚無險地熬過了,但事不過三,再來一次打劫,只怕頑強如他們也要支撐不住。
周大掌柜本來就打算在襄陽招募高手與她同行,意外看到君不封的利落身手,她也就斗膽向他發了個邀約。
君不封看她神色誠懇,不像作假,又聽這目的地在洛陽,雖說與去長安的方向相悖,但洛陽也是他想帶著解縈去見識的好地方。何況按兩人這一路動輒把盤纏吃喝到山窮水盡的做派,總這么賣藝也不是辦法,白日發生的那檔子事,即便小丫頭只字不提,他也明白這事究竟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解縈在麻袋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一路。想到兩人有可能就此生別,那時的她該有多絕望?明明兩個孤苦無依的人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的溫馨小家,只是這么一個意外,那美夢就成了一戳即碎的泡影,她與他終究還是孤家寡人。
如果他到得再晚一點呢?小姑娘會不會因為痛哭憋氣而窒息身亡?
從這個角度出發,混跡到鏢師隊伍也是好事。
君不封朝著這位周大掌柜抱了抱拳:“這個報酬我接受,只要您這一路包吃包住,能給我們兄妹倆一點自由互動的時間,這一趟,我就陪您去了。”
“好說。”
“大哥,你要去什么地方?”一旁默默喝胡辣湯的小姑娘看著他,顯然是中途魂游太虛了,根本沒弄清楚他和周大掌柜之間發生了什么事。
君不封摸摸她的腦袋,和顏悅色道:“丫頭,總這么賣藝下去,大哥也有些膩了。正好這位夫人給了大哥一個做臨時鏢頭的機會,我想不如借此也帶你體驗體驗鏢師的生活,你意下如何?”
解縈小心地瞟了一眼周大掌柜,拘謹地點點頭:“我都聽你的,以前也說過的,大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旁觀兄妹互動的周大掌柜忍俊不禁:“你這妹子倒是個好相與的。”
君不封心說你那是沒看到這丫頭片子發火,五頭牛都攔不住的兇殘。
事情既已談妥,周大掌柜也招呼著自己的幾個鏢師一并加入到君不封這一桌,托他們的福,兄妹倆又蹭到了不少之前沒點的好飯好菜。酒酣深處,君不封望了望屋外的天色,心里一動,對周大掌柜正色道:“如果您不來找我,這天夜里我是另有安排的,既然答應了跟您出行,那勞駕您借我兩把未刻字的兵器,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今晚就走。”
周大掌柜挑了挑眉,應了他的要求,又想看他這葫蘆里是賣的是什么藥。
這次出行,周大掌柜的隊伍里正好有一輛馬車,君不封借用了馬車,也委托周大掌柜做個臨時車夫,車上就只有她,君不封和解縈,鏢局的其他人則收拾好行裝,牽著君不封的老馬,在城門等待與他們會合。
夜里下了場小雨,略顯陰涼,解縈哭了一個白天,早在上馬車前就累得昏睡在君不封懷中,人事不知。
馬車停在衙門的正對面。
子時剛過,里面走出來一個人——正是白日強搶解縈的兇徒。此前屠魔會的同僚有過預警,這人是個難纏的地頭蛇,官府裝不下他,只怕深夜就會偷偷放他出來。
君不封特意趕來蹲點,果如同僚們所料。
重獲自由的兇徒朝著衙門啐了一口,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周大掌柜駕著馬車,與他隔著一定距離,慢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們徹底將衙門甩得越來越遠。
確信已經脫離了衙門當差巡捕的視野范疇,馬車里突兀地飛出兩把紅纓刀,氣勁剛猛,來勢洶洶,直接將那兇徒釘死在沿途的大樹上,全程沒發出丁點聲響。
確認對方已經氣絕身亡,君不封看了看一旁的小姑娘,解縈還在熟睡,他讓她枕在自己腿上,喝了口酒葫蘆里的黃酒,笑著對眼前尚在發愣的婦人說:“大掌柜,我們走吧。”
為避免逍遙鏢局被牽連到自己夜里犯下的禍事,君不封給自己擬了個假名,叫封君,解縈隨了他,喚作封縈。兄妹倆混跡進鏢師隊伍里,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也不忘關注襄陽那邊的后續,但都快到洛陽了,他也沒收到消息。不管是官府發布的通緝令,還是江湖幾大勢力聯手發布的絕殺令,都沒有他的蹤跡。
在鏢師隊伍里蹭了大半個月的飯,君不封確實憑著他高超的武藝震懾住了沿途的匪徒,一行人安然無恙地到了洛陽,君不封還有些意猶未盡,直言周大掌柜沒帶自己的兒子出來,是這趟旅程的一大憾事,對方畢竟是個神童,他也想讓自家的寶貝小姑娘和神童取取經。
周大掌柜給君不封開出了一筆豐厚的報酬,在洛陽游玩一番后,兄妹倆會折返去一趟汴州,之后便是去長安。余下的盤纏已經足夠支持兩人去留芳谷,之后的旅途,他們是不必再賣藝了。
雖然自己險些在賣藝后被拐走,解縈這段時日也小小體驗了一把鏢師的感覺,但聽君不封說以后不必再賣藝了,解縈還是很惋惜。她跟著君不封走南闖北了一路,眼界大開,他們不是沒碰到過賣藝同行,但只是這么粗粗掃幾眼,就知道那都是些花拳繡腿,不像她的大哥是有真本事,看大哥舞刀弄棍都快要成了她的解悶兒良方,怎么能說沒就沒了。
朝夕相伴,君不封很清楚自己這妹子的脾性,咬著耳朵同她說以后這些真功夫就只表演給她一個人看,女孩喜笑顏開,再也不提“還不如去賣藝”的混話了。
兩人從蜀中分舵出發時,尚是初夏,而今已經入秋。
結伴同行的幾個月里,雖然中途遇上了解縈險些被拐賣的意外,但在君不封一路的精心呵護下,女孩臉上的陰鷙終究被開朗取代。
君不封少時多為生計奔波,妹妹的死一直是他心里多年的刺,如今年紀大漲,再看與妹妹相同年紀的女童,他也生出些如兄如父的感慨。
每天晚上,君不封都會講江湖往事哄解縈入睡。聽得多了,解縈也不甘心只做一個旁聽者。
抵達汴州這天,兩人講了一路的故事正好也到了頭,聽君不封講完他曾參加過的幾次正邪交戰,解縈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哥,以后等我學成出師了,也要像你一樣加入屠魔會,去和群龍教的人對抗嗎?”
群龍教和奈何莊害得解縈家破人亡,解縈找他們尋仇,是理所應當,但君不封只是摸摸她的小腦袋,不以為意道:“兩方爭斗不休了好些年,中間還有個渾水摸魚的奈何莊,都斗了這么些年也沒結果,你沒必要摻和進去。要我說呢,你就好好在留芳谷里學藝,不管是行醫作畫還是教書育人,都是好營生,甭跟江湖人瞎鬧,腦袋拴褲襠上的營生,多沒勁兒。”
解縈晃了晃他的手臂,笑著問:“那大哥呢?你又為什么要去屠魔會?”
君不封收起了之前的調笑神色,正色道:“我少時被少林弟子所救,丐幫又對我有大恩,少林丐幫均是武林正派,而屠魔會以匡扶正義為己任,我沒理由不為他們辦事。男子漢大丈夫,來世上一遭,闖蕩點名頭出來也好……”
解縈突然扭過頭,不屑地哼了一聲。
君不封被她拆臺,尷尬地問道:“你突然‘哼’什么,大哥是有什么地方說得不對嗎?”
“真想要闖出點名頭,你就不會把功勞都讓給姓林的臭道士了!”
君不封被她這么一說,臉有些紅:“這,這怎么能叫讓呢。”
“不叫讓?你辛辛苦苦浪費大半年,最后桃子都被別人摘了,這叫闖出名頭?”
“你!你個小丫頭還挺功利。”
解縈還是最開始憤憤的態度,不滿地抱怨道:“我是替你鳴不平!”
“好啦好啦。”他小心揉揉她的腦袋,女孩故意躲了一下,不讓他碰,他悻悻地縮回手,“丫頭,其實我理解的‘闖名頭’,不是為得什么虛名,能切切實實幫到人就已經很好了。以前我也說過的,如果非要選,有你這么個小妹子,可比當什么勞什子舵主滋潤多了。”
解縈被他一句話說得心花怒放,面上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君不封和她處得久了,漸漸能分辨出解縈的一些小表情,這時也終于敢長舒一口氣。他語重心長地說:“丫頭,既然你管我叫一聲‘大哥’,那就聽大哥一聲勸,江湖事,你不要過多參與。我好不容易把你從江湖紛爭里摘了出來,你卻非要殺進去過舔刀口的日子,何必呢?萬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已經失去一個妹子,不能再失去另一個了。”
女孩笨拙地摟住他的脖子,撒嬌道:“大哥,我不會去的,我會好好在谷里學藝的,不管你受了什么傷,我都會給你治好。不生病的時候,我也會好好幫你調養身體的,一直調養到八十歲,等咱倆都老了。”
“小丫頭又說傻話,你現在才幾歲,惦記得那么長遠。”
解縈呶呶嘴:“七歲。”復又補充道,“差幾個月七歲。”
君不封苦笑著嘆了口氣:“要不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呢,明明是豆丁大小的身量,現在就人小鬼大的。我可真不敢想你長大了會搞出什么血雨腥風。”他定睛看著解縈,“此前一直沒聊過,丫頭,你猜猜我今年有多少歲?”
解縈仔細打量著他。君不封這人,蓬頭垢面大胡子時,看不出什么好壞,收拾整齊了,便是一副風流不羈的好模樣。解縈只能確認大哥年輕,但還真摸不準他的年紀。
她搖搖頭,猜不出。
君不封舉起她的小手,在她手上寫起了字。看著解縈驚訝地張開嘴,君不封樂不可支:“也就這幾年底子好,往后老了,就真的是你的叔叔了。”
解縈賭氣一樣鼓起臉頰:“不,大哥就是大哥,一直都是大哥。”
君不封哈哈大笑,將解縈舉高向上拋,待她身體落下,又穩穩接住。
這是他每天逗弄她的日常,解縈在他的懷抱中笑得開心,復又悲傷起來。
長安近了,留芳谷也就近了。
去了留芳谷,他們的旅途,也就該到頭了。
第二章 羈旅(五)
兩人趕到長安那天,正值乞巧節。才在客棧辦理了入住,君不封就迫不及待地領著解縈在街邊尋找吃食。兩人吃了份水盆羊肉,又人手一個肉夾饃,吃飽喝足,在客棧睡了個午覺,暫緩旅途的疲憊。黃昏時分,兩人換了干凈衣物,君不封牽著解縈的小手,要帶她去看這舉世聞名的不夜城。
在客棧更衣時,外面尚能看到一抹斜陽,走出客棧,天徹底黑了,整個城池卻燈火通明,絢爛如白晝。夜長安似乎才是這里本應有的樣子。
乞巧節是屬于女兒家的節日,君不封這一路盤算得剛剛好,總能讓他和解縈趕上這種熱鬧。節日的夜晚比尋常時分要更為喧囂,整個城池都染上了歡騰的氣氛,車水馬龍,人流如潮。待行至鬧市,更是車馬難行,水泄不通。
幾番擁擠,兩人險些松開對方的手。
襄陽發生的那件事至今讓君不封心有余悸,在一處勉強能騰開手的小巷里,他把解縈架在肩上,重新匯入人潮之中。
他們隨著人潮前進,走走停停,看了場皮影戲,也隨手買了些女孩子家喜歡的小玩意兒,解縈甚至看上了一張形態可怖的昆侖奴面具,非纏著君不封給她買。但面具到手了,她自己也不戴,反而鄭重其事地掛在君不封臉上,因其“相貌可怖,不會有落單的小娘子輕易搭訕”。君不封無言之余,也回敬給解縈一張吊眼梢的小狐貍面具,直言全長安的少年郎都會看到在他這“丑人”的肩頭看到一只作祟的小壞狐貍。
兄妹倆在路上嘻嘻哈哈的,打鬧著沒個正型。歇腳的功夫,除了一路蹭吃的小吃和巧果,君不封還給解縈買了根混雜了豆沙的冰糖葫蘆,要她嘗嘗這長安的糖葫蘆和巴陵常吃的有什么不一樣。
這次乞巧節正趕上西域的舞姬率團到訪,還在城主的盛邀下開啟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花車游行。舞姬們戴著輕薄面紗,在高高的花車上反彈琵琶,恣意地跳著胡旋舞。長安夜色如晝,各色燈籠映出的迷離光輝襯得花車上的舞姬愈發神秘莫測。
看著高處兀自旋舞的女人,不近女色的君不封也有些出神,不知擅長劍舞的茹心這時在做什么?他只想了一瞬,就被頭上一股尖銳的疼痛拽得回了神。
人們擁躉著花車前行,饒是君不封身形高大,也被擠得站立不穩,坐在他肩上的解縈更是被晃得七葷八素,只能頻繁薅著他的頭發,確保自己不從他身上掉下去。
在來長安之前,解縈對長安有過很多設想,洛陽和汴州的繁華已經震懾了她,君不封卻說長安要比這兩地還要繁華,還要熱鬧,而夜色更是一絕,是京師都比不過的盛大。今日一見,君不封所言非虛。她在他肩上坐著,即便隨時有下墜的風險,她依然覺得自己如入云端。舞姬的曼妙舞姿晃得她眼花,更看得她艷羨。她猛薅著君不封的頭發,空著的手還在跟著舞姬的手勢擺弄,整個人快要扭成一條蛇。
君不封的頭皮被小丫頭薅得生疼,是一點多余的旖旎都不敢再想,只能老老實實地扶著她,讓她可以一門心思學習花車上大姐姐們的姿態。
一趟花車游行跟下來,再回到大路,已是子時三刻。
舞姬們的巡游還要繼續。
人群漸漸退了潮,解縈也終于可以從君不封身上下來。這一路,她從他頭上薅了數撮頭發,因為做了錯事,解縈很是心虛,甚至不敢抬眼看大哥,君不封倒是不計較,揚起了自己的丑陋面具,她一把抱起她,問她想不想吃夜宵。
溫柔夜色里,迷離燈火愈發襯得男人神采英拔,器宇不凡。解縈竟一時看得有些癡,隨即而來的,是心內一股陌生的鈍痛。
她摟住他的脖子,在這通天的熱鬧里,她只想哭。
兩人這一路雖然斷斷續續吃了不少小吃,但跟下來這趟花車游行,確實消耗了不少精力,饒是君不封體力上佳,這時也不免餓了肚子。見解縈沖他撒起嬌來,君不封微微一笑,好脾氣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問了她一句想不想去吃夜宵。解縈不抬頭,只是扭捏地“嗯”了一聲,男人就大步流星地抱著她往客棧去了。
客棧前還有一家面鋪在營業,君不封要了碗油潑面,又看一旁小攤販的甑糕也要賣得見了底,最后兩塊甑糕被他及時買下,留給解縈吃。
解縈胃口小,又因為心底那股東奔西突的復雜情緒,沒什么心情吃東西,油潑面與甑糕各嘗了幾口,就膩著聲要君不封帶她回客棧。君不封匆匆忙忙吃完面,收好了沒吃完的甑糕,任由小姑娘作祟一般爬上他的背,帶著一晚上的戰利品,殺回客棧。
兩人這次入住的客棧正好坐落在長安的主街道,客房位置也好,推開窗即可俯瞰長安全景,是君不封特意砸重金為解縈選的天字一號房。
解縈在外面雖然一直囔囔著要休息,回到房間卻沒有絲毫要睡的意圖。她支著窗子,好奇地張望著外面的璀璨,而君不封因為疲倦,早在吊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這場熱鬧的花車游行直到半夜三更才結束。
三更天了,長安還是燈火輝煌。
解縈把玩著兩人買的昆侖奴面具,又回過頭看睡得正香的大哥。面具在自己眼前晃了又晃,大哥的身影也時遠時近。她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愿景,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大到大哥的肩頭再也坐不下她,他只能牽著她的手,就像路上她碰到的那些男男女女般親熱,帶她在長安夜色中漫步。
長大離她似乎還很遙遠,但這不妨礙她偷偷想。
翌日,君不封早早醒了,從來不賴床的解縈反而成了小懶貓。
他有心逗她,還在她床前敲起了鑼,給她唱自己流落街頭時常唱的梨花落和要飯歌,哪想還沒唱幾句,解縈那邊就飛來一個小包袱砸他。小丫頭脾氣沖,拍著床褥嘶吼著自己不起床,君不封諷刺她有沖他吼的功夫,自己還能再睡一陣。解縈就討厭君不封說她,被說急了,被褥也不蓋了,團了個大包袱就要砸他。
君不封也不知這丫頭哪來的火氣,被扔了一頭包袱被褥,到頭來自己還得把這被褥給睡得形同鬼魅的丫頭片子送回去,替她嚴絲合縫地蓋好。
小姑娘這里睡得香,沒了她往日嘰嘰喳喳的熱鬧,他一時也不知做什么好,干脆回吊床睡個回籠覺。
日上三竿,解縈睡足了覺,也不復清晨時的頑劣,反而興頭足足地喚君不封起床,晃著他的手讓他帶自己在長安玩。
君不封故作倦怠,就是不起床,言辭里還在隱隱責怪解縈賴床。這丫頭這會兒倒是不鬧脾氣了,好聲好語求了他半天,他一看她這樣就心軟,忍不住點點她的鼻尖:“小丫頭片子,兩副面孔,又不是氣急了扔東西砸大哥的你了?”
“扔東西?”臉上閃過一抹心虛,她隨即又恢復了撒嬌的模樣,“我才沒有。”
君不封翻著白眼:“是是,沒有。你脾氣多好啊。才不會在夢里砸人呢。”
“臭大哥!”她又踢他。
君不封也不再多逗弄解縈,帶上兩人夜里沒吃完的甑糕,他和她在客棧附近喝了兩碗胡辣湯,便又開始四處亂竄了。
乞巧節后,長安恢復了往常的熱鬧。解縈的許愿僅過了一夜就實現了大半。君不封布滿老繭的滄桑大手緊牽著她,她對著這些撲面而來的新奇瞪大了眼睛。
留芳谷離這里很近,她不清楚等著她的未來是什么。
兩人在長安附近熱熱鬧鬧地玩了五天,才依依不舍地啟程去留芳谷。
若是一路快馬加鞭,留芳谷與長安僅有兩天路程。但不說是長安人,便是常年隱居在終南山中的隱士,機緣未到,也難以覓得留芳谷的影蹤。
數十年前,昏君當道,民不聊生,避世的文人意外在終南山中發現了一處四季如春的寶地,便呼來同好一并來此居住。那還是五石散泛濫的年代,世人借以吸食五石散為榮,隱居在此的文人也不例外,甚至因為日子閑云野鶴的久了,行事反而愈發放浪,漸漸把自己吸食的不人不鬼。后來,一位在江湖中頗有聲望的醫者偶然流落至此,靠著自己高超的醫術治好了谷主與長老們的身體,還特意留在谷中為他們調理余毒。鬼門關闖過一回,至此留芳谷上上下下奉這位醫者為圭臬,不僅將谷主之位讓給他,留存的幾位隱士也紛紛棄文從醫。在這位新谷主的帶領下,留芳谷漸漸成了世間不被接納之才的收容地。先是避世的文人,后面是身懷絕技的能人異士,奇門淫巧紛紛在此駐足。隱居的人日漸增多,留芳谷也就自成一派,會收容一些流離失所的孤兒入谷,對他們傳授醫術,待成人后由他們自行選擇是否出谷,造福世人。
留芳谷外終年大霧彌散,為避免別有用心者的騷擾,門人更是結合幾代之力,研究出了乾坤八卦大陣,布在谷口。除非知曉對應的破陣之法,貿然前往,只怕會生生困死在陣中。
君不封也是得了喻文瀾這邊給出的口訣,才敢帶著解縈闖陣。但他對五行八卦的熟悉程度,甚至還比不過他的小妹。君不封還在依著口訣找路,偶爾吹口哨和這一路不時跟上他們的鷹兄確認方位;家學淵博的解縈已經結合了口訣和此前學過的知識,迫不及待地要給君不封帶路了。
君不封找路找得身心俱疲,一路蹦蹦跳跳的解縈反倒摩拳擦掌,甚至想拉著大哥就地進行一次八卦陣法推演。
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又一圈,正午時分,他們終于踏上了留芳谷的地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