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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南風點了點頭:“行。我去找幾塊木板,給每個宿舍做個名牌。”
說罷,陶南風走出宿舍,打算去東面竹林轉轉,砍根粗壯毛竹,竹片光滑紋理深好著墨,掛在房門上也雅致。
夕陽斜照,晚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聲響。
密密竹林掩住身形,陶南風正要揮刀,忽然停下,側耳細聽。
林外小徑緩緩走過來兩個人,聲音越來越近。
楊先勇的聲音低低的,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向北,我不想當這個基建科科長。上有焦場長、羅主任壓制,下有老職工懶散混日子。我年紀大了、只想過幾天清凈日子,不敢得罪人咧,還是……你來當吧。”
短時間沉默之后,向北輕嘆一聲:“老楊,你還不了解我嗎?從戰場下來之后,我只想回老家幫幫鄉親們。秀峰山窮啊,先把路修好,農場發展起來,鄉親們才有出路。至于官場這些煩惱事,我不想再沾。”
“那你剛才為什么要站出來?你說你不想當官、只想平靜生活,那為什么要在場長辦公室拍桌子、亮戰斗英雄勛章?向北,你得承認,其實你并不甘于平凡。”
“我只是看這二十個江城來的知青年紀輕輕,眼睛里透著單純,和我帶過的那批兵一模一樣,一時心軟想幫幫他們罷了。”
“幫?如果沒有權利你怎么幫?秀峰山農場那幫官老爺們是個什么德性你不清楚嗎?”
向北沒有說話,陷入長時間的思考。
陶南風在一片竹林之后安靜而立,竹林茂密,將她的身影遮掩得嚴嚴實實,向北與楊先勇都沒有察覺到里面有人。
“向北,你是個有魄力的人,何必再藏著掖著?有時候,我們努力讓自己站得更高,并不是為了一已私利,而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老楊的話語重心長。
“唉……老楊,你讓我再想想吧。”
兩人腳步聲漸遠,陶南風確認他們已經離開,這才揮刀而下,砍下一枝竹筒走出林子。
向北和楊先勇已經走遠,陶南風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言語。場部默認賭約,黃興武下課、楊先勇當上科長,原來是向北在背后默默支持。
目光所及之處,鄉間土路有幾株小草被踩倒,卻依然倔強地生長著。
回到知青點時,晚飯已熱氣騰騰地出鍋。
廚房多了一個從當地村民手中買來的大木桶,蒸出的米飯粒粒飽滿,混雜著松木清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紅燒肉、土豆片、炒紅薯葉,三個菜,卻葷素搭配合理,肉香四溢,知青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吃肉,肚子里的饞蟲被勾得蠢蠢欲動,立馬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好吃好吃,紅燒肉好吃!”
“每人四塊,不許搶。”
“魏民你能吃會做,真是好樣的,以后你來管廚房后勤吧?”
四張書桌拼成的飯桌在檐廊下一字擺弄,大家端著飯碗站在桌邊吃飯,熱鬧喧嘩。
戀戀不舍地吃完紅燒肉,知青們一邊用肉湯泡飯一邊感嘆。
“唉!要是天天有肉吃該多好啊。”
“就是,農場雖然米飯、青菜管夠,但是沒肉吃,不好。”
“以前在家的時候,好歹一個星期也能沾點葷腥,可我分到這里快兩個月了,只吃過兩次肉。”
七十年代生活艱苦,肉、油、布都得憑票供應。秀峰山農場地處偏僻,下山只有一條崎嶇山路,與外界聯系不方便,有票也沒地方買,正在長身體的年青人免不得有些怨言。
正在說話間,暮色中知青點一側的土路出現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干瘦的四十多歲男子,穿著寬大的深色粗布衣,腳下一雙滿是泥灰的草鞋,半人高的背簍扛在他身后,壓得他整個人向前傾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艱難。
男子聞到知青點飄過來的肉香,臉上露出艷羨之色,停下腳步,猶豫地向這邊張望著。
魏民是個熱心人,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老鄉,有什么事?”
男子見有人搭話,這才鼓起勇氣走過來,待走得近了,知青們這才發現他那背簍里裝著半筐子油茶果。
果殼光亮、微微裂開,看著品相不算太好。
知青們最近經常在山里轉悠,從當地農民嘴里知道這就是油茶果,壓榨出來的茶油黃澄澄的,有一股清香,炒菜不起煙,煎豆腐、炸餅子極其美味。
喬亞東禮貌性地詢問:“老鄉,你這是摘油茶果去了?”
男子神情有些瑟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口音濃重:“我是北坡大隊的,摘了一筐油茶果到山下曲屏鎮賣。”
知青們有些好奇:“賣?怎么還剩下這么多?”
男子嘆了一口氣,瞇了瞇眼睛,黝黑的面孔皺紋橫生:“鎮上茶油廠要求高咧,嫌我這油茶果曬得不夠干,只收了半筐。”
蕭愛云插嘴問了一句:“那怎么不曬干一點再賣?”
男子有些羞愧地低下頭,半晌道:“家里窮,幾畝月亮田種的莊稼只夠糊口,就指望這滿山的油茶果賣了換鹽、換針線。今天滿妹子正好滿十二歲,想給她扯塊布做個書包……前幾天曬干的油茶果都賣了,這些是我昨天摘的,是有些心急了。”
當地有句俗語:“十二歲、揭鍋蓋”,意思是孩子到了十二歲,可以當家干活。家里人哪怕不做滿月、周歲,也要慶賀一下十二歲生日。
家中最小的女孩滿十二歲,卻連個書包都做不起,男子心中非常愧疚。耷拉著腦袋,花白的頭發被山風一吹更顯零亂。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他赤腳穿著的草鞋、曬得發紅的皮膚、粗糙開裂的雙手,知青們突然沉默下來。
男子忽然抬起頭來,非常不好意思地開口:“可不可以給我一碗水喝?今天一早從家出發,餓得眼睛發花……”
李惠蘭的聲音里滿是同情:“桶里還有飯,您先歇一歇吃口飯再走吧。”
男子慌忙擺手:“不咧不咧,我帶了吃的,只討碗水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