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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阿辭帶過來,是準(zhǔn)備讓他見見周少東家?”
沈柔章點了點頭,她是個敞亮的人,本就做不來隱瞞的事情:“不妥嗎?其實我來之前,芝芝姐勸我不要讓他們見面。”
“你問我,可算是問錯人了,我這人對男女之情一竅不通,但你是懸水劍,如果你心里不開心,應(yīng)該沒有男人能夠讓你委屈自己。”
沈柔章卻很會抓重點:“你居然不懂男女之情?你看著,明明很討女孩子喜歡。”
系統(tǒng):……
“謝謝夸獎。”譚昭非常迅速地接受了這一夸獎。
“不過仔細想想,譚兄你確實很難給女孩子安全感,你太自如了,在感情里,太過運籌帷幄的男人,會讓女孩子覺得你不重視她們。”
系統(tǒng):……這才對嘛:)。
“所以,周少東家就是靠這個打動你的?”譚昭反問了回去。
沈柔章:……
“我和他的事情,說來有些復(fù)雜,但他家門庭高大,我曾經(jīng)跟他回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就知道,我肯定不會嫁給他。”沈柔章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響起。
“江南周家,巨富之家,且還有皇商之名,家里是不是很豪奢?”
“豪奢稱不上,但處處精致,五步一景,十步一閣,就連傳菜的侍女都步伐優(yōu)美,談吐得宜,我在他家,頂天了就是個燒火丫頭。”
“……過了哦,燒火丫頭哪有你這般劍術(shù)和風(fēng)姿的。”
“一點比喻,我并不畏懼他的家世,但……我有我自己的顧慮。”沈柔章嘆了一口氣,“隨舟,應(yīng)該確實與我有血緣關(guān)系,我被隨家丟棄時,已經(jīng)記事了。”
“他說得不錯,我的父親隨庭并不是一個好人,他對親生弟弟隨舟都可以算計,更何況是不得他喜愛的母親。我母親出身高門,談吐詩書乃至于女紅管家,樣樣做得都很好。但就因為她的長相偏秾麗,他就覺得我母親必然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男人多可笑啊,一點事實根據(jù)都沒有,就隨意給別人下了判決書,他不僅厭惡我母親,更厭惡我,他甚至認為長相類母的我,長大后也必然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譚昭:……
“但因為我母親出身高門,哪怕沒有生下嫡子,他也沒辦法休妻。但后來我外祖家因為一些事情落魄了,他立刻就休妻另娶,哪是什么外室扶正啊,他老早就相中了一位聽說是宜家宜室的女子,后來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就看我愈發(fā)不順眼了。”
“那位宜家宜室的女子,就很會揣摩他的心意,沒過多久,出去燒香的路上,我就被丟棄了,若不是師父撿到了我,我或許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乞兒,或者被不懷好意的人賣進青樓,都是有可能的。”
“……你回去過?”譚昭敏銳地察覺到。
沈柔章點了點頭:“年少的時候,剛學(xué)了點劍,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便想回去替自己替我母親討個公道,可是我記憶中的家,早就沒有了。”
“沒有了?”
“隨庭做了點小官,好久之前就離開了那里,我找人打聽過,但沒有任何消息。”沈柔章笑了笑,“說起來,這還是自那之后第一次聽到隨家的消息,說不定再過不久我就可以實現(xiàn)年少時的夙愿了。”
譚昭是習(xí)劍的,他很明白一個劍客的心路歷程:“它阻礙你的劍道。”
“果然瞞不過你,我原本以為我早已放下,但時隔這么久,舊事重提,我依舊難以忘懷,或許……我確實不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
譚昭卻言:“沈柔章,你是習(xí)劍的,又不是修佛,記仇怎么了!劍是傷人的兵器,心有怒火,只會將你的劍打磨得更加鋒利,別給自己設(shè)太多的桎梏。”
沈柔章驚得抬起頭,眼里卻有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光亮。
自從師父死后,她就一直都是一個人悟劍,后來有了系統(tǒng),系統(tǒng)的定位也不是當(dāng)她劍道上的引領(lǐng)者,更多的,還是她一個執(zhí)著地走在前進的路上。
她一直認為,習(xí)劍是個人的事情,但現(xiàn)在,她或許應(yīng)該改觀了。
第300章 江湖劍雨(三一)
沈柔章剛剛習(xí)劍的時候,每次出劍都帶著極強的鋒芒,可以說那時候她的劍是最鋒利、最不加掩飾的狀態(tài),哪怕她那時候劍招并不精湛、用的也只是最普通的鐵劍,因為心里帶著被拋棄的仇恨,所以她的劍是仇恨之劍。
但她師父是個出家人,慈悲為懷,一生都走在渡人渡己的路上。
很多人都說,女人就不該習(xí)劍,這當(dāng)然是對女子的一種偏見,同樣的也是男人對于權(quán)柄的掌控欲,他們規(guī)定了女子不能如何如何,卻給自己敞開了所有的大門。
沈柔章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就認定了自己一定要習(xí)劍,并且還要成為江湖上第一的劍客,將那群自大的男人統(tǒng)統(tǒng)都踩在腳下。
幸運的是,她有些習(xí)劍的天賦,師父說她是江湖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沈柔章沒見過其他的奇才,所以她要求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
于是她從早練到晚,哪怕沒有揮劍,也會默默在腦中反復(fù)演練,很快她的劍術(shù)就小有成就。
但師父看她的眼神卻越來越擔(dān)憂,直到有一次她被人輕松打敗,若不是師父來得夠快,她或許已經(jīng)成為了別人劍下的亡魂。
那時她受了很重的傷,連劍都要抬不起來了,師父抱著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才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那時她燒得渾渾噩噩,卻依稀能夠聽到師父對她的掛念,原來師父已經(jīng)命不久矣,卻還在操心她的未來,過剛易折這四個字,她不止一次聽師父說起,可那時候的她完全聽不進去,也無法理解。
直到師父死后,她才開始慢慢地領(lǐng)悟,明白幼年的遭遇并不是她的錯,那也不是她全部的人生,她應(yīng)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她的劍也應(yīng)該有更寬廣的未來。
那是她第一次悟劍,不過短短三日,她的劍術(shù)就一日千里。
懸水之名,原本是以極致的揮劍斬斷從懸崖上落下的流水,那是懸水劍招的最后一式,師父在她這個年紀(jì)尚未達到如此境界,她卻輕松達成了。
沈柔章也是自那時起,才離開了與師父隱居的懸水庵,真正踏入了這個江湖。
一個人闖蕩江湖,江湖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精彩紛呈、波云詭譎,她到過山之巔海之崖,也見過天下第一的劍客,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心胸開闊、忘卻前塵,然而等到隨家再次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時,她依舊……心緒難平。
有些她以為早就忘記的記憶,其實一直都記得,她記得母親因為護著她被父親責(zé)罰跪祠堂的場景,記得母親被休后,在房內(nèi)懸梁自盡的慘景,而她想要沖進去,卻被家仆捂著嘴,連哭都不被允許,母親甚至都不被允許葬在隨家的祖墳里。
她也記得繼母進門后,她被發(fā)配到一個更遠的角落里,冬天凍得瑟瑟發(fā)抖,卻沒有人來幫幫她,她受夠了那種無力的感覺,卻因為年幼無計可施。
而當(dāng)最后一把刀落在她身上時,她已經(jīng)忘記了痛是什么感覺。沈柔章不得不承認,她是憎惡父親的,甚至憎惡隨家的所有人,母親臨死前,還摸著她的頭告訴她,不要記恨父親,是她做得不夠好,可娘又做錯了什么呢?她又做錯了什么呢?
不過是因為沒有生一張討巧的面孔,沒有生成男兒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