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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都要以為周廣生回到周家就麻木了,野獸裝羔羊,他曾經對此非常失望,此刻他看著周廣生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干一票大的,他也懶得去追問周廣生發生了什么,對他而言有機會為非作歹真的是再好不過。
他將屏幕關閉后看著窗戶外面燈紅酒綠的人間,一片目眩神迷的光彩。真想將他們變成另一副光景啊。他想。
他們搶完一家銀行就開車直奔賭城而去,倒也不是為了賭錢。還是為了搶劫。各大新聞頻道都在播報著這起有史以來最大的劫案,槍戰足足發生了20分鐘,兩個悍匪打死了20人,其中12人是警察,其他的就是無辜群眾,他們搶完錢殺了人在特警趕來前就跑,是窮兇極惡的歹徒,鼓勵群眾舉報。
車窗外已有發亮的跡象。太陽在城市的邊緣露出了臉。車里放著unaatta,鋼琴的聲音在逃亡途中是春日前死在雪中的飛鳥,高承澤從車頂的窗戶把錢全部往外撒,他磕嗨了,整個人都很興奮,穿他身上的凱夫拉防彈衣上還殘留幾個深深淺淺的彈孔,警方錯估了他們的火力,民用版的手槍完全不能跟他們手上性能軍用版的比,他給好幾輛警車分別留了七十多個彈孔并對六七十名警察猛烈掃射,一百多名警察被他們兩個人壓著打,簡直成了警界的恥辱史。
最深切的欲望,最深層的樂趣,在于抗爭的意愿。
周廣生打著方向盤,嘴角上微小的弧度很漫不經心,拜性格所賜,他的眼神一直是冷冷的,視線習慣性地像利刃般卻并不帶著多余的意味,臉上的表情全是不耐煩,他把叫喚不停的手機扔了出去,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高承澤特別清楚周廣生這種人,所以打心底里嘲笑了一番那個姓陸的。
周廣生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敲擊節奏,速度突然沖上一百八十邁的時候沒人系安全帶,腎上腺自然而然地加速分泌奇異的物質。血液里流淌的振奮在咚咚咚地敲打心
臟。耳邊是高承澤放肆大笑的聲音,接過他遞來的煙,在手里沒抽。
高承澤將只剩短短一小節截的煙蒂摁滅在車窗上,標記了只會短暫存在的一個灰黑色斑
車窗外的風在向后狂奔倒退,他們都不約而同微微流露出愉悅的表情,朝著最深層次的黑暗沉下去,伴隨著車載廣播里通緝令的聲音。金色的太陽把萬道光芒斜照在地面上。
當他們踏上一片喧嘩鼎沸的區域,規模不大,富麗堂皇的大廳卻熱鬧得讓人忘乎所以,狂歡和尖叫聲吐露無數墮落氣息,許多人在這里爽了一整個通宵。賭狗手中捏著五顏六色籌碼都聚集在數字輪盤﹑老虎機﹑麻將﹑梭哈牌桌附近,呼喝聲此起彼伏,美女荷官笑容滿面,場景顯得熱鬧非凡,水晶吊燈晶瑩剔透,沉醉其中的人群卻不知道他們已經透支所有,并且將在今天結束所有。
周廣生踏進去的:“耶和華問撒旦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仆人約伯沒有?……他……敬畏上帝,遠離惡事。撒旦回答說,約伯敬畏上帝,豈是無故呢?……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耶和華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于他。
光輝渡在他高承澤側臉,覆蓋了睫毛,跳躍在他漆黑的頭發上,俯下身時眼睛凝視著趙東一錯不錯,那抹藍色驚心動魄。
趙東回顧了自己經歷的前半生,少時在部隊生活,后來從黨校畢業,遵從家里的安排結婚生子,再到因為工作而導致婚姻裂變離婚,前妻的埋怨深入人心,與跟隨前妻去往美國的女兒之間情感愈發淡薄。
家庭一塌糊涂,仕途卻一帆風順,他不貪腐,也不瀆職,他甚至還記得二十歲剛見習那一年,日子很苦,光線很暗,因為沒適應就更顯得苦。那時候,他因為不愿意依靠家里的勢力,而選擇從基層做起,那時候他還在光明橋那個小地方,而光明橋派出所所長還是羅大勇,算來那好像還是老羅頭在前線待的最后一年了吧。
那個時候和當初在黨校時想象中的警察不太一樣,跑基層的日子雞飛狗跳,不是去處理誰家的貓扇了別人家的狗幾耳光,就是找尿不濕。
對于工作,趙東是想要做出成績的,可是有的時候,正確的事并不會因為它正確而得到承認,不是有一腔公義就能做好事情,人自從有了群體就永遠少不了爭斗,所以當他掌握了權力就開始雷厲風行,他用自己的強硬作風大刀闊斧地對市局工作人員進行改革。
當高承澤發了瘋把他關囚禁了起來的時候他甚至還不可置信,他只以為是高承澤年紀小,趙東不知道自己違背了什么,但也總不是那么心安理得。可當高承澤的真實身份暴露,趙東則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大意居然放任了一個惡魔在身邊這么久。
這個世界上,失業的、破產的、老婆出軌的、反移民的,反同性戀的,白人至上的,都可以是殺人的理由,而曾經趙東以為自己不會再感受到比這些更多的邪惡了,直到高承澤在他面前露出本來面目,趙東才明白,原來殺人的原因可以很簡單。
簡單到,只是因為想殺人而已。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利益,只是欲望驅使,想要殺人而已。那是最為純粹、最為濃郁的惡念,也許世人可以稱之為精神病,反社會……這些名詞只是個定義,沒有人能真正說出驅使他們殺人的誘因,即使是他們自己。
趙東的嘴唇顫抖一下,為掩飾般地咳嗽起來抬手遮住半張臉孔,鎖鏈的聲音觸碰在一起框框作響。
看著他的反應,高承澤不為所動,盡管高承澤能看到他的叔叔手也在跟著顫抖。僅僅過了幾秒的功夫,他的叔叔又恢復了以往雷打不動的模樣。
高承澤非常容易被激怒,在趙東面前有時說話雖快速且聲響亮,思維飄逸較有條理,有時言語迫促或語速增快并且難以打斷,伴有玩笑、擬聲詞。
他發表充滿敵意的言論時比平時更易詛咒發誓,或憤怒地發表長篇大論。
這個時候的趙東根本無法和他順利進行交流。
高承澤又在給他注射麻痹神經的藥物,趙東錯覺自己是做了一個漫長又恐怖的夢,夢里是高承澤還在冷笑,神色卡在半是陰郁半是惱怒的波段之間,語氣嘲諷又刻薄,攥緊了趙東的衣領,親和的語氣像在說情話,“叔叔,你就是喜歡這些可憐兮兮的東西是嗎?”
“犯罪者會為自己找走極端的理由,合理化自己的犯罪行為。所以你們要證明:你們沒錯,是社會欠你們的,你們所有的報復都是正當的。”
趙東線條分明的臉孔面沉如水,兩道劍眉上揚。
“你以為老子會給你們這些人找理由嗎,老子一點都不給。”
最后趙東沖高承澤扯了個不冷不熱的笑。
一切都像無法回頭的那個濕漉漉的冬天,對于趙東而言,遇到高承澤這種惡人當然就是純粹倒了天大的血霉,因為他是個正常人,有正常的三觀,永遠無法理解高承澤這樣的違背社會的瘋子。
除非在反抗我的時候,他的嘴舌才會靈活,正常人不是該反著來嗎?高承澤同樣不理解。
他
忍耐住這種洶涌莫名的情緒波動,并且他相信這只是短暫的現象,遲早會消失安靜。他的生命從爛泥里走出來后就不曾改變,以后也不會被改變。
“嗯,我就是喜歡殺人,這很普通,就像很多人喜歡出去散步喜歡養寵物一樣,我們只是嗜好不同。如果我有這種需求的時候,我就上街去隨便找個人……”
趙東驚醒后睜開眼。陽光反射著玻璃窗,一層透過一層。
高承澤那張俊美的臉孔趴在床頭,東方皮西方骨,靈魂卻難以棲息,他用他那雙經歷了惡的教養的灰藍色眼睛看向趙東,喜怒不明,灰藍色像西伯利亞的一整塊天空都禁錮在他那永遠像下午般寧靜的眸子里,而虛掩的平靜里又隱瞞著時刻奔向極端與作惡的沖動,無處安放,最終他說,“叔叔。”
因為藥物的緣故,趙東在意識模糊之際,看到高承澤趴仍舊在他床頭邊上,像個家境富裕的貴公子,看上去真的很難聯想到這是一個殺人犯,哪怕是趙東也無法否認這個孩子的模樣像是得了上帝的眷顧,他們貼地很近,近地有些令趙東毛骨悚然,但一面又覺得自己多想。高承澤有的時候在叫他,有的時候模糊的唇齒之間在叫阿尼亞。
他一遍一遍地念。
趙東只能一遍一遍地聽。
但時間是麻藥,不是解藥。
《創世記》,用龐大腐朽的集團,在按資排輩的先后里也成為了最金字塔頂尖的存在,足以踐踏腳下所有人,阿諛奉承的恭維已經聽膩,無論是怎樣陷阱重重的斗爭他真的都贏地輕而易舉,背負厚望的責任也輕而易舉。
他在遇到那個周家女兒周晚晚的時候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仿佛順理成章遇到了命運,那個聲音仿佛一直在他耳邊說,娶她,然后愛上她。
可是他胸膛里的心臟感覺到了虛假。
至于周廣生,他總是在那不太烈的陽光下站在安靜的地方里,與正統相悖,陸竟成每每看到他,心口就會“砰”地一聲炸開了,心臟像是個熟透的石榴猛地裂開,露出里面酸酸甜甜有著鮮血一般汁液的果實。
所以陸竟成每每看到他,看到的都是一種可能性,他能掙脫一直籠罩的注定會贏的命運,他能掙脫一直沉在心里的仿佛這個世界為了他運轉的命運,也能掙脫被命運輕易波動出必須要和某個女人結婚的聲音。
每一次,每一次他被周廣生當作女人操弄,都有掙脫某種枷鎖的感覺。他深深厭惡的那些擺在他面前的命運。
掌控不了周廣生是他已逐漸適應的常態,掌控不了自己是個久遠的噩夢,但是沒關系,墜落下去真的非常快樂,也非常有意思,和周廣生交媾就是嘲笑順理成章的命運,所以沒關系,那些赤裸的,怦然的,降臨在周廣生身上的話,一切對陸竟成而言也變得不是那么難以忍受,哪怕每一次交媾都是對他的一次謀殺。是啊,交給一眼望到頭的命運不如交給魔鬼。
陸竟成咬著牙猛地一把攥住周廣生的頭發,桎梏著周廣生的后腦,周廣生感覺自己仿佛面對兇獸,仿佛面對夢魘,仿佛面對——
結果只是一個吻。
熱烈的吻落下,陸竟成山川般的眉峰像極了重巒疊嶂中的冷杉,靈魂卻在地獄火海里發昏,津液在口腔里被攥取,攥取著空氣也攥取著心臟抽離的速度,帶著失控的喘息在四肢百骸間緩緩奔流。
10
人通常都不是一瞬間瘋掉的。那陸竟成又是從那個時間段瘋掉的呢?周廣生渾渾噩噩地想,自己和妹妹是被生下來就注定會瘋掉的存在,自己和妹妹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骨頭,身上流淌著畸形的血液,使得媽媽在骯臟污穢的巷尾深處生下了他們這對雙胞胎,得知了真相后他也只是想殺了所有人而已。
他們是一對迥異的雙胞胎,至少身體因素上就明顯能分辨出,女孩從出生起就顯得比兄長瘦小、羸弱,仿佛在子宮里就被奪取了全部營養,她后來也長得又瘦又小,和兄長完全不能比,在保育所的時候經常被他人誤以為他們兩兄妹之間差了五六歲。
人可以沒有父親,但不可以沒有母親。
母親是瘋子,父親是瘋子,周廣生自己也是瘋子,妹妹也是瘋子。
那陸竟成這種天之驕子又是被什么逼成瘋子?
印象里這個家伙是這樣的嗎?
去你媽的。
他連死人都不在乎了,還會在乎活人么?
他連上輩子都不在乎了,還會在乎這輩子嗎?
雖然陸竟成好像是對他真的抱有了什么奇怪的感情。
對周廣生這樣的人來說,連死人都不在乎了,就更不可能還會在乎活人。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要有殺人的槍就好,只要有殺人的刀就好,只要有將死之人的尖叫就好,只要有……他已經沒法擁有自己的妹妹了,那時他想,如果妹妹想要離開他獨自一人走向死亡,便由她去吧。畢竟一切都像那個孩子雪白的頭發一樣不堪。
便由她去吧,天堂破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她的哥哥了;由她去吧,就連他也無
力伸出手了;由她去吧,接下來的一切……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可閉上眼為什么又是那個孩子從夕陽血紅的那個世界里走來舉著從路邊采來的被血染紅的野花,再笑著把他叫住,余暉將她雪白的頭發染成緋紅。她已經徹底碎掉了,可碎掉的她還是看著他。他從赤紅的液體中,尋覓縈繞交織的臉孔。
當我忘記你,就是忘記我自己。
培城的歲月,空氣里彌漫著他們對于死亡的宿命認知,血腥味和花香,獻祭自身般,法,近乎粗暴的噬咬,周廣生沒有反抗但也沒有什么多余的回應,他們很少接吻,環繞他們的荒地很是見鬼的冷,銀河般的群星閃耀在一片天鵝絨般的夜空上。
陸竟成只能聽到血液在身體里穿梭的風一樣的聲音。不愿望見周廣生眼里燃燒的東西所以他索性閉上了眼,呼吸糾纏在一起,窒息又潮濕,很痛苦,又痛快。
他能感覺到周廣生溫熱的唇舌間又狀似不經意地露出鋒利的犬齒,緊接著淡淡的血腥味在二人的口腔內彌漫開來,唇舌間纏繞吮吸,霸道侵占,空氣中充滿了濕熱與黏膩,一點點碾碎喘息與水聲,沖撞成渣。
沒有你死我活的爭斗,忘記愛與恨并驅,在所有情緒的臨界點失控。陸竟成狠命將周廣生的后腦壓得更深,幾乎是要按壓進身體靈魂里一般的狠戾與執念。
周廣生有一雙看起來就很涼薄的薄唇,配合著他總是鋒利而不留情面的言語,讓人感覺如墜冰窟,只有陸竟成知道,周廣生的吻也是熾熱的,就像他一樣,和周廣生接吻,既是吻、也是潮汐、是命運,是空氣負了千百斤重似的擠壓著他的呼吸。
因為姿勢的原因,吞不下的津液水滴順著周廣生的下頷線緩慢劃落,落進鎖骨里,復又消失不見了,周廣生用一只手捏住陸竟成的下顎,掰開了糾纏不休的呼吸與熱吻。
比這個吻更熾熱的是陸竟成的眼神。原本鋒利的眼角眉梢染上濕潤的潮紅,喘聲低啞,像是與初戀接吻一樣。
周廣生在心底嗤笑一番。