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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味道不好聞,墻壁透著腐朽的氣味,電視柜上擺著家人的合照,是程清源用照相機為家人拍下的,三口之家,幸福的笑容,被定格在相紙上,隨著時間的流逝發(fā)黃,哪怕擱在相框里,仍能看到歲月留在上面的痕跡。
程水南就像是猛獸的幼崽,只會在遭到危險的時候亮出鋒利的爪牙,實際上只是用來嚇退危險的把戲,根本沒有絲毫的殺傷力。
程清源毫不在乎他的威脅,自顧自地走到相框前,視線盯著溫柔淺笑的女人,半晌,才說:“你果然不相信我說的話,我何嘗不想當個關(guān)心孩子的父親呢……可是南南,如果你是我,你能夠做到心無旁騖地把你當成最親愛的兒子撫養(yǎng)長大嗎?”
門窗關(guān)得嚴實,四面涌來的風吹得屋內(nèi)嗡嗡響。
蓋在蓮臉頰上的手離開,漸漸地按在中間的男孩臉上,薄薄的相紙的中間,有兩道深深的劃痕,將小男孩的臉四分五裂。
足可見得對男孩的厭惡。
戲劇開場前揭下的黑色幕布,從程清源的臉上落下。他走到臥室的門前,推開,腳步輕輕地走進去,曾經(jīng)放置大床的房間被巨大的透明冰柜占據(jù)。
躺在里面的女人,未被歲月侵蝕的臉龐仍舊柔美,仿佛只是沉睡,如同童話故事等待被王子親吻的白雪公主,她的下半身是銀白色的魚尾,絢爛的流星點綴。
在她的身側(cè),有一個透明的瓶子,里面盛著淡紅色的液體。
程水南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幕。
他張張嘴,語氣近乎沙啞:“母親……”
程清源坐到冰柜的旁邊,隔著透明的玻璃落在她的臉側(cè),溫柔地訴說:“我最開始確實是被利益蒙蔽雙眼,可是那也是我想讓你們過上好的生活,而不是跟著我蝸居在這間小房子里,蓮是人魚,這間小房子卻連大些的浴缸都放不下,她有條最美最美的魚尾,每次卻只能蜷縮在里面,狹小、逼仄,我只是想讓她過上好的生活……”
最初的愿望被實現(xiàn),嘗到金錢帶來的好處后,那顆只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心漸漸膨脹,變得瘋狂。
忙于事業(yè)的程清源在無知無覺中,把蓮當成賺錢的工具,蓮顯然是察覺到了,郁郁寡歡,兩人的關(guān)系日漸變冷,然而事情的轉(zhuǎn)機出現(xiàn)了——
蓮懷孕了。
兩人在欣喜之余,蓮慢慢感受到身體的變化,隨著子、宮里生命的孕育,離開大海太久的軀體變得干燥、枯萎。缺水的魚兒會在最初拼命地張口掙扎,蓮也不例外。
程清源掩住眸底的悔恨和憤怒:“人魚的孕期只需要一個月,只是短短的三十天,我眼見著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南南,你是靠著汲取蓮的營養(yǎng)成長的,你的誕生是靠著蓮的毅力和身體健康為代價的……”
程水南往后踉蹌了半步,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住,指甲鉗進肉里都沒能讓他從悲痛的情緒抽身,記憶中的母親總是蒼白臉色,原來是他導(dǎo)致的。
如果沒有他的存在……母親現(xiàn)在是否還健康活著?
惡魔的嗓音在房間回蕩:“南南,你的媽媽為了你幾乎獻出了她的生命,如果不是為了生下你,她的身體怎么可能會耗損……你是想要報答媽媽,應(yīng)該幫助她的,對嗎?”
冰柜里的蓮睡顏柔美,然而肢體的蒼白還是暴露了她此時的狀態(tài)。
程水南垂下眼睫:“她已經(jīng)去世了。”
程清源:“去世?不、不,蓮沒有去世,她只是睡著了而已,看到里面的白色固體了嗎?這可是x研究院研制的可以冷凍身體的藥劑……”
x研究院早就在百年前因為資金的缺乏,項目被迫終止,最終被其他公司收購了全部的研究成果,正是如今的致和生物科技公司。
“我親眼看到母親在我面前死亡。”
“那又怎么樣?如今我找到辦法可以救她。”程清源說,“你以為我抓那些人魚是為了珍珠?那可真是誤會我了,現(xiàn)在我只想要蓮回到我的身邊,我試驗了各種方法,甚至不惜找到曾經(jīng)接觸過x研究院的人,花了好多錢他們才肯透露……”
程清源看向身旁的兒子。
他有張絲毫不遜于蓮的美麗容貌,從前還是懵懂可憐的人魚,傷痕累累、善良天真,卻又倔強地讓他咬牙切齒,無論怎樣打罵都不肯掉落半滴眼淚,結(jié)果現(xiàn)在,才到了張靜姝的身邊幾天,就能夠流出珍珠淚。
如果蓮還活著,他愿意當位好父親。
可是現(xiàn)在,絕無可能。
“只有成熟期的人魚,在眼淚能夠變成珍珠后,他渾身的液體會充滿神奇的效用……南南,爸爸開始的時候是不想傷害你的,我試圖用其他人魚的血液,可是毫無用處,我猜想,或許只有你可以,你跟蓮是骨肉血親……”
“你是愿意為了媽媽,犧牲自己的吧?”程清源語氣哀求,目光充滿希冀。
程水南感覺自己喘不上氣,他的臉部沒有半點血色,是近乎病態(tài)的蒼白,隨著程清源的話落,整個人猛地顫抖了下,黑亮的眼瞳流露迷茫和濃重的悲傷。
胸口如同被生生地挖出道口子,他慢慢地抬起眼,程清源的眼底是亳不加掩飾的厭惡和恨意。
仿佛……他本就不該存在這個世上。
是啊,程清源是狠極了自己的,曾經(jīng)的程水南還想不明白,為什么父親待他越來越冷淡。
他想起了母親,虛弱無力地躺在浴缸里,沒精打采,總是在沉睡。
原來她也曾有健康活潑的時光,那都是在他出生之前的時候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黯淡,失去光彩的眼睛宛如被潑滿烏黑的墨汁,指尖緊緊地蜷起來,魚尾不知何時變化出來,健碩美麗的魚尾繃得很緊,抵住地面,沒有地毯的遮掩,魚尾彎折的那塊連藏在里面的血肉都在喊著疼。
最疼的,是他的心。
他張了張嘴,嗓音沙啞:“你把我關(guān)在囚室,是因為我的出生傷害了母親的身體嗎……”
當然是不僅是這樣,程清源也曾真心疼愛過兒子,可是這些在利益的面前統(tǒng)統(tǒng)不值一提,他想要蓮獲得新生,需要大筆的金錢,而人魚的珍珠正是他牟利的工具。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沒法誘捕大量的人魚,只能把主意打到程水南的身上,直到后來,隨著在他身上施加的痛苦越來越多,兩人之間的紐帶漸漸崩裂。
程清源由最開始的愧疚自責轉(zhuǎn)變?yōu)槟粺o視。
但是這些他是不會說出來的,他承認自己自私、卑鄙,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擊垮程水南的心理,要他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
“是的,我很愛你的母親,可是正是因為你的出生,剝奪了她的生命,我……南南,你別怪爸爸怨你……”
“你看看你的媽媽,她很愛你的,可是現(xiàn)在她卻只能躺在冰冷的冰柜里,你也是心疼她的吧?你救救她吧……”
程水南白皙的脖頸爆出青色的經(jīng)絡(luò),他始終垂著眼,看著冰柜里明顯沒有生命氣息的母親。
她在生命的最終時刻,想要做的事是帶他回到海洋。
暗無天日的倉庫紊亂了他的記憶,缺失的場景慢慢出現(xiàn)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