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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雖投靠撒旦,但最終卻上了天堂。
夏娃的墮落原本是上帝對于撒旦的救贖
而惡魔并未取得對人類和知識的勝利。因為天主把最高貴的沖動授予世人,并不是要讓他們永遠不幸。惡魔所看到的,惡魔認為已經弄到手的,不過是一場幻夢而已。
你抓得住他,那就讓你
帶他一同走你的路線。
扔掉滑雪面罩的高承澤脫下身上的防彈衣,皮膚暴露在空氣里,隔著已經干涸的血液,同時呸出一口血。皮膚是人和世界的邊界,他早已認識了世界,也認識了自己。他喘著氣一屁股坐在一張短沙發里,這里像是個私密的接待室,木制的墻壁上掛著那不勒斯地區的風景畫,這里是他的安全屋。他也一點都不關心被他丟在賭城的周廣生。
高強度的興奮一旦歇下來就是長時間身體的疲憊。其實正常人也會有些不可描述不自控的想象,但往往非常容易的可以抑制住,但——他們這些人是真的不受控制。
理智遵循現實原則,欲望遵循快樂原則。
高承澤認識了自我,也認識了本我,他從妹妹阿尼亞那具尸體的噩夢中驚醒,期望有一天結束這場噩夢,于是他讓自己成了噩夢。他覺得他是完整的,所以他就是非要遵循快樂的原則。
所以他和周廣生的靈魂都在倒影里。
周廣生如今深陷在曾經屬于他的那條脆弱稚嫩的生命里,深陷在周曉寧的死里,當得知了自己真實的身世,自己小妹和母親死亡的真相,一切都像周曉寧雪白的頭發一樣不堪,然后所有的一切對周廣生而言都無關緊要了,高承澤深知,周廣生現在和他高承澤當年一樣,都迫切地想拉著周圍所有一切共沉淪,無論是生命、世界、所有人眼中需要珍視的一切,都無所謂。
全部都無所謂。
除了能讓他們自身暫時體會到一點超脫。
真的全部都無所謂。
他的手指又開始沉默地抽動起來,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沒有表情地自言自語起來。瞳孔收縮略顯得興致高昂。
他點了一支煙才發現自己最愛的打火機,連同他最喜歡的煙盒,都在趙東那里。
他想起和趙東初識的下著暴雨的冬天,距離那雙黑色牛津鞋踩上泥濘的那天已經兩年了。
從醫院出來那天剛好是除夕。
除夕夜家家戶戶燈籠高掛,絲絲冷香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硝煙味道,鞭炮聲緊跟著就噼里啪啦炸了起來,震撼的音效綿延不絕響徹云霄,人人都在期盼著團圓。
培城沒有團圓,高承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父母究竟是誰。直到被逮捕后,警察告訴他dna檢測出他有二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才稍微有些肯定那個每天毆打到自己都歇斯底里的女人也許真的是他生母。但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了。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柔弱無能的孩子,他不受任何人奴役,他是他自己的神。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想著誰出現在眼前,他就殺了誰。
那一天他看到趙東一個人沒什么表情坐在街邊長椅上低頭抽煙,也像個無家可歸的人,眼睛注視著手機屏幕上笑容滿面的女兒,身影吞沒在暗夜里,無堅不摧的靈魂露了餡,這一刻,晦澀、生僻,煙也吹滅在風里。從那一刻起,高承澤從靈魂深處感受到興奮并決定要玩一個新游戲。
所以他走過去裝得一副純良模樣,笑容滿面地說:“趙叔叔。”
而趙東抬起那張英氣凌厲的臉孔時,沒來得及收回憂慮的眼神,蓋住了那雙眸色喑啞的眼睛,那是歲月變遷后的疲倦,煙夾在手里,被風吹走了好遠的霧蜿蜒又靜謐。
又一年冬天了。
他粗略包扎了幾下自己身上的傷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里來自趙廳長的信息——你在哪里。
高承澤沒念過幾本書,更沒上過學,他也不理解自己為什么要裝做愚蠢的模樣在趙東面前。他就如周廣生說的那樣可笑,和一個四十來歲的老男人一天到晚玩家家酒,給人當兒子,每天像個未成年一樣陪人下棋釣魚。
【能上天堂的人也能下地獄嗎。】
他不是我的尸體,一直與我做著相反的事,而我還不能殺死他。一個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相反的人格,相反的觀念。
高承澤聲音莫名低下去,食指有些別扭地彎起擱在自己嘴唇上,似乎想讓自己的音量更低點,他的語調輕忽到接近溫柔,嘴角一彎,臉頰窩進兩汪甜蜜的酒窩,讓夕陽余暉居然顯出了一絲奇怪的溫情,但他的眼風卻是冰的,甚至是失常的,“那就抓住他,一同走我的路線,所以也沒什么不同。”
火紅的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光線里的微塵落在高承澤的肩上。陰影像枝繁葉茂的樹,那樣的自由,但結不下任何果實,空蕩蕩的一片。而最后暗無天日,擰成一股勁走向極端,他坐在這空蕩蕩的房子里越笑越快樂,越笑越失控,盡皆過火,盡皆癲狂。
我遲早能殺死他。
《約伯記》:“耶和華問撒旦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仆人約伯沒有?…
…他……敬畏上帝,遠離惡事。撒旦回答說,約伯敬畏上帝,豈是無故呢?……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耶和華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于他。
光輝渡在他高承澤側臉,覆蓋了睫毛,跳躍在他漆黑的頭發上,俯下身時眼睛凝視著趙東一錯不錯,那抹藍色驚心動魄。
趙東回顧了自己經歷的前半生,少時在部隊生活,后來從黨校畢業,遵從家里的安排結婚生子,再到因為工作而導致婚姻裂變離婚,前妻的埋怨深入人心,與跟隨前妻去往美國的女兒之間情感愈發淡薄。
家庭一塌糊涂,仕途卻一帆風順,他不貪腐,也不瀆職,他甚至還記得二十歲剛見習那一年,日子很苦,光線很暗,因為沒適應就更顯得苦。那時候,他因為不愿意依靠家里的勢力,而選擇從基層做起,那時候他還在光明橋那個小地方,而光明橋派出所所長還是羅大勇,算來那好像還是老羅頭在前線待的最后一年了吧。
那個時候和當初在黨校時想象中的警察不太一樣,跑基層的日子雞飛狗跳,不是去處理誰家的貓扇了別人家的狗幾耳光,就是找尿不濕。
對于工作,趙東是想要做出成績的,可是有的時候,正確的事并不會因為它正確而得到承認,不是有一腔公義就能做好事情,人自從有了群體就永遠少不了爭斗,所以當他掌握了權力就開始雷厲風行,他用自己的強硬作風大刀闊斧地對市局工作人員進行改革。
當高承澤發了瘋把他關囚禁了起來的時候他甚至還不可置信,他只以為是高承澤年紀小,趙東不知道自己違背了什么,但也總不是那么心安理得。可當高承澤的真實身份暴露,趙東則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大意居然放任了一個惡魔在身邊這么久。
這個世界上,失業的、破產的、老婆出軌的、反移民的,反同性戀的,白人至上的,都可以是殺人的理由,而曾經趙東以為自己不會再感受到比這些更多的邪惡了,直到高承澤在他面前露出本來面目,趙東才明白,原來殺人的原因可以很簡單。
簡單到,只是因為想殺人而已。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利益,只是欲望驅使,想要殺人而已。那是最為純粹、最為濃郁的惡念,也許世人可以稱之為精神病,反社會……這些名詞只是個定義,沒有人能真正說出驅使他們殺人的誘因,即使是他們自己。
趙東的嘴唇顫抖一下,為掩飾般地咳嗽起來抬手遮住半張臉孔,鎖鏈的聲音觸碰在一起框框作響。
看著他的反應,高承澤不為所動,盡管高承澤能看到他的叔叔手也在跟著顫抖。僅僅過了幾秒的功夫,他的叔叔又恢復了以往雷打不動的模樣。
高承澤非常容易被激怒,在趙東面前有時說話雖快速且聲響亮,思維飄逸較有條理,有時言語迫促或語速增快并且難以打斷,伴有玩笑、擬聲詞。
他發表充滿敵意的言論時比平時更易詛咒發誓,或憤怒地發表長篇大論。
這個時候的趙東根本無法和他順利進行交流。
高承澤又在給他注射麻痹神經的藥物,趙東錯覺自己是做了一個漫長又恐怖的夢,夢里是高承澤還在冷笑,神色卡在半是陰郁半是惱怒的波段之間,語氣嘲諷又刻薄,攥緊了趙東的衣領,親和的語氣像在說情話,“叔叔,你就是喜歡這些可憐兮兮的東西是嗎?”
“犯罪者會為自己找走極端的理由,合理化自己的犯罪行為。所以你們要證明:你們沒錯,是社會欠你們的,你們所有的報復都是正當的。”
趙東線條分明的臉孔面沉如水,兩道劍眉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