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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雞蛋、爛番茄、破鞋子、唾沫……腌臜的東西盡數砸過來,讓人無地自容。
舒服日子過慣了,馮春娥與陶悠完全沒有想到會有被揭穿的一刻。她們錯看了陶守信,以為他是個溫和、無爭之人,哪怕知道她們犯了錯也會包容、妥協。
陶守信并不是蠢人,他思想清晰、思維敏銳、見多識廣,他只是太過善良。
只要一想到女兒在農場所受的苦,只要一想到女兒在家中所受的冷暴力,他便怒不可遏。連禮義廉恥都不要的人,也配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陶悠本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把你養到十八歲,供你讀書、安排好的工作,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南風既然回家了,那陶悠就搬出去住。南風在農場受了一年半的苦,陶悠也別想在家里享福!”
讀書人認死理,陶守信一旦絕情起來,那便是六親不認。
“馮春娥同志,你現在學校印刷廠工作,有工資、退休金,養活自己沒有問題。你如果愿意在這個屋里住著,我不反對;如果想跟陶悠一起生活,我也同意。”
聽到這里,馮春娥與陶悠都傻了眼。
馮春娥撲通一聲便跪倒在陶守信腳邊,哀求道:“不不不,我不出去,我就在這里住著,您工作忙,又不會做飯,我要侍候您一輩子。”
陶悠也跟著跪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爸!我也不走,我就在這里陪著您,您就是我的親爸!”
陶守信態度堅決,不為所動:“馮春娥你當年護我書籍有恩,我允你在這里繼續居住。但陶悠以怨報德,我一分鐘都不愿意看到她!讓她搬出去,改回本姓,我不認她這個女兒。
我沒有追究她故意換到艱苦農場、假意摔斷骨頭逃避上山下鄉的責任,已經是仁之義盡,九年時光,我錯疼了她一場!”
“不不不,爸,求求你,我不改姓,我不改姓,你就是我的爸爸,我只認您這一個爸爸……”陶悠一聽讓她改姓,嚇得魂飛魄散,哭得聲嘶力竭,苦苦哀求。
馮春娥見大勢已去,只得認命,一邊偷瞄陶守信的臉色一邊說話。
“陶老師,讓陶悠搬出去可以,畢竟她也已經十八、九,總是要嫁人的。可是改姓……您就當可憐可憐這苦命的孩子,先放一放吧。
當年她到您身邊的時候,身上就沒一塊好皮,被她親爸打得連話都不敢說,好不容易您給了她一份安穩生活,她姓了八年的陶,何必再去改?又有什么理由改?求求您大人大量,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或許是陶悠太在乎這個“陶”姓,再不敢央求留在家中,癱坐在地上,一邊哽咽一邊喃喃自語。
“我搬,我馬上搬。可是我不改姓!我就姓陶,一輩子都姓陶。”
馮春娥還想再說什么,但抬眼看著陶守信的臉,那張讓她癡迷、崇拜、敬仰的臉此刻散發著凜冽之威。想起往事種種,她肩膀垮塌,整個人精氣神似乎全被奪走,再也沒有力氣爭執。
一步錯、步步錯。
觸及陶守信的逆鱗,就得承受他的怒火。
馮春娥與陶悠感覺天塌了半邊,陶悠哭哭啼啼地整理個人物品開始搬家。馮春娥打疊起精神打算等陶南風回家之后再放低姿態哀求一番,努力挽回丈夫的心。
陶南風對此絲毫不知情,與陳志路跑了一整天,也學習到了很多。
那個年代是計劃經濟,做什么都統購統銷,拼人情、講關系,陳志路的父親陳大榆是江城市化肥廠采購科科長,認識的人不少,小兒子有志向,當知青當上了采礦科副科長,陳父老懷大慰,親自指點。
“你們是磷礦開采部門,那可是肥水最足的地方。我們國家現在正是農業大生產的時代,對氮肥、磷肥、鉀肥的需求極大,可是化肥廠少、化肥產量低,因此化肥廠建一個火一個。每年到了春耕時節,化肥廠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上門的采購員。
可是同樣的,化肥廠也愁原材料啊。你們附近的磷肥廠只要知道秀峰山農場有大量磷礦,馬上就會主動上門,根本不用你出去跑。你們要做的,就是守住本心。磷礦是國家的,絕不能變成私人財產。賺錢可以,但是得合法、合規、合流程。
前不久槍斃了一個巨貪,不就是農村信用社的領導?一個人貪污了五萬塊,都花光了、花光了!你將來要面對那么多求上門的采購員,怎么應對?這都是學問吶。”
剛剛知道向北辦了采礦許可證的時候,陳志路一心以為從此就能賣礦賺錢。等到路通之后才慢慢了解到,計劃經濟體制下所有礦產都是國家資源,不允許私自買賣,頓時就有點蔫巴。
他這次回來就是請教父輩們,到底怎樣才能讓農場快點發財致富。
陳大榆一邊搖頭一邊笑:“你呀你呀,讀書的時候就只想著賺錢,現在當了知青還是這樣。難道當我的兒子,我讓你虧過嘴?真不知道你這愛財如命、見錢眼開的毛病是跟哪個學的。”
陳志路神秘地沖他爹眨了眨眼睛:“跟我媽學的。”
陳大榆笑得更暢快了:“你媽?一般人還真不是她對手。來來來,我告訴你,怎么讓開采部門肥起來。”
說罷,陳大榆科長揪著小陳副科長,手把手教他怎么報計劃、要指標,如何與工業廳、計劃部門打交道,怎么接待上門買礦的化肥廠采購員……
陳志路越聽眼睛越亮,瞬間對父親十二分地崇拜起來。
這就是經驗!秘不外傳的寶貴經驗。
陳大榆見到漂亮沉靜的陶南風十分喜歡,聽說是教授的女兒更是稀罕得不行,恨不得按住小兒子的腦袋逼他立馬上把她娶進家門。
只可惜,陳志路根本沒有開竅,梗著個脖子說:“她是我妹妹!她力氣大得很,我打不過她。”
陳大榆氣得直跺腳,但兒女自有兒女福,向來開明的陳科長沒有再強求。
熟人托熟人,一點一點的關系網鋪開,終于與湘省省城工業廳、計劃部門都牽上線。
陳志路很有大哥風范,丟下一句“坐火車太辛苦,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跑也不方便,我一個人去就行,你在家等消息。”送陶南風到江城建筑大學門口便回去了。
晚上六點半,路燈亮了起來。
陶南風剛走在門口,黑暗里突然竄出一個人,一把將她拉住。
這人眉目清秀、滿面淚痕,是陶悠。
“南風,我一直把你當作親妹妹,你勸勸爸爸,讓他原諒我吧?我不奢求搬回來,只求能夠讓我三不五時回來看望看望爸媽。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那個關鍵的時候摔斷手,讓我替我上山下鄉當知青。我不該這么長時間連封信也不給你寫,上班賺錢了也不給你寄點錢,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
如果她這樣的惡行還能夠得到原諒,那這世間哪有天理?陶南風冷著臉一把甩開她的手,側身而過。
一進家門便見到馮春娥“撲通”一聲跪下,伸手一把抱住她小腿。
“南風,你可回來了。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存私心讓你替陶悠當知青,更不應該隱瞞你去農場的消息,我給你磕頭,我給你下跪,求你可憐可憐我,勸勸你爸不要生我的氣,我對你、對這個家是掏心掏肺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